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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可以自欺欺人,其实不然。
“夫人,明天皇后娘娘邀荣贵人还有几位娘娘在御花园里品茶逸乐,还邀请了夫人,您看……您要不要去?”
“去。”我幽幽的道,似一声叹息,起身向里走去。
陈仲在身后道:“那奴才明天一早就给夫人备轿。”
我摆摆手,一路转过屏风、层层珠帘,进了内殿,长发素衣的身影,行走在奢华幽然的宫殿里,显得那么寂寥。
第二天,我早早的起床,沐裕更衣。
我爱沐浴,广濪宫后方的温泉不分昼夜备水,清晨,我闭着眸坐在微热的池水中,闻着淡淡的玫瑰幽香,舒适的想要叹息。
水池四角,各跪了一个青装宫人,将刚刚采下的带着露珠的花瓣撒入水中,落樱缤纷过,扑鼻的香。
我随手拈了一片花瓣放到鼻下深嗅,果然是那种香。
一种死了的香,不鲜活。
就像我,倾国倾城又如何?宠冠后宫又如何,还不是像这些花瓣一样,已经被人从枝上摘了下来,辉煌一刻,很快就要死了。
死了不要紧,很快就会有人代替你的位置,直到把你踩到悬崖最底下,看都看不到,然后,会有层出不穷的美女蛊惑圣心。
蛊惑,注意到我用的这个词来形容时,我突然笑了。
这分明是一个欲求不满,邀功争宠的女人口里会说出的话,可是我是吗?我突然坐起身,掬一捧水拨到脸上,郁清尘,你该清醒些,清醒……
沐裕后,我披着汲地薄纱穿过层层朱幔,走过柔软的波丝地毯来到寝宫,碧珠早已在那里等着,手上拿着一件泼墨梅花的白色织纱宫装,周身的白与淡,只有那条大半尺宽的腰带却是红的,红的耀眼夺目,一下子将人的全部目光都压了去。
她高兴的道:“夫人,你觉得这件怎么样?奴婢觉得这件最称夫人高贵气质。”
我冷笑,不置可否,在妆镜前坐下,由宫人帮我轻轻梳着头发,“高贵不是应该穿黄色吗?怎么是白色?”
碧珠不知道我为什么夹然来这么大的火气,先前喜悦之色全然湮褪,她委屈的看着我,不敢哼声。
注意到自己失态,我忙收了脸上凛色,笑着道:“跟你开玩笑的,那件很好,就穿那件罢。”
她莞尔笑了,欣然跑过来给我梳头,嘴里一边道:“梳个什么头好呢?好让夫人今天艳冠群芳,把她们都压下去。”
我低下头苦笑,扪心自问,难道我表现得真的那么明显吗,连平时大喇喇的碧珠都看出来我有争艳的心思。
“随便梳个就好。”我漫不经心的道,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副倾国倾城貌,依旧是那个清冷的眼神,只是却多了份与年龄不符的城府,又少了份该有的单纯与快乐。
皇后娘娘邀了玉贵妃,燕淑妃,傅德妃,嫿贤妃,还有荣贵人,我到时,她们已全部到了,几个乐手,舞姬在侧候着,准备进乐。
御花园里有一处极好的树荫,几百年的参天大树,掩了方圆百米的阴凉,一字按品排开的座位上分别坐着各位娘娘。
荣贵人嫔位最小,却排在了皇后娘娘之下,我之上。
心下冷冷一哂,我脸上风云不惊,缓缓走过去,一边笑着道:“来晚了来晚了……”
“来晚了就该罚。”红泪率先接话道,带着玩笑意味。
我笑看她一眼,并不急着回话,而是转身对皇后娘娘一福,“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是皇后,在众人面前我是该给她这份尊重的。
“免了。”她笑着道,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翻道:“每次见殇国夫人都能让本宫又惊又喜,不愧是殇国夫人。”
我微微垂了眸,笑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今天跟你们一样,是为看美人儿而来。”
说着话,我转眸看了她身旁的荣贵人一眼,刚才,只是远远看一眼,只觉得这人美丽,现在走近了看,我不觉笑了。
她果然是位美人,浓淡适中,修短合度,穿一袭素雅的淡蓝宫装,侍娇低眉而坐,姿质一派给黛差春华。
红泪在内,其他没我品大的宫嫔也纷纷起身向我行礼,“臣妾给殇国夫人请安,夫人长乐无极。”
荣贵人低着头,跟着他们一同行礼,我亲自将她扶起来,“免礼。”
直到这时,她才抬头看我,当她看到我的脸时怔了怔,看了良久,直到发现我也在看她时,连忙低下头去,“夫人,臣妾失态了。”
我淡淡笑着,回身在椅上坐下“没关系,你也坐。”
我入了座,他们才都跟着坐下,红泪笑着道:“怎么样?这位美人儿没另夫人失望罢?”
我轻笑不语,转眸看着她道:“贵妃娘娘近来如何?本宫还没来得及去谢谢你呢!,好歹你也照顾了君颜那么久。”
她微微一笑道:“不值什么?以后殇国夫人没空时,臣妾还能继续代劳。”
“免了。”我冷声道,徒然黯下脸色。
她冷冷的睨我一眼,不再说话。
这时,有宫人上前回道:“回禀皇后娘娘,都已经准备好了,歌舞可以开始了吗?”
我笑一声,转身端过一旁茶盏,轻轻吹着上面浮叶。
虽是极小的笑声,可皇后娘娘还是“耳尖”听到了,笑着看过来,“怎么,殇国夫人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微微笑着,虽是对皇后娘娘说话,眼睛却盯着荣贵人道:“还以为是来看戏呢?结果是歌舞,既然是看歌舞,怎么放着好好荣贵人不开眼,反倒看她们跳。”
“你说是吗?皇后娘娘。”我转眸看着皇后道。
她吟吟笑了,美目里划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光,“殇国夫人专门挑好的看,既然这样,那就得问问荣贵人喽?”
她话峰一转,也将矛头对准荣贵人,“殇国夫人想要看你一展舞伎,你看……”
她没将话说完,而是把决择留给她,识不识相就看她的了。
如果说我们是后宫里开得毒艳的刺玫的话,那荣贵人就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了,她用纯澈透明的眼睛看看我,再看看皇后,咬着唇道:“好罢,臣妾恭敬不如从命。”
这么轻易的就达到了目的,我有些失落,脸上笑容淡淡的,点头笑道:“那就有劳了。”
她起身对我一福,再转身对皇后娘娘一福,然后低着头下去换装。
等她走后,红泪凑过来道:“看来你今天过来是有意要她出丑喽?”
我冷笑,“本宫只是让她跳支舞而已,怎么会是出丑呢?”
红泪亦冷笑,笑得比我更轻狂些,“说好了是几位嫔妃一起坐着逸乐品茶,还特地把人家安排到第二的位置,怎么到最后却让她变成最下等的舞姬,进乐给我们看呢?殇国夫人如果真得觉得无妨的话,那么当初,大婚之夜,也不会抵死都不愿意当着群臣跳舞了。”
她说完,咄咄逼人的看着我。
我不动声色的笑着,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恶,并不回答,也不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良久,接着道:“殇国夫人可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哦!”
“本宫说什么了。”我冷笑,目光凛冽得看着她,不可否认的是,红泪确实说破了我的心思,这个下马威,不光是给她的,更是给后宫所有嫔妃的。
我不争宠,却也要维持后宫的地位,因为,倒向对方的越多,我就越危险,今天,皇后娘娘选择了跟我一样的路,相信她也明白,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红泪轻笑不语,故作神秘倾身过来,凑到我耳边道:“你曾经说不要让我爱上易子昭,现在你爱上他了吗?”
“没有。”我答的飞快,连想都不想。
她不信的摇着头,“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要那么整荣贵人,难道纯粹只是为了在她面前树立威信吗?好让她牢牢记得你殇国夫人的厉害?”
我只是冷笑,不置可否。
这时,荣贵人已经换好了舞衣,张扬明丽的红色,衬着她绝代美颜,飞扬跳脱,此刻的她比刚才多了分明媚与妖娆。
她款款从那边走过来,福身道:“臣妾今天为各位娘娘献上一支霓裳羽衣曲。”
“好。”皇后娘娘笑着点点头。
荣贵人一笑转身,临去时,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我不禁皱了眉,竟猜不透她的心思。
鼓乐声起,众人屏息观舞,而我丝毫看不进去,不断翻转在脑海里的,仍是她那张娇羞含怯的脸,此时乐起,缤纷的羽裳下,我眸中笑意愈来愈浓,心底……也愈来愈荒芜。
荣贵人,分明……就是一个纯净的郁清尘。
她温柔,眸似秋水,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甜甜的感觉。
而我阴险,目光清冷,无论怎么笑,都是一副冷漠的颜色。
她与我如出一辙,而又截然不同。
一曲终,众人叫好,我命人把备好的赏赐拿上来,是先皇时为进宴而特制的那件舞衣,周身缒满了细小的水晶、珍珠,身后长长披帛,绵延百尺,华美而轻盈。
一拿上来,人群中就有人发出惊呼声,议论纷纷。
红泪凑过来,笑着道:“你可真是下了血本,连先皇的遗物都不要了。”
我淡淡笑着,没有理她。
荣贵人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我,“夫人,臣妾怎么好收夫人这么贵重的赏赐?”
我和蔼的笑着道:“既然都说是赏赐了,那还有什么不敢收的,自然是你的舞伎高超,才值得本宫这么赏你。”
“这……”她无言以对,只得低下头道:“那就谢谢夫人了。”
其他人的赏赐不过是几件小玩意儿,跟我的比起来,远远不足。
皇后娘娘倒也不因为我抢了她的风头而面露不悦,反而笑吟吟的道:“看来殇国夫人十分喜荣贵人,倒也算是你们有缘。”
“是呀,可能臣妾跟贵人真的是有缘罢。”我眸中若有深意的看向她,荣贵人慌忙低下头。
皇后笑着道:“嗯,起初不觉得,这样比较着看才发现,原来你们长得还有几分相似。”
“何止是几分相似,若不清楚的,肯定会以为是双生姐妹。”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燕淑妃插话道。一边讨好的看着我,“夫人,恕臣妾直言,这位荣贵人真得与夫人长得十分相像。”
我微微一笑,不语。
她接着道:“你们看呢?”
这一问,傅德妃,嫿贤妃,就连一旁的宫人都纷纷跟着附和,“是很像……”
我讪讪坐着,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哭泣。
打从第一眼起我就看出了她与我相像,可是……越是看她,就越觉得自己可悲,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易子昭现在独宠她,不光因为她长得像我,而是因为……她比我温柔,她能爱他。
可是我呢?
我是否已经被易子昭视为壁上花,远观而不可亵玩。
还是……他已经选择了用另一种方法凭吊我。
大家说笑一会,便转了话题,一边吃着茶点,筵前宫乐已换了下一支曲,当乐声响起,往事仿佛也随着这悠扬的乐曲翻滚上来,一幕幕浮上心头。
仔细想,我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过单纯的一刻。
从前在郁家,我总是时时刻刻戒备着,保护着娘与自己,进了宫,当一切阴谋都摆在面前时,我又不得不举起屠刀,为生存而战。
单纯,是我以前最为轻视的一种天性,而现在,我却又遗憾自己竟然没有。
突然,我也很想做一个小女人,像荣贵人那样的小女人,被皇上呵护着,被大家众星捧月,又羡慕,又遗憾。
遗憾的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在这场江山的争夺里,一但踏上了,就没有退路可言。
我长长舒了口气,仰身靠到椅靠上,轻轻揉着发疼的额角。
“殇国夫人累了吗?”见我脸色苍白,皇后娘娘关心的问道。
我勉强笑笑,对她摆摆手,“没有,可能是昨晚睡得晚,精神有些不济。”
“既然这样,那殇国夫人就回去休息罢。”
我感谢的对她笑笑,“不用了。”
荣贵人坐在我与皇后之间,我们的话她是能听到的,可是她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怯懦得低头坐着。
我看她一眼,黯然轻笑,多么单纯的一个女孩呀!
碧珠端了一杯加冰的酸梅杨过来,“夫人喝点这个,兴许就好些了。”
我淡淡嗯一声,接过碗来喝了几口放下,顿时觉得清爽多了。
碧珠站在身后轻轻为我揉着肩。
等太阳上来,树荫下既便有风,也显得热些,于是皇后娘娘说今天的茶会到此结束,我们互相告辞离去。
皇后娘娘与我同路,我们都未乘轿,选择徒步回去,或者,只是一种默契而已。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身后宫人远远的退到三米之外。
不知走了多久,我突然笑了,她转头看我,“殇国夫人为何发笑?”
“臣妾只是笑自己愚蠢,同时也要谢谢娘娘煞费苦心安排这场茶会。”我目光幽深,徐徐望向她。
荣贵人是被我忽视的那个人,宫里那么多人,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皇上只去看舞听歌而不让侍寝的小小贵人,偏偏她就看到了,不光看到,还特地把她从偏远的北宫引到众人面前,带到
我面前,让我看到她长得跟我那么像。
也让我看到易子昭的对她的不同。
从她今天的表现看来,她显然是在帮我,帮我认情一些事实。
我看着她,良久良久,这样一个女人,如果没有我,会不会就又是下一个明诚皇后呢?
我不知道。
她低头一笑,不语。
我接着道:“皇后娘娘刚才说臣妾让娘娘意外,然而,娘娘才真正是另人意外的那个人,臣妾不得不佩服,你藏得好深哪!”
我感叹的道。
她不以为意的笑了,“彼此彼此罢,本宫并没有赢你!云舞也在你那儿吃了不少苦!她一直对本宫说,殇国夫人如何聪明,如何非同凡响。”
一翻赞言被她用平静的语调说出来,也听不出是褒是贬,我淡淡笑着道:“云舞,想必就是燕脂的真实名字了。”
“嗯,她是孤儿,从小就跟着本宫,这名字也是本宫给她取的,后来……太后娘娘赐婚,再后来,后来宫中选秀……”
她没有明说,我已经全都明白了,由衷的赞叹,“皇后娘娘真是不凡,你怎么就能想得到先把心腹送进宫来铺路呢?而且,为什么是宫女而不是妃子呢?”
她轻笑不语,半晌才道:“这些,殇国夫人应该比本宫更清楚啊,但凡新秀女进宫受宠,成为嫔妃的,哪一个能长命呢?还是宫女稳些。”
她幽幽叹着,抬头看着远方天空,“你觉得荣贵人会长命吗?”
她突然问,我不由得一怔,笑着道:“你觉得荣贵人是障碍吗?”
她笑而不语,缓声道:“你跟皇上的往事,本宫也听说过一些,但是经过这次的事后相信殇国夫人心里也明白,皇上就是皇上……”
皇上就是皇上,她说得多好,把我从前心中谜团,走不出,挣不脱乱麻一样的思绪全都打碎,让事实苍白的裸露出来,让我不能再逃避。
易子昭对我的爱已经渐渐变得苍白无力,再也保护不了我了。
他已经选择了另一种方法去平衡自己,也找到了替补的人,可是我该去往哪里呢?我突然有些失落,思绪烦乱而
浮燥,慢慢走在宫墙之间。
旁边那个女人,是我新结的同盟,她绝顶聪明,将我拉出迷雾。
“谢谢。”我小声的道。
她转头看我一眼,笑着道:“不必谢,我们只是互相利用而已,原本感情的事属于私人问题,可是恰恰你的感情却关系着大家的胜败,所以,本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我黯然垂了眸,苦笑的道:“谈不上感情,只是一点点失落而已。”
她深深的看我一眼,不再说话。
我们默默走着,临分手时,她冷冷的说了一句,“四个月了,不能再拖了。”
我略一怔,立刻明白过来,还没等我说话,她身子已经走远了,我站在门看她远去,直到陈仲跑出来催请,“夫人,小公主一天不见夫人,正闹着呢l!”
“哦。”我恍若初醒般,加快脚步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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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说的不错,燕淑妃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不能再留了。
那天过后,很奇怪的是易子昭没有来看我,往常,我稍有反常举动,他就会过来看我,或是讽刺的笑我,可是这次没有,他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反而比从前更加宠爱荣贵人。
自从荣贵人得宠后,傅德妃就更无宠了,她终练舞,像是解恨一样拼命的练,直到累得再也动不了,最后,还是她身边的宫女杏儿看不下去,偷偷跑过来告诉我。
“夫人,请您过去劝劝我家娘娘罢,再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她跪在殿里,哭着求我。
我轻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傅德妃,从前,我那么欣赏的一个女子,现在却也为情牵绊,她走进了一张自己给自己织的网,情网。
“知道,本宫抽空会去看看她的。”我冷声道。
杏儿见我不是太热情,不免有些伤心,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夫人,请一定要去,我家娘娘最听夫人的话了。”
听话?我讽刺的笑了,如果她能听我的话,又怎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好了,你回去罢,本宫会抽空过去看看。”我冷冷说完,便起身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