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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字脸喇嘛带着七八个喇嘛退到了平台的一边,耐心等待着。香波王子悄悄把手插进了哈达和经幡,迅速从缠绕的地方取了下来。他一条一条地检查,其实是一条一条地连接。他几乎把所有哈达都连接成了一条线,不结实的地方是两条线,然后把一头拴在了斗拱上。
他闭目打坐念起了经,念了差不多十分钟,悄悄睁开眼睛,看到明亮的晨曦里,大昭寺的金顶突然扩大了,煌然一片金瓦的海,激荡的金浪托帆而起,把一座庞大而立体的曼陀罗坛城不朽在西藏大地上。他知道密教徒的宇宙就是这个样子的,它是太阳的变体,在千万年千万人无条件的崇拜中光芒四射。
香波王子就在曼陀罗坛城光芒四射的时候跳了起来,朝着数十米以下就是大昭寺门口的那道边墙跑去,跑到跟前就把怀抱里的哈达扔了下去,一条哈达通道出现了。他翻过边墙,拽紧哈达跳了下去,这时候才看到,骷髅杀手藏在边墙外面,握着骷髅刀,吃惊地望着他。香波王子更加吃惊,心说完了,只要骷髅杀手一刀割断哈达,大昭寺门前的石板上就会出现一个七窍出血的死人。
香波王子顺着哈达迅速朝下溜去。国字脸喇嘛带人追了过来。骷髅杀手跨前一步靠近哈达,举刀就砍。而在国字脸喇嘛看来,对方举刀就是要行刺自己,靠近哈达就是想溜下去,五大三粗的他一把将骷髅杀手拽翻在边墙上,用整个身子压住了对方举刀的胳膊。另外几个喇嘛扑过来,死死摁住了骷髅杀手。
国字脸喇嘛说:“没想到他们还有一个同伙,你是怎么上来的?”
骷髅杀手吼叫着:“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香波王子。”他号啕大哭,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希望,杀死香波王子的最后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他想起了自己在黑方之主面前的“隐身人誓言”:“要么香波王子死,要么我死。”啊,我死,为什么是我死?
国字脸喇嘛吩咐手下把骷髅杀手绑了起来,然后朝下看看:“快走,一定要抓住香波王子。”他带着人朝狮子门跑去。
香波王子还在顺着晃来晃去的哈达往下溜,看到一大片磕头的信民正借着早晨旺盛的精力波浪起伏,看到乌青闪亮的“一百零八块无字经石”在又一个被人全身心热吻的日子里一如既往地亲切温暖着,突然一阵激灵,仿佛醒了,就像一个一直迷糊的人,触电一样清醒了。他大叫一声:“哎哟妈妈呀,我这个大笨蛋。”
然后,他双脚落地,丢开哈达,狠狠地在自己额头上击了一巴掌。
他想,披露在《西藏日报》上的哲蚌寺“光透文字”里的情歌是这样的:
胡须满腮的老狗,
心眼比人还好,
不说我黄昏出去,
归来已是早晨。
注释:老狗不是狗,胡须不是胡须。
而《西藏日报》文章的最后一段却是这样透露“授记指南”的:
读到这样的情歌,我们好似得到了发掘伏藏的“授记指南”,
定要去寻找那不是狗的“老狗”、不是胡须的“胡须”,定要去会
会那“情人”,看“脚印”是否已延伸到龙女措曼吉姆窗前,看措
曼吉姆的身影是否依然匍匐在一百零八块阳光般锃亮的经石上?
这就是说,这首情歌应该这样解读:“老狗”不是狗是人,这个人没有“胡须”,没有胡须的人不是男人,是女人。如果这个女人把大昭寺当作她的家,自然就是“黄昏出去,归来已是早晨”。其实,《西藏日报》上的“授记指南”已经明确告诉他措曼吉姆在哪里了,可是他太笨,直到现在才领悟:“看措曼吉姆的身影是否依然匍匐在一百零八块阳光般锃亮的经石上?”
措曼吉姆就在这里,大昭寺门口磕长头的人群里。
他喊起来:“措曼吉姆,措曼吉姆,谁是措曼吉姆?”
没有人回答,却有人从地上蓦然爬起,跑了过来。
是一个容貌出色的姑娘,甩掉保护手掌的木头手套,一把拽住香波王子说:“我看见你从上面下来了,是不是去大昭寺里头找我了?傻不傻呀,我就在门口等你。”那口气好像她和香波王子是昨天的情人,今天又来约会。
香波王子惊讶地问:“我们早就认识?”
她不回答,又说:“你没在售票窗口看到我的留言?”
“什么留言?”
“你自己去看嘛。”
香波王子躲闪着磕头的人,几步跳向售票窗口,看到窗边的留言板上的确有一行藏文字:
措曼吉姆离你两步。
他迅速回到措曼吉姆跟前说:“太遗憾了,我们没有买票,我们是被喇嘛们推搡进去的。”想到“授记指南”里的一句:“定要去会会那‘情人’,看‘脚印’是否已延伸到龙女措曼吉姆窗前。”这里的“窗前”,指的不就是大昭寺的售票窗口吗?
措曼吉姆又埋怨道:“你怎么才来,我天天都等着你。”
香波王子问:“天天等着我?谁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措曼吉姆说:“我从两岁起,就在这里磕头,阿妈说是为了等你。后来上学,也是半天去学校,半天来这里。”
香波王子不相信地审视着她:“你怎么就认定你阿妈让你等的就是我呢?”
措曼吉姆嫣然一笑:“因为你喊了‘谁是措曼吉姆’,阿妈和我等的就是一个寻找措曼吉姆的人,他叫香波王子。”
“你阿妈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你阿妈呢?”
“死了,她死了我就一个人等你。”
“你等我干什么?”
“阿妈要我告诉你一句话。”
香波王子立刻感觉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坚韧和牢固。漫长的时间里,伏藏者把未来掘藏的“指南”变成一句话,让一户人家世世代代留传,并围绕这句话安排自己的生活和生命。就为了这一句话,她把柔弱变成了刚强,她献出了所有的时光,甚至会微笑着走向死亡。她们不会中断,一天也不会,信仰支撑着她们,虔诚支配着她们,大昭寺门前的等身长头,以超越灵与肉的强大穿越了所有的风雨雷电、严寒酷暑。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什么话?快说。”
大昭寺的门开了,国字脸喇嘛带着一群喇嘛抢出来,直奔香波王子。香波王子拉起措曼吉姆就跑。国字脸喇嘛吆喝着:“喇嘛们听我的,把他给我拦住,拦住。”一些早早来到大昭寺广场和八廓街口占地化缘的喇嘛闻声而起,从前面围了过来。
香波王子边跑边问:“快说呀,你阿妈到底要你告诉我什么?”
措曼吉姆说:“阿妈说你要的珍宝在大昭寺。”
“我知道在大昭寺,在大昭寺的什么地方?”
喇嘛们包抄过来,拥塞了去路,已是举步维艰了。措曼吉姆一步跨过去,挡在香波王子前面,嘻嘻哈哈地推搡着那些年轻年老的喇嘛,推不开的,她就揪住袈裟往下扯,不停地跟他们开着玩笑:“阿姐来了,阿姐来了,爱喇嘛的阿姐来了,喇嘛爱的阿姐来了。”喇嘛们也笑了,他们是来自拉萨其他寺院或者拉萨以外的化缘喇嘛,并不知道捉拿香波王子有多么重要,纷纷让开。香波王子惊奇地看着措曼吉姆,心说不愧是仓央嘉措的情人,竟是如此得活泼、开朗、恣肆、放逸。
他说:“你在这里虔诚地朝拜,却又这样不尊重喇嘛。”
措曼吉姆说:“谁说我不尊重了,他们喜欢我这样。”
“为什么喜欢?”
“因为我漂亮。”
他扭头看看她:“对,你漂亮,除此以外,你还是仓央嘉措的情人,我说的是前世的前世。”
“仓央嘉措的情人?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相信我,我不会骗你。”
他们跑上了正对着大昭寺广场的宇拓路。路上穿梭着上班的人和最早的游客。出租车慢腾腾窥伺着路边的行人,对每一个站着或举手的人都给予关注。公共汽车却急如星火地奔驰着,似乎它们才是最快的速度。香波王子拉着措曼吉姆跑过去钻进一辆出租车:“快走,师傅。”再一看,国字脸喇嘛已经带人拦在了前面,又拽着措曼吉姆从出租车里冲出来,回身跑向了丹杰林路。一辆公共车正要关门离站,香波王子一把扳住前门,拥着措曼吉姆挤了上去。
国字脸喇嘛带人追赶着,渐渐远了,看不见了。
香波王子突然喊起来:“师傅,停车,停车。”
司机说:“没到站怎么停?”
香波王子急得直跺脚:“可要是到了站,我的钱包就找不回来了,里头有一万,不,十万。”
司机一脚刹住:“快下去吧。”
香波王子拉着措曼吉姆跳下车,跑向马路对面,坐上了一辆观光休闲的篷布三轮车,心说谁能想到这样的蜗牛车会成为逃命者的选择?
一辆出租车驶过,里面坐着国字脸喇嘛一行,他们要去下一站堵截公共车。
再次路过大昭寺广场时,措曼吉姆望着一片匍匐在地的藏民,如释重负地喘口气说:“终于等到了你,我再也不用天天来这里磕长头了。”
香波王子说:“磕长头不好?难道不是充满了幸福和喜悦?”
措曼吉姆“嗨”了一声说:“那是老年人的幸福。”
香波王子说:“你的幸福呢,在哪里?”
“我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你,这就是幸福啊。”
“好啊,趁你幸福的时候,快告诉我,珍宝在大昭寺的什么地方?”
措曼吉姆望了望前面踏三轮车的师傅,摇摇头:“它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只能让你一个人听到。”
这时香波王子看到,大昭寺广场连接宇拓路的隐蔽角落里,停靠着路虎警车,车边没人,可以想象车里的人已经在大昭寺内外监视守候了。在追踪他们的人中,警察王岩他们的行动总是很慢,他们来了,说明阿若喇嘛和邬坚林巴早就来了。
香波王子大声说:“师傅快点,去……”
措曼吉姆说:“去宗角禄康吧。”
突然从人群里闪出国际刑警卓玛,追向了篷布三轮车,追了几步又停下,愣愣地望着,自语道:“如果不是佛的眷顾,一个人不会这么聪明,就让聪明多留一些时日吧。”
第二章 措曼吉姆
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四年一次的竞任考试安排在布达拉宫持明佛殿。
持明佛殿也叫仁增拉康,位于布达拉宫红宫南侧,高大的第二佛陀宗喀巴银铸坐像是殿内的主供佛,四周是莲花生大师八种神变的铜像。精工细雕的神马、大象、雄狮、孔雀、花朵树叶装扮着神像的宝座。宝座是世间佛法的象征,强调这里是人间,是一个讲究理性的地方。银制的八座佛塔就像八尊大佛的法身宣言,把世界规范在天堂和地狱的临界点上,一步上天,一步入地,竞任考试的参与者都将在佛与魔之间完成转变,所有的情器都变得忐忑不安。
八座佛塔和莲师八神变之间,坐着九位考官,他们是包括瓦杰贡嘎大活佛在内的九位来自不同教派的大成就者。
两个答辩经座相对而设,中间有十米的距离,放着一把代表威严的三尺锡杖。古茹邱泽喇嘛坐在东边,他的竞任对手山南密法领袖苯波甲活佛坐在西边。
围绕着考官和两个竞任者,那些鲜艳斑斓的卡垫上,坐了无数喇嘛,他们大多是来自西藏各寺院获得高等学位的格西,每一个都是腹藏万卷经典的饱学之士。
今天的考试分三步,第一步是竞任者互相提问,每人提三个问题,让对方回答。第二步是格西代表随意提问。第三步是考官随意提问。最后考官进行评判和投票,谁是优胜者当场宣布,然后择日进入第二场考试。
抓阄的结果是,苯波甲活佛首先提问。
苯波甲活佛挺直腰板,中气充沛地问道:“喇嘛尊者的才学我早有耳闻,我这个愚鲁的人,想让喇嘛尊者告诉我,当你的本尊神出现在你眼前时,你看到他是绿脸还是红脸?”
古茹邱泽喇嘛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因为本尊神以红脸或绿脸出现在眼前是低级修炼阶段身外之法的现象,在内定之法的高级修炼阶段,本尊神会从身体之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冉冉而起,然后就像白色的血液一样无声无息地流淌在周身。他声音朗朗地回答道:“我看到的绿脸是所有男人的脸,我看到的红脸是所有女人的脸,他们陷入欲界、色界而不能超拔,所以显现两色面孔难道你不知道吗?至于尊师传授于我的本尊神,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或许一开始就变成了我的脉搏和气息,变成了明点所包括的精液和所有分泌的粘液,他无时不在却又让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苯波甲活佛击掌再问:“你是说你感觉不到本尊神的存在吗?”
古茹邱泽喇嘛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
苯波甲立刻又问:“你到底有没有本尊神?”
古茹邱泽啪啪地拍响了巴掌:“我的心告诉我,没有。”
格西喇嘛们发出一片诧异的声音。这是不可思议的回答,修炼密宗的喇嘛怎么可能没有主宰心念的本尊神呢?考官们也都板紧了面孔,疑惑地盯着他,想听他解释,他却半晌无声,也就是说他的回答结束了。
瓦杰贡嘎大活佛想到自己给弟子的叮嘱“随心所欲”,倒也不怎么担心,佛法本来就是思辨之法,对一个辩才无碍的高等喇嘛来说,“没有”很容易变成“有”。
接下来是古茹邱泽喇嘛提问。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对方,做出击掌的样子又故意没有击响,问道:“请问苯波甲活佛,这个世界有没有神?若是有神,那么是先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了神?”
苯波甲活佛神色坦然,微笑着高声回答:“世界本来没有神,是卵生、胎生、湿生、化生变成了大千世界,然后有了神,这是佛家常识。如果没有三千大千世界,哪里来的释迦牟尼,如果没有释迦牟尼,哪里来的佛法,如果没有佛法,哪里来的灵识,如果没有灵识,哪里来的转世,如果没有转世,哪里来的活佛,如果没有活佛,哪里来的三宝齐全的寺庙,如果没有寺庙,哪里来的万神相聚?神在有无之间,他为需要而存在,佛是世间唯一的需要、唯一的神。”
许多格西喇嘛发出了喝彩声。
古茹邱泽再问:“如果说神是需要就有,不需要就没有,那么我们、所有的有情和无情到底需要不需要神?”
苯波甲瞪起了眼睛:啊,一个喇嘛居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击掌而答:“当然需要。”
古茹邱泽又问:“那么,神在哪里?如果说他就在持明佛殿里,在宗喀巴的坐像和莲花生大师的神变铜像中,那么我祈求他走出来给我信仰的力量时,他为什么不走出来?如果说他就在我们心里,那么我祈求他消除我内心的迷惘时,他为什么毫无所动?如果说他在天上,那么遥远的上天对我们人世到底有多少关心?”
苯波甲愣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低级的问题:神在哪里?可越是低级的问题似乎越难回答。他本来可以指着自己的心说,就在我心里。但这个路子显然已经被对方堵死了。他犹豫着,突然说:“神在神的家里,在你永远想不到的地方。你之所以想不到,怀疑是根源。喇嘛尊者经、律、论三藏日益贯通,怎么离佛却越来越远了?”
考场一片沉默。考官和格西喇嘛们都在震惊中回味古茹邱泽喇嘛的问题:有没有神?需要不需要神?神在哪里?这些问题他们从来没有思考过,因为这是在西藏,西藏从古到今就是人神共居的地方,就好比人们不会去思考自己为什么吃饭喝水、呼吸空气一样。虔诚信仰、以神为父的高僧,怎么空谷足音般地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瓦杰贡嘎大活佛也开始纳闷:弟子今天怎么了?
这时已经准备好提问的格西代表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古茹邱泽喇嘛,你是不是说,无相就是实相,不需要神的时候神在,没有神的地方神在?”
古茹邱泽喇嘛说:“不,我是说,当地震发生,当雪灾来临,当冰山消失,当草原毁灭,神在哪里,佛在何处?虽然说佛在不惊不怖不畏处,虽然说祈求是一切人心的根本,但祈求神佛能避免灾难吗?能带来福运吗?能改变现状吗?当人世间的事情让人无奈、无助、无望的时候,鼓励众生去自我的心灵里寻找帮助难道就够了吗?”
格西代表说:“当人空、佛空、法空、一切皆空,我们是耽空滞寂,还是让‘空’成为空,而后拥有?请古茹邱泽喇嘛回答。”
古茹邱泽喇嘛说:“我们虽然证得了物空,还没有证得人空,虽然证得了人空,还没有证得法空,虽然证得了法空,还没有证得空空。假如还有一个空的存在,那就是顽空,就是空执。空执就是我执的另一种形式,佛法要破除我执,要面对众生之有、灾难之有。耽空滞寂不可取,空而后有是正道。”
格西代表又问:“苯波甲活佛,你说呢?”
苯波甲活佛说:“让‘空’成为空,就是实有,灾难实有,神佛就是空,神佛实有,灾难就是空。”苯波甲谦卑地回答着,突然把头一仰,击掌对准了古茹邱泽,“请教喇嘛尊者,听说你的弟弟自杀了,为什么?听说你的妃宝叫你‘邱泽哥哥’了,又是为什么?这是‘空’的存在,还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