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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丹士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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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来,云静的发型已经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云静举起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自己,坐在床边,又开始放声大哭。瑞喜一趟一趟地跑着,从厨房端饭菜进来。满屋子的饭菜香,云静看都不看一眼,她哭累了,瘫在床头,盯着身上朱丽叶的戏服发呆。

姜太太带着八岁的小儿子云高从外面经过,听到女儿不哭了,打发下人把小少爷送回房间休息,在外面想了想,这才进了女儿的房间。看到满桌子饭菜,姜太太叹息一声,说:“静儿,你得吃饭啊!虽然把你抢回来是鲁莽了些,可是,郦家是远近闻名的富足仁义之家,照存又是个青年才俊,你爸怎么会害你呢?再说……”

云静眼皮儿都没抬一下,站起身来,打开了留声机,顿时,屋里响起了略显悲切的《寻兄词》。姜太太不好再说什么,端起碗,想喂云静吃饭。云静坐回床边,背对着妈妈。

姜太太正端着碗不知所措,瑞喜从外面进来,把手里端着的沙锅放在桌上,轻声对云静说:“老爷来了。”

门口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还不快把这靡靡之音给我关了!我的家里,没有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姜老爷话音才落,瑞喜赶紧上前把留声机的声音关小了。

“夫人!你还要喂她?这个女儿惯成这样,有一半是你娇纵的!再这样下去,她将来怎么做贤妻良母?让她饿着吧!我们走!”姜老爷根本不进门,也不看女儿一眼,只是站在门口,大声训斥姜太太。

姜太太只好放下碗,跟在姜老爷身后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了,瑞喜轻轻关上门,回到桌子前,拿起碗盛了几样菜,走到云静面前,双手递给她说:“小姐,你还是吃点儿吧,都是你爱吃的家乡菜,在上海很难吃到的,你不是一直很想吃吗?”

云静看了看瑞喜手里的饭菜,不肯接,只是懒懒地回应:“没胃口。”

“我们已经回来了,先吃了饭,以后再慢慢去求老爷,老爷太太这么疼你,肯定会同意你再去上海的。”瑞喜耐心地劝小姐,只希望她能吃点儿东西。

“瑞喜,你不懂!我这是在抗争,不能向封建家长妥协,我要像朱丽叶那样反抗……”云静知道瑞喜只是个丫鬟,不可能明白自己的心思,但黛西不在,她的满腹心事又能向谁说呢?

“小姐,你再不吃饭,会晕倒的,就跟黛西小姐一样。你忘了,黛西小姐上次就是为了穿那条裙子,三天没吃饭,一下子就晕倒在草地上了。”

瑞喜的心思还在劝小姐吃饭上,却歪打正着,说到云静心里去了。云静想起黛西,心情好多了,但还是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说:“把饭全都给我端出去。”

“好吧,我把饭都端走,这碗汤给你留下,这是我做的,你喝了不算向老爷妥协。”瑞喜知道小姐好多了,心里很高兴。

姜家前脚把云静从上海弄回来,郦家的聘礼和喜笺后脚就到了。看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还有《四书五经》,云静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拿着郦照存的照片和他亲手写的喜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高叫着:“我不要!都扔出去!还有这个,都扔出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卖弄自己的书法,还印个老气横秋的印章,他的脑子一定跟八十多岁的老朽差不多!还有,你看他送的彩礼,什么龙凤镯、金发簪、金元宝,哪儿像有新思想的人?!对了,还有那套《四书五经》,我看他根本不是黄埔的高材生,简直就是个乡村私塾先生!”

“嗯,不过,小姐,我听卖臭豆腐的周大爷说,郦少爷人很和气的。”瑞喜捡起郦照存的照片,看了一眼,小声替准姑爷说好话。

“瑞喜,你白陪我读这么多年书了!这个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我现在不想嫁人,就是有一天要嫁人,也要自由恋爱,要浪漫而伟大的爱情,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云静瞪着瑞喜,坚定地说,“不自由,毋宁死!”

瑞喜也不知道是被云静话剧表演般的夸张吓坏了,还是受到云静慷慨激昂的感染,或者是对云静盲从惯了,一个劲儿地点着头说:“小姐,我明白了,我支持你!现在就把这些东西拿出去。”

瑞喜正看着管家阿财安排人把聘礼抬出去,云静又在房间里高声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用啊?瑞喜,你去给我买新的毛巾和肥皂回来!”

瑞喜答应着,等聘礼全部抬出去后,赶紧拎起篮子出了门。

走在家乡熟悉的街道上,看着两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的商铺,那些似乎认识却又不知道名字的面孔,还有街头的老树、小桥、石阶,都让瑞喜倍感亲切。买了肥皂和毛巾回来,走到街角,瑞喜看见几个人围着一架摄影机,不由得放慢了速度,机器旁边一个带着遮阳帽的人向她挥手,说:“小姐,别停下来,请继续走。”

瑞喜好奇地从摄影机旁走过,看到戴遮阳帽的人正笑着向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忙低头加快脚步。没想到,她低着头没走出几步,迎面过来了一辆自行车……瑞喜的篮子掉在了地上,东西撒了一地。骑在车上的人赶忙下车把东西一样一样捡回篮子里。

瑞喜看着这个帮她捡东西的人,越看越觉得面熟,是谁呢?哎呀!他不就是小姐扔掉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吗?是郦家少爷呀!瑞喜想起小姐说他的那些话,脸上一红,道声“谢谢”,低着头就跑开了。

郦照存望着瑞喜离开的背影,不明白这个突然撞到他自行车的姑娘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那个带着遮阳帽的导演也被这计划外的情节吸引住了,把摄影机摇过来对准了瑞喜,正好将瑞喜和郦照存偶遇的一幕记录了下来。

到了姜府门外,瑞喜正要进大门,后面突然有人问:“请问你是姜家的人吗?”

瑞喜回头一看,原来是位邮差,想起小姐和黛西的约定,忙点点头说:“是啊是啊,请问,有我家小姐的信吗?”

邮差从邮件包里掏出一封信,问:“你家小姐叫什么啊?”

“小姐叫姜云静。”

瑞喜从邮差手里接过信,激动得一边往院子里跑一边高声叫:“小姐,小姐,上海有信来了。”

云静听到叫声,冲出房门来,迎着瑞喜说:“太好了,一定是黛西的信!”

瑞喜刚要将信交到云静手上,却听到姜老爷在她背后说:“瑞喜,过来,把信给我看看。给我拿过来!”姜老爷说着话,已经走到瑞喜面前了,伸手来拿信。瑞喜看着小姐,没松手,结果“唰”的一声,信被撕成两半。姜老爷恼羞成怒,大骂道:“瑞喜,反了你了!”说着两三下把手里的信撕碎,往地上一扔,气哼哼地背着手走了。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云静和瑞喜一时都不知所措。云静愤怒地咬了咬嘴唇,回身进屋“咣当”一下关上了门。瑞喜看着满地的碎纸,蹲下身子,一片片地捡着……

晚饭后,云静指挥着瑞喜在灯下拼凑被撕碎的信,好不容易拼齐了,瑞喜悄声读着信里的内容:“亲爱的朱丽叶,很多女孩已经到明星电影学校报名了。我把明星电影学校的《招生简章》给你,愿主保佑你!明星电影学校培训班于四月二十日进行招生考试,请于……”

云静听着,紧张地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她突然抬起头,说:“瑞喜,去帮我煮碗云吞,我饿了。”

云静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为了理想,她决定从这一刻开始,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第二天一大早,看到梳洗一新的云静坐在桌子旁边大口大口地吃饭,姜老爷、太太和姜家的仆人都惊讶万分。云静吃了饭,放下筷子,说:“瑞喜,拿酒来,再拿三个杯子来。”

瑞喜拿来杯子,云静亲自在三个杯子里斟满了酒,举起杯子,先自己一饮而尽,然后看着一脸惊讶的父母,笑着说:“爹、妈,请原谅女儿的任性和糊涂,我敬你们一杯。”

“想通了就好,真是云开见月明啊。”

“就是嘛,云静是我的女儿,她总归是明白父母心的。”

姜老爷和姜太太看到女儿这样懂事,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在女儿进洞房之前,他们那颗悬着的心还是不敢落下。姜老爷趁母女俩说话的当儿,出门对阿财说:“这段时间不许小姐随便出门,不然,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担待不起!”

云静在房间里似乎听到了父亲在吩咐阿财,对母亲撒着娇说:“妈,瑞喜说镇上来了拍电影的,我想出去看看,整天在家太闷了。”

姜太太正要回答,姜老爷走进门来,使劲儿咳嗽一声,先瞪了瑞喜一眼,然后对女儿说:“不许去!在进洞房之前,哪儿都不许去!还有你,瑞喜!你母亲在我们家很多年,临走时把你托付给我和太太,我们对你不薄,从小让你陪小姐读书,还让你陪小姐去上海见世面,我们是觉得你老实可靠,才这样信任你。你名义上虽是下人,可我们从没拿你当下人对待。你要知道感恩,小姐在上海那套都是瞎胡闹,你不要跟着学,好好照顾小姐,等小姐嫁了人,也给你找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了。知道吗?!”

下午,瑞喜陪小少爷云高下棋,云静拿着她的手袋过来,急急地问瑞喜:“里面的钱呢?”

“早上你在太太房里说话的时候,老爷过来拿走了,说是不让你出门。”瑞喜捏着棋子说。

云静长叹一声,让瑞喜继续陪云高下棋,自己在弟弟的房间里乱转悠。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指着桌上的镀金果盘说:“瑞喜,你把家里那个金果盘拿到我屋里去,放几个鸭梨在上面,快去吧。”

云高拽着瑞喜不让她走,瑞喜安慰了他好一阵,答应马上回来,云高才放她走。

瑞喜拿着果盘走了,云静逗云高玩儿,问他:“你是不是喜欢瑞喜啊?”

云高仰着小脸儿,说:“嗯!长大了我想跟她结婚。”

云静听了,忍不住大笑:“好啊,好啊,你这么小就知道追求自由恋爱,比姐姐强多了。哎,云高,姐姐问你件事情啊,你的压岁钱有多少了?能不能给姐姐看看?”

见云高不乐意,云静又说:“全拿过来,这样我才知道你的钱够不够娶瑞喜。”

攒钱,是云静酝酿的计划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把云高的钱骗到手后,云静又试探着想在父母那里想些办法。晚饭时,云静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试探着问:“爹,我的嫁妆,那些田,能不能……换成现钱?”

姜老爷果断地说:“不行!地是最好的东西!钱,郦家有的是!可是地是一个家族的根本,有了地,比什么都牢靠。”

云静又撒娇地问:“娘,您准备给我什么首饰当嫁妆啊?”

姜太太很认真地回答女儿:“静儿,你生下来,算命大仙就说了,你不能戴任何首饰,否则就性命不保。你忘了?那年给你戴了个金锁,立刻生了场大病。漂亮不重要,平安最重要。我啊,早想好了,咱们不戴首饰,那对古董大花瓶、整套紫檀家具,郦家一定会满意的。”

“那些东西,谁搬得动啊?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云静沮丧地放下筷子,回到房间,打开她的小皮箱,看看里面的金果盘、金烛台,还有存钱罐,暗自叹息:这些能值几个钱啊?!

正寻思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云静慌忙把皮箱盖上,藏到了床下。见瑞喜端了一碗冰糖银耳羹进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云静眼珠子一转,说:“瑞喜,你去帮我办点儿事,去找郦少爷,就跟他说,问他有什么值钱的礼物可以送给我。”

瑞喜放下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着云静刚才的话,问:“值钱的礼物给小姐?”

“嗯,值钱的……听起来有些俗气是吧?那你就说珍贵的吧。瑞喜,我现在出不去,只有你是自由的,你一定要帮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要单独见到他。知道吗?”

瑞喜想了想,点点头说:“就像红娘帮崔莺莺嘛,小姐,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见到郦少爷。只是,崔莺莺是让红娘拿了信物去的,我拿什么去?”

云静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拿了《莎士比亚戏剧集》出来,可还没出手,又放了回去,嘀咕道:“不行,这不能给他。这是黛西送给我的。”

瑞喜看了看屋里,拿起一张卷好的招贴画,问小姐:“这个行吗?你买了好几张同样的。”

云静忙点头,笑着说:“对,对,这个多,给他一张也没什么。”

第二天上午,瑞喜拿着招贴画来到上次遇见郦照存的地方,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想要等的人。回家的路上,看见郦照存的自行车停在一家铺子外面。瑞喜高兴极了,提着篮子拿着招贴画守在外面。郦照存终于出来了,瑞喜鼓起勇气正要上前打招呼,却发现郦家的老仆人王伯跟在照存身后。瑞喜只好低了头,转过脸去。好在照存看到了她,向她笑了笑。

街上,照存推着车和王伯边走边笑着、聊着。王伯走累了停下喘气,照存扶着他给他轻轻捶背。瑞喜看在眼里,很意外也很感动。照存和王伯歇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瑞喜远远在后面跟着。终于,王伯买好东西先走了。照存故意把车骑得很慢,等王伯的背影看不见了,才来到瑞喜面前,问她:“你一直跟着我,有什么事情吗?”

瑞喜有些紧张,说不出话,仓促间,只好把卷成轴的海报交给了照存。

照存一脸迷茫地将画轴打开,看到那竟是一幅画有阮玲玉头像的电影海报,旁边写着“野草闲花”。

瑞喜告诉他:“小姐说,向您要一件珍贵的东西,要我带回去给她。”

照存看了看手中的电影海报,笑着说:“云静小姐真不愧是受过洋派教育的新女性,还真浪漫呢。我现在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不……这辆自行车,你带回去,这是英国车,是我托了好多人才从省城买回来的,都三年了,还很好骑,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瑞喜压根儿没摸过自行车,毫不容易东歪西倒地把自行车弄回姜家。云静起初很失望——自行车毕竟不是金银珠宝,能换几个钱呢?但随即,她就眉开眼笑了,招呼瑞喜帮忙,她要学骑车。姜老爷和姜太太看见,很高兴,觉得照存把车都送来了,说明他们趣味相投,以后的婚姻生活一定会很美满。

4

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

炮竹声中,郦府一片喜庆。大门上,一对红色灯笼被喧闹声震得微微晃动。照存送的自行车放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也绑上了红绸子。

洞房外一片划拳、行酒令的喧闹声。洞房内,云静坐在床边,不耐烦地活动着宽大裙子下穿着绣花鞋的脚。瑞喜在一旁给她捏着肩膀,看到装在镜框里的《野草闲花》海报被挂在墙上,心里莫名地有些感动。

忽然,云静把盖头掀了,打开嫁妆中的一个樟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袱。这包袱里有金果盘、存钱罐等东西,还有一件阴丹士林旗袍。

云静摩挲着那些东西,悄声对瑞喜说:“我们也许要过很久才能见面了。到时候,你穿着它来上海找我,好吗?”

瑞喜呆呆地看着云静,一时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云静拉住瑞喜,她面颊通红,双眼亮晶晶的,压抑着声音,急切地说:“瑞喜,我要走了,回上海去!瑞喜,我不会和我不爱的人结婚,我也不属于这里!我要当演员,伟大的演员,那才是我的理想。我要让千百万人看到我的演出,被我感动,被我鼓舞,为我流泪,为我欢笑!这样的人生,才是精彩的人生!我早就想过了,只有现在我才有机会逃走,不然就晚了!”

瑞喜被眼前的气氛感染,也压低嗓门激动地说:“好的,小姐,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的,瑞喜,走路逃不远,我打算骑自行车逃走。瑞喜,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只要心里有理想,在哪儿都是天堂!我什么也不怕!你也不要怕!等我当上了演员,你一定来找我。”说着,云静把那件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塞给瑞喜,“给你,做个纪念。”

瑞喜知道小姐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好再说什么,褪下一只手镯递给云静。云静摇摇头,重新给瑞喜套上,说:“不行,瑞喜,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纪念,我不能拿。只是,我走了,你怎么办?他们会为难你的!要不,瑞喜,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小姐,你不会骑车带人,你自己走吧!这里我能应付。”

瑞喜把阴丹士林旗袍放好之后,两个人交换了衣裳。瑞喜趁云静不注意,还是褪下手镯放到了云静的包裹里。瑞喜换上吉服,盖上盖头坐在床上,云静换上了瑞喜的衣裳,带上包裹,静悄悄地推上自行车,出了郦府的大门。

瑞喜忐忑不安地坐在喜床上,想象着自己被发现是掉包新娘后,郦少爷会怎么办?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郦少爷能来得晚些、再晚些,这样小姐就能跑得更远。

瑞喜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说:“少爷,您走路已经发飘啦,还是我扶您吧。”

“王伯,我自己走,自己行!去县里中学,去省城,去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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