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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连大使带着家人已经躲到了一处隐秘的宅院里,可外面乱糟糟的又觉得不放心,在那里真出了什么事,可就叫天不应了,琢磨之后,又是带人回到了家里,毕竟这边放心安全些。
即便如此,连大使还是战战兢兢的坐在书房里,家仆不停来禀报消息。
“老爷,我看那些护院也靠不住,刚才送饭的时候还听他们议论,说一旦有事就快些跑,不管咱们……”有心腹的仆役禀报说道。
这边还没说完,就有人快步从外面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老爷,马蹄声,有马队过来了。”
一听这话,连平安就从椅子上直接站起,刚站起就听到外面有惊叫和惊呼,吓得这位连大使差点坐到地上去,稳住身形二话不说,向着卧房就跑,密道暗格正在这边。
连大使的大房夫人正在那边等着,一阵鸡飞狗跳,连大使因为太胖,想要挤进那密道颇为吃力,屋子里又哭又闹,好似唱戏。
还没等这边折腾到密道里,又听见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连平安整个人都瘫在了密道口那里,心想这次完了,恐怕要被徐州那伙无法无天的凶徒得手,丢下这偌大的家业和富贵……。
没曾想跑进来的不是凶徒,而是管家,连平安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反应过来之后,只在那里气得大骂不停。
“老爷……老爷……外面丢进来好多人头……”管家说话都已经不成调子了,吓得脸色煞白。
瘫在那里的连平安半天没明白管家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被领着去院子里看,本来连平安的正房夫人还想跟着过去,却被管家劝回去了,说千万别吓坏了。
连平安看着自家护院各个脸色苍白,有人甚至是刚吐过模样,这让连平安更加纳闷,这伙护院武艺的确不错,平时讲话粗声大气,还有依仗连家的势力在外面横行霸道的,怎么今天一个个都做小媳妇样子。
第570章山阳县衙
等连平安看到堆在墙角的那堆东西之后,立刻知道为什么了,他自己控制不住,在那里高声尖叫出来,谁也想不到连平安这样的胖子能发出这样高亢的尖叫声,左邻右舍的狗都被惊到,跟着狂吠起来。
在角落里堆着一堆人头,有几张脸他还认识,在昨天和前天甚至还见过,比如说张运先,比如说高马鞭。
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连平安这一夜都没有睡着,就坐在客厅那里颤抖个不停,家里所有的青壮男丁都被他集合到客厅周围守卫,四下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叫着站起。
连平安这样的癫狂状态直到天亮才缓解,安静片刻之后,连平安在客厅里破口大骂,连摔了几个瓷杯瓷盘。
“取一千两,不,取三千两,不,取五千两出来,给知府、知县和山阳守备那边都送过去,清江浦出了这样的大乱子,这不就是作乱谋反吗?还不出动官军剿灭,让他们去请大军出动,剿灭这伙暴民,剿灭这伙乱贼!”
连平安声嘶力竭的大喊,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他家里更是乱成一团,清江浦的江湖上也是差不多,人人胆战心惊,但清江浦的市面却十分正常安静,大家各自忙碌不停,不见什么不对。
昨日里去的那些都是舞刀弄枪的好汉,平日里坐镇护卫,可没了他们,也不是说生意就不做了,一切照常,就连大车帮那边,牙行直接找到车夫拉货做活,没了大车帮中间的盘剥,都觉得很方便。
甚至昨天那场让江湖豪杰心惊胆战的恶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明面上天下太平,暗地里却是潜流暗涌,清江浦的江湖市井并不是孤零零存在的,他依附于清江浦的各方势力,徐州赵进直截了当的插手,并且将核心一扫而空,然后重新洗牌重建,并且要掌控这一切,必然和其他各方势力起了冲突。
连大使品级低,和江湖市井联系紧密,所以最先跳了出来,其他人都是隔了几层,自然不会这么直接,但也不会允许外人就这么插手,这把清江浦多年固定下来的分肥分赃的体系全都打乱了,怎么能够容他。
不过徐州赵进的凶横蛮狠也已经体现无遗,清江浦一下子投入这么大的力量,什么江湖好汉,亡命凶徒,结果一下子被打垮,官差去了也没人理会,说来说去,能动用的力量也只有官兵了……
“大老爷,那赵进不把王法放在眼里,杀伤人命过百,不能就这么放过啊!”在山阳县县衙的后堂,刘班头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述说。
相对于这刘班头的激动和义愤,山阳知县的神情很是无奈,而站在山阳知县身后的师爷脸上则有厌恶神情,等那刘班头说完了,知县才皱着眉头说道:“刘全,你也知道那赵进背后靠着官的,听说他自家还有个世官的身份,对这样的人,人证物证都要齐全,方方面面不能差了分毫,可你手里有什么?”
“大老爷,那是过百条人命啊,昨晚连家被人丢进去三十几个人头,这些不都是物证,那天千把人回来,各个看到那徐州赵进的恶行,这些都是人证……”
话没说完,就被知县身后的师爷毫不客气的打断,那师爷皱眉质问说道:“刘全,你也是老公门出身了,我问你,你现在还能在那云山车行找到尸体吗?”
刘全干咳了声,却在那里摇头,师爷又是问道:“连家那三十几个人头,谁能说和云山车行有关?要是平常可以攀扯诬赖,对这样背后有官的江湖大豪,你敢这么做?”
师爷对公门中的道道也是清楚,刘全脸上眼泪收了,却有些尴尬,刚要辩解,师爷再次质问说道:“那几千人看到了,眼下这个局面,这几千人谁敢出来作证?”
问完这句,师爷恳切的对知县说道:“东翁,这赵进万万碰不得,此等凶徒大贼,百年未得一见,他在清江浦那就是虎卧在侧,稍有不慎,惊了这头恶虎,东翁你……,不,学生放胆说一句,以这赵进行事,只怕东翁一家都……刘全,你以为到时候就能独善其身吗?”
说了一半,师爷还是转向那刘全,被他这么一问,知县和刘全都是身子大颤了下,清江浦虽大,消息传得却不慢,那次大战的描述已经被绘声绘色的传了出来,什么竹竿子把人戳透,什么大棍打死人,什么马队弓手,添油加醋夸张无比,但此时却更增震撼。
被师爷说了一通,知县看向刘全的眼神也不太对了,刘全神色稍一变幻,重重磕头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却恳切了很多:“大老爷,邓先生,咱们山阳县的好处全在清江浦啊,他们多少要顾着咱们,这才有咱们衙门的用度,可这徐州蛮子一来,他们那边穷惯了穷怕了的,肯定要把什么东西都抓走,到时候咱们吃用什么,小的苦一点好说,可大老爷你这边……”
说到这里又是磕头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有泪痕,带着哭腔说到:“大老爷,咱们和府衙同城,日子本就不好过,如果再没了清江浦这份贴补,咱们还怎么过啊!”
所谓“前生作恶,今生附廓”,就是说担任知府衙门所在县城的知县,府衙,县衙同在一城,和自己的上司同在一地,自然事事不得如意,做官的好处也比其他处的少了很多。
好在清江浦整日里金山银海流动,和地方上相关的也得孝敬,这么下来,府衙和县衙都有好处可拿。
细说起来,清江浦这边正经做生意的,都围着户部分司奉承,再就是漕运上不能得罪,地方官府,也就是淮安府和山阳县反而没什么管辖,至于和漕粮漕运相关的好处,淮安府上下从来沾不到什么,也不敢去碰,反倒是这江湖市井,三教九流方面的生意,见不得光的,作奸犯科的,户部分司和漕运大仓无权拿问,地方官府却能查办,有了这层关系,清江浦江湖市井对官府还存着几分敬意,好处也有送上。
私盐不敢碰,扬州大佬一怒,淮安这帮人就要丢官,漕粮这根线也能扯到两京户部去,也得束手,本地百姓大多在清江浦讨生活,管理不易,赋税皇粮的克扣损耗也就勉强维持个体面,想要活得好些,这江湖上的例份就成了大头。
钱财可是命根子,先前陈述王法,知县和师爷还能分析辨别,一说到银子和好处,立刻就不同了。
那师爷皱眉沉思,到最后脸上只是露出苦笑,无奈的说道:“县衙能集合起一百二十多个人,本县民壮能调集三百,就这些人怎么和那徐州凶徒对抗,府衙那边也就几十个能用的。”
知县缓缓点头,地上跪着那刘全突然开口说道:“大老爷,邓先生,咱们衙门里这些人,还有那些民壮,根本没办法去打,只怕一听要和那些蛮子开战,立刻做了鸟兽散,到时候能剩下十个都算运气了。”
师爷苦笑一声,知县却有点火了,伸手重重一拍身边桌边,怒喝说道:“说不能放过也是你,说要打你又说没人,到底要如何?”
“大老爷,咱们山阳县人最多最强的不就是那秦守备的兵马吗?”刘班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知县一愣,随即摇头说道:“本县如何说得动秦守备。”
“大老爷,可以让府衙太尊那边出面,这次那伙徐州蛮子洗了清江浦,那边也吃亏不少啊!”刘班头倒是早有定计。
话说到这般,知县和师爷对视一眼,师爷又是沉思片刻,才缓声说道:“倒不是不可,只是那徐州赵进做的滴水不漏,只怕现在尸首物证什么的都不见踪影,人证用处又不大,没个大案谋反的由头,秦守备也未必会动。”
“只要打败了那赵进,还怕找不到物证……”
“这道理你对秦守备说去,这等依靠侥幸的说辞,能说得动谁?”知县没好气的说道。
跪在地上的刘班头眼珠乱转,一时间也没了办法,正安静的时候,却听到外面有差役通报,却是仓库大使连平安的管家来了。
虽说同为官员,连平安却极少在淮安府和山阳县两处衙门露面,因为他实权极大,好处极多,可品级却极低,一个九品官见到衙门里的大小官吏,不知道要给多少人问好施礼,实在不耐烦的很,他从来都是派下人往来,也省了彼此尴尬。
但官场上讲究达者为先,这连平安品级虽低,实权却大,银子更多,加上背景深厚,淮安官场对他一向是客气的很,即便他这边只派出下人过来,大家也都不以为忤。
来了这样的客人,刘班头这里自然无人理会,师爷出去接待,刘班头也不好跪在那里,只是讪讪的站起,知县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自己拿起茶碗抿了几口。
第571章山阳守备
没有过多久,师爷兴冲冲的回返,身后还跟了两个抱着木箱的差役,那木箱放在地上颇为沉重,有眼力的都知道里面肯定是金银之类。
知县面露诧异,今日也不是送钱的常例日子,此时正月,也和春秋两季的赋税无关,这是什么由头,师爷只是凑到知县耳边,站在一边的刘班头知趣的退后两步,脑袋却直朝着那边偏,想要知道说什么。
只听到“……打点……府衙……只要咱们……”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那边很快说完,刘班头连忙站正了身体,只看到那知县面露兴奋神色,狠狠的盯了地上的木箱一眼,咳嗽了声端正说道:“本县治下怎能有这等恶徒逞凶,邓先生,你这就呈文府衙,请府尊出面,说动秦守备出兵,剿灭这等大贼,刘班头,你去集合差役民壮,随时听令支援,剿灭恶贼之事,本县也该出一份力!”
刘班头一愣,连忙大声答应,他是老公门出身,又是山阳县的土著,对这里面的门道一想就明白了。
这肯定是那伙徐州来的凶徒重重得罪了连平安,这位大佬撒出了银子,想必是让山阳县上报淮安府,再由淮安府出面说动山阳守备出兵,虽说朝廷兵马要分守分巡的道臣才能调动,可事情紧急,知府出面,官兵也可以事急从权,而且既然是连平安这位大佬推动,肯定各方面都会有好处银子,自然事事顺畅!
有了银子推动,师爷那边运笔如飞,一封公文很快拟就,知县那边用了印,早就换了裤子的刘班头骑马出门,跑了两条街之后,就来到了淮安府衙,熟门熟路的把公文送了进去。
既然常盈仓仓库大使连平安上上下下把银子使到了,这公文也就心照不宣的到了知府大人眼前。
按照规矩,知府也要向驻扎泰州的凤阳巡抚告急,然后才能出动本地官兵剿灭,所谓事急从权,既然淮安府山阳县清江浦境内有这等凶残大贼,知府也顾不得背上干系,发文请山阳守备秦某出兵剿贼!
刘班头正跟府衙里的熟人闲聊,大家对徐州人的肆意妄为都是忧心忡忡,这么一折腾,清江浦那边的常例供奉搞不好就泡汤了,大家的日子怎么过,还没聊多久,就看到府衙里一位差役头目手持公文快步走出,骑马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江浦黑白两处的常例好处,知府、知县这边固然有一份,驻扎在这边的山阳守备拿的更多,毕竟他手里有刀兵,掌着一方平安。
虽说出了云山车行那桩事之后,山阳秦守备也是着急,可身为武将,如果没有地方上的请求就贸然出兵,那可是天大的忌讳,被有心人盯住,去官问罪都是有的。
但知府衙门的文书一到,一切就不同了,这公文手续看着形式无用,实际上却是彼此的担保,山阳秦守备立刻有了出兵的理由。
实际上在知府这边公文过来之前,仓库大使连平安的人和银子就已经到了,在连大使的银子和人到之前,清江浦江湖市井方方面面的人物早就到了,礼物好处之类的也带了一大堆,当真热闹无比,门庭若市。
云山车行前一场大打,让清江浦各处换了局面,原来的头目不是死就是被抓走,甚至连家人都被株连,旧人哭新人笑,一帮人借着赵字营的手上位之后,非但没有什么感激感谢的心思,反倒是立刻琢磨着搞掉云山车行。
其中的道理也简单,原来自己没有上位,到手的好处也不多,现在自己上位了,自然要捞的越多越好,而这云山车行就是新上位诸人快活的最大阻碍。
不过那一场短暂的战斗和事后的处置,清江浦的江湖和市井已经胆寒心颤,让他们再去打是万万不能的,清江浦虽大,但可用的力量也就这么几支,现在能用的也就是山阳守备手底下的官兵了,而且以后能依靠的也就是山阳守备这一支兵马。
江湖市井中,归根到底,还是握着刀把子的人说话最管用,以后想通这个的人很多很多,清江浦本就和山阳县城挨着,大家过来也不远,都是蜂拥而至,用比平日多出几倍的热情奉承秦守备。
山阳守备秦越出身大河卫,身上还有个指挥同知的世官衔头,大河卫紧邻山阳县,也算是淮安府本地的土著了,他一路升迁就没离开过本乡本土的百里地方,日子过得舒服,也念着乡情,本地人都很好打交道。
他秦守备在清江浦也算是个人物,可平日里地位也就比知县高那么一点点,那里被这么多人热情的奉承巴结过,开始还知道客气几句,到后来也禁不住飘飘然了,很有一种天下英雄唯我一人的意思。
感觉好归感觉好,但法度规矩还不敢触碰,尽管众人一致请求“秦将军。”出兵,这秦守备却只是在那里客气,动是坚决不动的,好处是好处,若是头昏出兵,这位置没了,到时候莫说是好处,奉承都没了。
等知府的公文一到,看到上面的大印,秦守备的气立刻粗了,拍着胸脯说道:“地方有难,本将绝不会坐视不管,现在就集合兵马,明日就将那徐州恶贼平定剿除!”
众人哄然叫好,又是好一顿奉承,许下了若干将来的分润好处,这秦守备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没有今天这么快活过。
大家都盼着这位秦守备从速出兵,所以没有留下打搅,特别是听到狼山那边有人来的时候,各个都是“秦将军公务繁忙,今日不再打搅,等来日定当欢宴,大家快活一番”,说完这个告辞。
而且回程路上少不得议论,这次狼山大帅那边派人过来是好事,剿除徐州恶贼的勾当可以去报备,没准还能加派援军,到时候这徐州恶贼赵进更是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了,接下来大好局面,大家要好好谋划才是。
大明驻军管辖区域,取得是犬牙交错,彼此相制的道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尽管淮安府大部分地区都是徐州参将辖下,可淮安府和扬州府交界处,也就是清江浦和山阳县这片最精华的区域,则是狼山副将的管辖。
听到上司派人过来,秦守备不敢怠慢,连忙收拾了下出去迎接,一看来到这人,心里却禁不住打了个突,来得这位不是军中武将,而是一位幕僚师爷,但这位师爷却是狼山副将的心腹亲信,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要派这位过来。
“属下秦越,见过施先生,请施先生入内歇息用茶。”守备秦越礼数十足,但那位施先生却没什么客气,鼻子里冷哼了声,径直进了客厅。
热脸贴了冷屁股,秦守备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施坪敖说破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