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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喜听他这样说,愣住了,看了看记者问:“不是要办慈善募捐吗?”
“林小姐,沪风是大公司,多少小姐想跟林老板见个面都排不上队呢!您看,要是当了明星,您就可以住现在这样的地方,而且,唱片和电影的利润都是有分红的!”记者赶忙识趣地站出来打圆场,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假意说外面有人找,关上门出了房间。
瑞喜似乎嗅到空气中有让她不安的味道,有些惊恐,退后几步说:“对不起,我不行的!我真的只想做救护义工。对不起,我走了!”
“我不答应,没有人能从我这里走出去!”林老板一步跨到瑞喜面前,伸手来拉她,还把他肥胖的下巴往瑞喜脸上凑,嘴里嘟囔着,“听我的,我不会亏待你的!”
瑞喜退到了桌子边,实在无路可退了,她左右看看,抓起桌子上的茶壶,连同滚烫的茶水朝林老板身上扔去……就在林老板趔趄着倒进沙发里时,瑞喜趁机跑了出去。
一阵疾走之后,瑞喜狂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她张望着,叫了一辆黄包车,转向了回家的路。
华灯初上,弄堂里,从车边不时晃过一对对紧紧依偎着窃窃私语的情侣。瑞喜看着他们,想起了吴烈,顿时,寂寞和思念像潮水一样朝她袭来。她在心里默默说:亲爱的烈,我去医院、去选美,我付出努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接近你的理想,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你是好人,所以你要求的一切也是好的、有道理的。我恨自己不够聪明,也不够出色,希望你回来的时候,我能变成另外一个配得上你的瑞喜……
就在这个周末,瑞喜意外碰到了因执行任务受伤、前来医院治疗的郦照存。瑞喜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在青云镇的那些日子,想起郦照存骑着自行车在小街上飞一般掠过,想起郦照存在洞房里听说小姐逃跑后的表情,想起郦照存给她银票时说的话……她努力不去想郦照存在上海的工作,就像努力不去想云静现在搬出去后的生活一样,她只是细心照顾郦照存,给他讲自己来上海后的遭遇……郦照存任她包扎伤口,看着她说:“瑞喜,你已经不是那个帮助小姐逃婚的丫鬟,而是一个有主见的邮局职员了。但是,你毕竟是你,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离开上海,去过简单、平静的生活,上海不适合你!”
瑞喜从他的话里听出,他是在说宁愿自己受刑也不说出信件来路的事情,但却不明白他这样说的意思,不知道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更让她疑惑的是,自己如果离开上海,能去哪里“过简单、平静的生活”呢?瑞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只知道只要心里有吴烈,一切就都有了意义。
那天下午郦照存走后,瑞喜下班回到公寓,一放下手提袋,就迫不及待地给吴烈写信:“亲爱的烈,照存哥说,认识一个人需要时间。我坚信你会回来。你留下的书,我不是全都懂,可是,我知道,写书的人都是好人,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很关心穷人,而不是嫌弃他们……”
她正写着,突然响起敲门声,瑞喜放下笔开了门,竟看见云静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云静也不说话,进屋四下巡视了一番,终于按捺不住想和朋友分享成功的喜悦——云静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告诉瑞喜明天是她的女主角处女作《启明星》首映,要瑞喜一定去参加。
瑞喜欢喜极了,正想问得更详细一些,楼下传来几声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云静听了,旋风一样跑出门,没等瑞喜反应过来,她又跑回来,抱住瑞喜,涨红着脸,在瑞喜耳边说:“别担心我,冷志成也许是个坏人,但他对我很好!我开始喜欢上他了。”
这次云静跑出去,没再回来。瑞喜看着请柬,想着她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祝贺云静。
10
云静之所以这样郑重邀请瑞喜来看她主演的第一部影片,不仅仅因为她在演这部影片时,投入了太多的感情,还因为这部片子有一流的摄影师和美术师,还有全上海、也是全中国最出色的作曲家黄山的加盟。
能够请到黄山来给《启明星》作曲,冷志成是花了大功夫、大代价的。当初,云静、冷志成和孙导演在冷志成家讨论拍电影的事儿时,是云静最先说:“我觉得这个剧本很好,我非常喜欢!不过,里面的音乐段落非常多,所以,好的作曲家非常重要!”
孙导演很欣赏云静对角色的敏感,点头说:“朱丽丹说得非常正确。现在,摄影师和美术师都不错,就是还差一个好作曲。”
冷志成问:“谁来作曲比较合适?”
孙导演说:“依照这部片子的风格,当然是黄山先生最合适,可是……他这个人比较清高、孤傲,很难请得动。”
冷志成原本没打算一定要请黄山,一听孙导演这样说,当即颇具英雄气概地大手一挥,决定无论花多大代价,一定要让黄山来给云静主演的这部片子作曲。于是,第二天冷志成就带着云静和孙导演去了黄山家,但黄山只一句话就把他们赶出了门——“不要烦我!烦得太多,是不人道的!摧残别人的精神比摧残肉体还要不人道!”
冷志成知道,黄山说这句话,是有原因的:几年前,黄山的一栋老宅被青帮的人看上后强占了,黄夫人一气之下郁郁而终;两个孩子相继去了国外后,家里就剩黄山一个人,于是他变得越来越怪癖。现在看来,时间不仅没能淡化仇恨,反而让他心里的仇恨越来越深……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冷志成离开黄家返回的路上,就想好了如何去打开黄山心里的那把锁。
几天后,带着两个手下再去黄家,冷志成已经信心满满了。他坐在黄山对面的沙发上,似乎忘记了前几天吃过闭门羹的尴尬和不快,似乎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冷志成十分诚恳地说:“黄先生,我非常敬仰您,务必请您帮忙为这部电影作曲。”
黄山眼皮儿也不抬,冷冷地说:“对不起,冷老板,我老了,力不从心啊!请您另找高明吧。”
冷志成微微笑着说:“黄先生,只要您答应,酬金方面您随便开口。”
“冷先生,您误会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了,黄先生是看不起我冷某人?”
“哪里哪里,我怎敢看不起冷老板?是冷老板太抬举我了。”
“跟文化人打交道就是辛苦,咱们别绕弯子了,您到底答应不答应?”
“我说过了,。我无能为力。”
“好!痛快!既然黄先生不愿意帮忙,那我只好告辞了!”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冷志成似乎没有耐心再纠缠下去,起身抱了抱拳说:“黄先生,您了不起!我一向不大看得起那些所谓的文化人,酸溜溜的娘娘腔,但是,今天您的这份胆识让我很钦佩。我拍电影不是脑袋一热赶时髦,我也是想转做正经行当,通过电影做些对社会有用的事儿。今天得罪了,黄先生,我非常敬佩您的为人,我的电影虽然需要您帮助,但绝不再勉强您了,咱们后会有期。”
黄山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不由得站起身,望着冷志成,跟在他身后,似乎要送他出去。
冷志成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慢慢回过头说:“噢,对了,黄先生,有个东西忘了给您。”
冷志成伸手从手下抱着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黄山满脸困惑地接过来,打开信封一看,惊呆了——竟是他那套被霸占的房子的房契!
“黄先生,请您不要误会,这房契不是交换条件,只是表示我对您的敬重。再会!”
看着冷志成走远的背影,黄山抚摸着房契,老泪纵横……
终于,黄山加盟了《启明星》剧组,他重新出山,让冷志成、云静和孙导演都对这部片子充满了信心。
然而,当瑞喜抱着鲜花参加首映式的时候,她却和《启明星》的全班人马一起,被一个意外弄了个措手不及!
影片放完了,灯亮了,云静、黄山、孙导演以及其他的演职人员们一起站在台上了,当他们正准备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突然,一个中年人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卑鄙啊,卑鄙!”
全场都在他的喊声中安静下来,记者的闪光灯不停地朝他闪着。
中年人从皮包里掏出了一个话筒,大声喊道:“观众们,这部电影是抄袭之作!情节、对话都是抄袭的!大家可以明天去看美美小姐和安娜小姐主演的《并蒂莲》,那也是少女要当电影明星的故事!她们的剧本一年前就完成了,并且有版权登记,大家看过《并蒂莲》之后,就会发现今天看的《启明星》完全是卑鄙的抄袭!”
“你造谣!”台上的云静和工作人员们都惊呆了,齐声喊道。
几个打手冲出来,敏捷地扭住了中年人的手,把他往外架。中年人不甘心被架起来拖往门外,扭着脖子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们这是害怕了!哈哈!你们心虚了!”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吹起了口哨。瑞喜看到云静刚才因为兴奋而激动的脸,此时已经变得惨白,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她。就在这时,冷志成站到了台前。冷志成很大方地拿过话筒,叫住了打手:“几位兄弟,请等一等!各位先生小姐,大家看看,这位号称要打击剽窃的正人君子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一个话筒!这可不是我们送给他的,是他自己带来的!谁会带着这样的东西来看电影呢?只有那些要蓄意搅局的人,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我还想请诸位在场的记者帮我问一声,《并蒂莲》还没有上映,这位先生又是怎么看到的呢?”
观众们一片哗然,中年人被拖了出去,似乎问题已经得到了圆满解决。瑞喜看着一脸肃然的冷志成,第一次对他有了好感。
然而,事情的结果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在第二天的《申报》上,《启明星》的编剧公开承认,他把一个剧本改了名字,卖给了两家,而且是先卖给了《并蒂莲》剧组。
报纸出来的当天,全上海的《启明星》海报全换成了《并蒂莲》广告,瑞喜看着工人一张一张地撕下广告,心里滴血一样痛。她想:我已经这样了,小姐会是什么样的心境呢?她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第四章 双星
庆功酒会在百乐门舞厅举行。喧嚣声中,孙导演端着酒杯,走向麦克风:“大家请安静!大家请安静!请诸君同饮一杯,向主演朱丽丹小姐、林丹露小姐,还有我们的制片人冷志成先生三位致敬!诸君知道,一部戏的成功,虽然有导演的努力,但要是没有两位主演的充分表现,导演也是无从展其所长的,所以,这首功非两位小姐莫属!”
钱这个东西,能让人活得舒坦,但更能要人的命。其实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面对选择的时候,却总是心存侥幸,以为自己会是个例外——那位“一女两嫁”的编剧在接受黄老板和谢董事长他们的巨款时,就晓得冷志成不会放过他,但他实在没办法眼看着那些钱从眼皮底下滑过去,便强迫自己相信谢董事长要保证他安全的话。
这个世界,连上帝都不能保证他儿子的安全,何况是普通人?谢董事长等他见了记者,在报上登了先把剧本卖给《并蒂莲》剧组的启示之后,立刻就解除了对他的“监护”,让他带着钱去外地躲几天。就在他去外地的路上,冷志成的手下找到了他,在他细长的脖子上划了一道线一样的细痕……当他被人发现的时候,他雪白的围巾已经浸透了鲜血,曾经数钱数到发抖的那双手,已经冰冷僵硬。
1
冷志成接到手下打来的电话时,云静依然笼罩在首映式的阴影里,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咖啡,在客厅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看到冷志成“哼哼哈哈”地接了电话,却不和自己说什么,竟悠闲地坐到了钢琴旁用一根手指压着琴键,被他的手指压着的那个琴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有几分凄厉、单调的声音,挤满了这间豪华别墅,云静显得很不耐烦,她走过去烦躁地盖上了钢琴盖子。
“编剧死了。”冷志成看也不看云静,悠闲地掀开琴盖,继续用手指按压着琴键。
云静也许没有听到,也许根本就不关心一个小编剧的死活,并没有顺着冷志成的话往下说,只是又一次盖上了盖子,问:“你认输了?”
冷志成笑了,转过身,背对钢琴,看着云静说:“那得看朱丽丹是不是认输。”
云静趁势坐在了冷志成腿上,纤细的小手抬起他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看他的眼神里,一半是水,一半是火。
“我知道,我的朱丽丹要的是胜利,不是把美美和安娜像那个编剧一样痛快地解决掉,而是让她们真正感到屈辱,看到你的掌声就是比她们的多,你的风头就是比她们劲。当然了,讲排场很容易,可观众要看的是故事,要看的是戏。你要有一个好公司、好剧本、好团队,现在,这些你都有了,你比她们缺的,只是一个好搭档。美美和安娜——雪小姐和月小姐的组合,听上去就很吸引人,观众就会有好奇心。你呢,如果你的搭档不是当红明星、当红舞女、选美皇后或者体育明星,那你一开始就输给人家一大半儿了。还有,你是女主角,比你红的,有太多太多的人,一定会抢了你的风头。现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瑞喜——你的丫鬟,你的朋友,做你的搭档。”
的确,自从国新小姐选美大赛之后,云静和美美、安娜就一直在暗中较着劲儿;而云静和瑞喜之间,却要复杂得多,她既担心瑞喜的风头盖过自己,又想利用她来对付美美和安娜。听到冷志成这样说,她一脸警惕,猫一样盯着冷志成,坚决地说:“不许你打瑞喜的主意!我是公司的唯一女主角!”
“朱丽丹,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冒着火。这种野心勃勃的样子,和我刚来上海时一模一样。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一般的女人,但是,我看错你了!”冷志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推开云静,站起来说,“朱丽丹,男欢女爱都是过眼云烟的事儿,只有事业是长久的。你比我更明白,男人会离开你,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也会离开你,可是你做过的事儿,你的名声,是要跟随你一辈子的!你考虑考虑吧,我有件重要事情要做,先出去一趟!”
云静呆呆地站着,似乎在揣摩冷志成话里的深意,但冷志成似乎没有耐心等云静把事情想明白,他拿上风衣,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云静听着冷志成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感觉自己像被抛弃在散场的电影院……她转身拎起手提袋,也一溜小跑出了门。
到了邮局,一见到瑞喜,云静就把她拖出来,拉到院子里,急切切地把冷志成的话转达给了瑞喜,又拽着瑞喜的手说:“你来吧,来吧,和我一起拍电影!”
瑞喜听了半天才明白云静的意思,想起自己上次拍月历照片给吴烈带来的刺激,很坚决地回绝道:“我不想做吴烈不喜欢的事儿。不管你是云静小姐,还是朱丽叶,或者朱丽丹,如果没有吴烈,我一定会帮你。我,从来都没有认真拒绝过你。只是这一次,是认真的。小姐,请你不要难为我。”
瑞喜说完这话,转身回了邮局,没有给云静留一点点希望。
2
就在回绝了云静的那个周末,瑞喜正端着一盆脏衣服从病房出来,迎头碰上吴管家急急忙忙走过来,压低嗓门对她说:“瑞喜小姐,老爷不行了,他想见你。”
瑞喜放下盆子,跟着管家到了吴贵山的卧榻旁。
吴贵山半躺在床上,仆人们都神色哀伤地立在一旁。瑞喜俯下身,轻轻叫:“吴老爷,我是瑞喜,我来了。”
看吴贵山的眼睛亮了一下,瑞喜又说:“我……我最近在当义工,很忙,近时又没有收到吴烈的信,所以,就一直没有来看您……”
吴贵山挥了挥手,管家赶紧叫仆人们都退下。
“以后,恐怕就不用麻烦你写信了。瑞喜,那些信,我知道,你一定费了很大的劲儿来写。我的儿子,我知道。即使你不给我看字迹,我一听语气,就知道了。他不会说前线有多苦,要说的话,也就是吹牛,说他一下子杀了多少敌人,他怎么英勇跳过了悬崖……他从小写信就爱吹牛,如果不吹牛,那一定不是他。”
瑞喜的眼泪滴下来,落在吴贵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吴贵山干枯的手抖了一下,说:“你应该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儿。我是男人,我知道,男人都很容易变心。一个女人如果不是色艺双全,是很难拴住一个男人的。不管这个男人是吴烈,还是其他人;不管你是做大的,还是做小的。世道变了,女人要有本事才行,所以,吴烈的妹妹,我也让她去留学,在家光学跳舞、打扮是不够的。”
瑞喜哽咽着问:“您为什么给我说这些话,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做什么都不惜力气,都有诚心。还有,我已经知道了,你和吴烈注定没有缘分,吴烈他,不在东北,在北平……”
也许,就是这件事情让吴贵山伤心欲绝,他喘息着,还没来得及把他要说的话说完,一口气儿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