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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似乎邸报上还提过一次,说是徐州参将派兵平乱的。”田先生缓声说道,这等地方上的豪门,又是在科举功名上做文章的豪门,对天下大事,朝廷动向自然也是关心的很,这件事也有记忆。
“……全是步卒,没有骑兵,倒是听说流贼有个几百骑马的,小的们当时也不信了,可后来说法多,说是是徐州参将被调虎离山了,花银子去买的脑袋,等看到现在进爷的庄子里,在淮安府的荒草滩的寨子里,做活的全是那些流民,若不是进爷打胜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那些流民凭啥死心塌地的给进爷做活,进爷慈悲啊,这么多人亏得他能养活……”
孙传庭长吐了口气,和身边的田先生对视一眼,双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就这么沉默了会,孙传庭才喃喃说道:“此等武勇,此等统率之法,若从军为将,恐怕成就不会在戚、俞之下,此时辽东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在那边一展身手,博个封侯都不是不能。”
随着事迹的描述,赵进的称呼又被改成了进爷,不过也没有人去纠正,下面讲述那位甚至还敢于纠正上面了:“大老爷,田先生,这进爷可不光是武勇,生发的法子也是不少,咱们前面不是说了那酒吗?现在最赚钱的不是酒了,而是盐市和集市,盐市不必说,集市上真是了不得,四处的货物汇集过去,然后再被四方的人走,进爷坐地收成……”
听到盐市的细节,孙传庭冷哼了声,不屑说道:“这等豪霸,总是要算计私盐,要从大明身上挖个墙角下来。”
不过等那位文吏说起集市上的细节之后,孙传庭和田先生就听得很用心了,倒是那田先生开口问了句:“这等生发道理,是不是那孙大雷的家人教给赵进的。”
“这个不能,里外大伙都知道,孙家人也要靠着赵家生发,现在清江浦据说有个比徐州集市大百倍的大市,也是进爷开设的,那才是每日金山银海的进项!”
这边随口说,可听得人却悚然动容,孙传庭皱眉问道:“这赵进还在清江浦有这么大的局面?”
“大老爷,进爷在清江浦做下的事情当真痛快,一动手就是雷霆霹雳,把清江浦本地那些江湖人物,地方豪强一扫而空……”
孙传庭和田先生听到这里已经没心思再听下去了,田先生挥手让那三名文吏退下,和刚开始的恐惧慌张不同,此时三个人都说得兴起,很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等内堂只剩下孙传庭和幕僚二人,两人的神情就不需要维持淡定了,孙传庭吁了口气说道:“这三人说得应该是实情。”
“撒谎对他们没有好处,眼下永城的局面他们也看得出,不过一个边鄙小县,没什么花样能玩的。”田先生悠然说道,他的表情不是自大,而是自信。
孙传庭点点头,孙家几代在官场上经历过太多的事情,积累了太多经验,孙家曾祖那代出过知州,祖父辈曾有人做过布政使的幕僚,父辈则是有府衙同知和通判,莫说是一县,就连一府,甚至一省都有相应的法子和对策,所以在半月内将永城县理顺抓在手中,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没什么了不起的。
“田先生也听过我在大考时的经历,有人考中,有人不中,但无论中或不中,大多是庸碌之辈,反倒是来自徐州的那王兆靖让我觉得不凡,会试后知道他榜上无名,还让人觉得惋惜,倒是没想到来到永城后还能听到他的名字,而且还是那赵进的从属……赵进……赵进……”孙传庭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重复念叨了两次。
孙传庭一时间有些出神,似乎在回忆当时京师相遇的点滴:“当时看到,还以为是某地的朴实举子,后来以为是王兄弟的伴当亲卫,再后来,知道是个有见地的武夫,却没想到居然是这等人物。”
评价了这几句,孙传庭的声音却变得严厉起来:“这等作为等若是谋逆,是国家大害,若不是我来这边,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或许永不为人所知。”
“地方豪霸,不知朝廷体统,不知天家威严,妄自尊大,自行其是的,倒也不稀奇。”田先生在一旁接了句,说话时却微微摇头,孙家这位公子,学问算是上等,不然不会得了进士功名,经世致用的才华却算顶尖,这等人物一入官场,只要不犯小错,有贵人扶持,肯定前途无量,会被大用的,只不过世情虽然知晓,却依旧摆脱不了书生意气,可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谁还没年轻过,等磕碰过几次,看多了世间事,自然就心平气和了。
田先生随手翻了两页账簿,又是淡然说道:“挡住辽饷这桩事有了变数,该如何做还请公子尽快拿个决断出来,叔老爷和京师那边都已经打好了招呼,若是不行,还要再试试其他的手段。”
孙传庭坐在那里沉默了会,缓缓开口说道:“我自有计较。”
※※※
虽说皇权不下县,知县命令不出城门,城外乡野都是士绅们的天下,但这个只是俗语而已,身为县令,出城视察民情,督促农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九月中的时候,河南归德府永城县传出一个消息,说新任知县孙大老爷微服私访去了,这消息一传出来,吏目差役到下面的士绅土豪,各个大骂,老老实实的做官不好,非得学那些戏文做那种华而不实的勾当,平白无故的给大伙添了麻烦。
第678章大为不同
里里外外都是鸡飞狗跳,有些肆无忌惮的勾当,比如说自家操练乡勇,比如说私设的盐仓,比如说设卡拦路收钱,这些都要暂时停一下,免得被县尊看到拿问,要换一个寒门进士到这个位置,下面人甚至都懒得理会,可这位孙知县不一样,别的不说,就算撕破脸放对,他带来的十几名家丁上马结阵,只怕永城上下就没有挡得住的,官面私里,的确得罪不起啊!
倒是没有人担心县衙里没人主持公务,孙县令带了四个师爷来,这四位任何一位都能把这个县管的井井有条,何况现在只有一位田先生跟着微服私访去了,其余三位还在……
永城县内几个大户和相关人等尽管做好了准备,却没有谁看到县令一行人出现,可也没有人出声,大家都以为县令去了另外那边,或者以为还在路上,却没有人想到孙传庭一行八人骑马结队,从永城县东北方向的官道进入徐州境内。
孙传庭完全是个富家公子的打扮,或者说脱掉官袍他本就是豪门公子,田先生扮作管事,其他六名家丁则是护卫模样,其实都是本色而已。
说起来这还是孙传庭第一次离开县城到下面去看,毕竟刚刚赴任,最要紧的是先把衙门理顺,出城走了十几里路,他就颇为惊讶,忍不住和田先生感叹说道:“没曾想永城县这等地方,居然还有心思修整官道,看看这垫土和路基,这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的,比起这边,太原到大同那几条路,还是军镇命脉,破败成什么样子了。”
田先生也在眯着眼睛看,道路说不上宽,却很平整,能看出垫土修缮的痕迹,而且官道明显比两边高些,说明垫土修缮做了很久,听主家一讲,家丁们才注意到这个,都在那里议论纷纷:“太原府那几条路,车辙都已经成沟了,路上走得人一少就能长草,走大车还要安排人在前面填沟挖土,这边倒是齐整。”
一帮人疑惑着走了一段,看着路边有农户,那田先生下马问了问,他开口却是河南开封那边的口音,而他在衙门里只说官话,根本不会因为这个被人注意。
“说是徐州那边要有大车什么的过来,路不好走,就没有人过来做生意了,所以乡里的老爷们安排人修的。”田先生上马之后说了答案。
“原来是为了一己私利。”孙传庭不以为然的点点头。
再走远些,就会发现某一段的道路变得破败,再走一段,又是有人修缮的样子。
“看来这县内豪强都知道修路通商,但却没有什么统一安排,各个只顾着自家。”孙传庭闷声说道,更是不以为然了。
守土官不出辖境,越界则是违法,要被降级丢官的,所以孙传庭一行人并没有在永城县内停留,加上县城距离徐州境内不远,清晨出发,天还没有黑就进入徐州境内。
看到界碑之后,知道进徐州了,其实没这块界碑,大家也能觉察出已经不在永城县境内了,原因很简单,官道比永城县内宽敞一倍还要多,修缮的更加齐整,路边种的树虽然不高,可也能看出已经长了两年左右,道路两旁还能看到浅沟,这是用来排水的设置,不过徐州少雨,浅沟也足够了。
距离界碑二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客栈,几根捆绑起来的粗大竹竿上挑着旗幡,旗幡上四个大字,前房后院,门前停着几匹马,两辆大车,路上已经没几个行人了,毕竟此时距离天黑不远,这个位置前后都没有什么村落人家,懂行的肯定会提前找好投宿歇息的地方。
“公子爷,前面那客栈有些蹊跷,可能不干净,咱们再向前走走?”家丁护卫的头目开口问道。
孙传庭却没接这个话,他翻身下马在那道路上来回走动,仔细端详,看了一小会,又对着这条官道的远方看了一会,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这般宽敞齐整,路边小树成行,沟也没有断绝。
“田先生,这般规制,我在京师也看得不多,皇宫附近,富贵高门周围,官署左近也有这般的,也有不如这般的,怎么这徐州之地,在这偏僻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的设置?”孙传庭满腹疑问,他只举了京师的例子,其他地方那是提都不要提了。
“少爷,先赶路吧!”田先生温和的提醒了句,但大家也能听得出田先生同样很好奇。
孙传庭点点头,又是重新上马,才走了两步,田先生开口说道:“其实这么做也不难,无非时常督促百姓就可以。”
“的确不难,但如今又有谁会去时常督促,倒是在收税赋催逼徭役的时候勤谨的很。”孙传庭冷笑着说了句,田先生没有接话。
家丁们骑马快走了些,把孙传庭和田先生围在了当中,先前说话那名家丁开口说道:“大凡客栈都是开在村寨之外,这般孤零零在路边的,肯定有诡异,门前那马匹和大车,搞不好就是诱人进入的法子。”
“天气还不算太冷,若是找不到可靠的住宿地方,就露营一夜。”孙传庭沉声说道,家丁们点头答应,自家这位公子爷虽然是读书人,却不是娇生惯养的那种,明白事理的很。
他们这一队倒也没有刻意的快走,那样反而会太招人注意,路过那客栈的时候,却看到有一名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正在大车上打盹,夕阳正好,还能让人暖洋洋的。
听到马蹄声,这伙计就睁开眼睛坐起,看到孙传庭一行人没停,他没好气的吆喝说道:“几位客官,这边不是黑店,住下来吧!”
嗓门不小,让马上的孙传庭一愣,随即笑着停住了马,他身边几人也都是跟着停住,家丁们彼此对视了眼,他们也没有把这个当一回事,官道宽敞,真有不对打马就走,区区一个客栈能做什么?
“几位客官,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家客栈孤零零在路边,又不是开在村寨之外,所以像是谋财害命的黑店,对不对?”伙计大嗓门吆喝着,看起来不是一个人这么以为。
孙传庭笑容有些讪讪,田先生和那几个家丁却没什么表情,伙计继续在那里自说自话的吆喝:“几位客官,看看我们客栈这面旗子,看看这旗子上的四个大字,这可是进爷的产业,白的黑的,谁不长眼敢来这面旗下面撒野。”
一直没来得及注意,到这时才看到旗幡上写着“云山客栈。”几个大字,和县衙里几个小吏聊天的时候,孙传庭已经知道挂着“云山。”二字的都是赵进的产业。
“不用琢磨了,这店开着肯定赔钱的,要不是进爷为大伙着想,怎么会在这里开店,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得六十里外才有村寨,那都第二天早上了,虽说野外住一夜也没什么担心的,可那里比得上这店里舒服,进来看看再走也行。”那伙计为了兜搭这生意,很是滔滔不绝。
孙传庭倒是意动,看了看身边几个人,田先生沉吟了下说道:“进去看看也好,小心些就是。”
田先生对自家的这些家丁护卫信心很足,真有事步战也能冲出来,看着客人们答应,那伙计立时眉开眼笑冲着里面吆喝:“贵客八人,骑马,快些招待啊!”
等走进这客栈的大堂之后,孙传庭几人就放下了很多心,很少见黑店收拾的这么整齐干净,桌椅用具什么的都不马虎,此外,还有两桌醉醺醺的客人,正在那里喝的高兴,一人笑骂说道:“就知道你小子住店是为了这酒,要不然今晚就回夏家庄了。”
“徐州地面上,也就是这云山客栈里还有便宜点烧酒卖,我这也是为了节省。”另一人大着舌头说道,边上一阵哄笑。
这几人口音都是永城县本地土著的,而且看模样都是行商打扮,这又让人放下了心,又有一个伙计过来客气说道:“几位客官,小的替几位把马匹牵到槽上喂料安置?”
“不必,就放在门口。”一名家丁拒绝,坐骑在门前,真有什么事跑也方便些。
伙计笑着点点头,又问道:“可要喂料,精料粗料咱这都有。”
牛马不能只是吃草,想要能跑能出力就得喂粮食,这就是所谓精料,带队的家丁头目倒是一愣,皱眉问道:“你们这店里还有精料,是粮食的?”
“没错,是高粱掺着麸子。”伙计理所当然的回答说道。
“精粗三七掺着喂。”这边安排,那边就过去准备,家丁头目也满脸奇怪的说道:“如今这世道,这样的位置,居然还有用粮食喂马的。”
那边掌柜的也是过来,摊开本子记录下几个人的姓名、来历和去处,孙传庭一行人当然用的是假名,但掌柜还是记录的很仔细,然后询问想吃什么,孙传庭一干人倒是遵守江湖住店的规矩,点的都是干粮和腌菜,听说店里刚收猎户打的野兔,才敢放心的点一只,没有要酒。
第679章几位第一次来徐州
等到天黑之后,他们倒也放下了心,按照家丁头目的话说,如果这是黑店,这里里外外的布置不知道要赔多少银子进去。
“我看这路真不错,是新修的?为什么要修?”吃过晚饭店里没什么人,家丁们留下三个,其余三个去闲逛消食,孙传庭和田先生拽着伙计聊天,聊天的伙计就是大车上揽客的那个,活泼话多,有问必答。
“客官第一次来徐州吧?看到这路就说好了,客官要是看到徐州到砀山、到萧县、到邳州的几条大路,那才叫好,比这个宽出一倍去,路面平整,隔三差五的修整……当然是新修的,两年前进爷发话要修路,这才修起来……为什么要修,为了客官们方便,为了车马走起来方便,客官你是没去过何家庄的集市,啧啧,那每天进进出出的大车和牛马骆驼,数也数不清啊!没有好路,根本不行。”
“这么长的路,这么大的工程,要用多少人,你们徐州百姓苦啊,肯定有不少逃走的吧?”
“客官这你可就猜错了,修路是给粮食的,百姓们巴不得去做,做一天吃饱一天,给家里省两顿饭,还能凭着这个减免徭役,谁不愿意去干,还有为这个打破头的。”
“谁给粮食?”
“进爷啊,他老人家慈悲,徐州收上来的粮食有他一份,他自己不要,不但修路的时候拿出来,自己还要贴补进来,多少过不去冬天的人家靠这个撑下来的。”
“这店铺开着要赔钱吧?”
“可不是……”
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掌柜出来打断了,吆喝了声说道:“去看看门外挂着灯笼,风大别吹灭了,就知道在那里胡咧咧。”
伙计干笑着站起跑出去,孙传庭和田先生对视了一眼,知道是这个问题可能有些犯忌,所以掌柜的撵人了,看看天色也是不早,也到了回房休息的时候。
孙传庭和田先生在一间,这个位置的客栈,再怎么整齐干净,家具摆设什么的也不会好到那里去,两人倒不在乎这个,坐在那里都是安静,刚入徐州境内,这见闻就和别处有很多不同,先开口的是孙传庭:“滥用民力,借国家税赋施恩百姓,这赵进所图非小……”。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拍门,却是出去闲逛的那家丁头目,进来之后,那家丁头目开口禀报说道:“公子爷,这家客栈应该不是黑店,不过有几处不对劲的地方,在马厩那边养着十匹马,看着不是客人的,除了这个,起码有五个伙计应当是军中精锐出身,年纪也不大。”
这两点让人更加好奇,还没等孙传庭讨论,田先生只是摆摆手说道:“大伙早点歇息,晚上别睡的太沉,话留到明天去讲,这里毕竟不是自家地方,小心为上。”
第二天大家起来的很早,店里倒是很体贴的准备好了早饭,马匹喂足草料,休整一晚状态也是极好,离店的时候,孙传庭特意打赏了一贯钱做小账,掌柜和伙计都眉开眼笑的收了,那话多的伙计更是说道:“几位客官,现如今天底下就是我们徐州日子红火,干什么都发财,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