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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甄选呢?六月正是酷暑难耐的时节,慈宁宫?御花园?脑中冒出这些地方时,却又摇摇头,总觉缺了什么?
小碌子抱着几朵含苞待放的粉荷进来承乾宫时,我的喜爱之情毫不掩饰,立刻吩咐翠艾拿来大花瓶插上,娇腮俏颜,清芳扑面。
“皇贵妃,李延思太医说了,把鲜荷花放入砂锅,加水煎沸,取汁倒入茶杯,待凉代茶饮用,可清暑利温,升阳止血,亦适用于轻度中暑。每日一至两剂,连用三日。”
这话出自小碌子之口着实奇怪,李延思是我的太医,怎么反倒跑去交待小碌子摘荷花给我送来,再说,即便他是太医,想要吩咐小碌子怕也不可能吧?
翠艾的糕点、茶水给小碌子端上来时,他一边吃喝一边愉快地说着,“天气炎热难耐,即便不动,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能一身汗。皇上近些日子都在西苑南海瀛台理政,有水的地方就是凉快宜人,还有那大片大片盛开的荷花,美得没法说。”
水?荷花?灵机一动,临水赏荷,舒爽惬意,如此格格们也能自如表现自己,一举两得。
顿时喜笑颜开,“碌公公今日可是来得及时,解了我的难题,烦劳公公转告李太医,本宫谨遵医嘱,定会认真服用荷花茶,多谢!”
小碌子一愣,赶快解释道:“奴才是奉皇上之命过来的,今日皇上宣召李太医询问皇贵妃的病情,他陪皇上行至水榭,眼见荷花绽放,便说出荷花茶的功效。皇上问可否适用于皇贵妃,李太医说可以,皇上当即命奴才给皇贵妃送来。”
这次换我怔住,久久说不出半个字。
艳阳高照,即便手中轻摇团扇,也实难驱散扑面而来的热气,选在西苑太液池东岸的水榭举行宴会,太后直夸是高明之举。眼前水波荡漾的中海在晴日的照射下更加清澈明眼,果然不负“太液晴波”的美称,尤其是围在水榭边上的荷花含情脉脉迎上媚日,好一派宜人的景色。
自我第一眼见到玥柔,我就一直暗送秋波,把我自认为最亲切的笑容投向她。福晋真是把自己女儿的美发挥到了极致,莫非事先得知这里荷花正是盛开,玥柔淡粉的衣裳上绣的就是深红的荷莲,再者孩子今日尤为怯生生,娇羞的小模样可不就是那惹人怜爱的小荷才露尖尖角。
今日作陪的都是后宫的正位主妃,太后面露微笑端坐正中,皇后与我各自落座太后两侧,依次而下就是各位正妃以及福晋、格格们。
整个宴会的程序都是太后与我事先协商好的,福晋们先带着自己的孩子逐一到太后跟前问安,坐下后,助兴的歌舞开始,随后一艘游船划至水榭前,太后带着福晋、皇后、蒙古正妃们登船游湖,留下我与恪妃、康妃以及格格们,这样的安排也是别有用心。
眼前的六位格格,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个头参差不齐,长相倒是秀丽可人,因为耿聚忠、尚之隆是汉人,考量格格们的汉语水平就是今日的头等大事,这也是恪妃、康妃同时留下的原因。
康妃自从两年前三阿哥出痘被送到宫外就一直郁郁寡欢,对儿子的思念让她凡事皆不在心,今日若不是太后点名,即使是我登门请她,她也不愿轻易迈出景仁宫。恪妃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三从四德最莫过于她,顺从、柔和在她身上总能发出褶褶生辉的光亮。
我们三位每人负责教会两位格格各说一个谜语,等会儿太后携众人游湖回来格格们可就要现学现卖。年龄最小的两位格格成了我的学生,其中就有玥柔,片刻功夫,玥柔就已滚瓜烂熟,另一位格格稍显吃力,许是平日里不常接触,在我的耐心教授下,等太后众人回来登上水榭时,她也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始料不及的是搀扶太后登岸的居然是皇上,他是什么时候跑到船上的,况且这都是一帮女眷,他倒是来了兴致也跑来凑热闹。
不过是一眼见他登岸,我便再不看向他,行礼、入座、太后发话以及他言简意赅表明自己纯属路过,一时好奇过来瞧瞧,我一直保持低眉敛额的状态。若说我淡定自若,那便是自欺欺人,自他出现开始我便是忐忑与悠然并存,惶惑与期盼同在。
轮到我的学生登场时,我暂时忘了别的,一心一意关注她们的表现。那位小格格倒是聪明,没有辜负我的苦心,虽磕磕绊绊但字字句句清晰给大家说起了我教她的谜语,“有丝没有蚕,有洞没有虫,有伞没有人,有巢没有蜂。”
今日出谜语的是格格们,猜谜语的也还是她们,她们只知道自己谜语的谜底,自己的谜语没被猜出,太后有赏,猜中了别人的谜语,又可以领赏。
事先我们已经提示过大家今日的谜底皆为食物,此时小格格的谜语一出,孩子们又开始争先恐后你猜这样我说那样。很快,一位年长些的格格猜出了谜底“莲藕”,若是没记错,这是她第二次领赏了,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玥柔站出来略微害羞却有礼有节给皇上、太后行礼,随后便口齿清楚、从容不迫说起谜语,“冬天蟠龙卧,夏天枝叶开,龙须往上长,珍珠往下排。”
说来也怪,大家虽踊跃竞猜,可得出的答案总让玥柔摇头,大家的兴致慢慢黯淡,就连我多注意两眼的那位格格也是脸带疑惑,显是拿捏不准。玥柔神情愈发愉悦,冲我甜甜一笑,方才她也猜对谜语得了赏,这次如果大家都猜不出,她岂不是好事成双。
“玥柔,朕猜是葡萄,对吗?”
皇上话音一落,但见玥柔又惊又怯地点点头,翦水双瞳转瞬满上失望之情,不自禁看向我,眼巴巴的目光仿佛是求助我一般。
我摇摇头给了玥柔一个“我也没辙”的苦笑,心里不由数落皇上实在可恶,怎么连孩子这点心思都察觉不出,居然跳出来抢礼物。
“皇额娘,儿子猜对了,是不是也要给儿子一个赏赐?”
“哀家今日的赏赐可都留给格格们,轮不上你,你就免了吧!”
母子俩你唱我和的逗趣惹来大家阵阵低声笑语,玥柔也受命去到太后跟前领了一个绣工精致下垂流苏的香囊,转身回福晋身边坐下后,她的小脸蛋再次现出清新的笑容。待她笑脸盈盈看向我时,我也毫无保留给了她一个蜜糖般的甜笑。
终究是女眷们的宴会,皇上也不过稍坐片刻便起身离开,不料吴良辅跑回来让我出去,皇上有话问我。
一路跟着吴良辅走离水榭,来到绿柳红花相伴的一处亭台,站在那儿的皇上盯视我的眼神直让我感觉天要变天,雷雨欲来。
☆、第十二章 一种心结
头顶骄阳,面前的他也愠怒赫赫,方才水榭里与太后谈笑自如的他怎又变了模样?
“果真是皇额娘的好帮手,驴前马后地积极效劳,今日的甄选办得很好,皇额娘肯定会好好奖赏你!”
原来唤我出来就是听他这阴阳怪调的冷嘲热讽,心生幽怨,却也暗自忍着,垂目低头,默不作声。
“不做皇后却把皇后的活儿一并揽下,皇后自个儿倒是怡然自得,你是喝了迷魂汤分不清楚你是谁的皇贵妃吗?”
原来他还是耿耿于怀,这股子怒气始终在他身体里扰得他不得安宁,可我也无可奈何,不是吗?
“皇上,水榭的宴会尚未结束,有些事情需要妾妃回去安排,请容许妾妃回去吧!”
我的话音才落,他二话不说转身扬长而去,看着他的背影,仿佛还窜出火焰朝我扑面而来。
水榭宴会结束,太后确实夸赞了我一番,付出辛劳收获赞赏,本也该高兴,可我除了客套的微笑、客套的谢恩之外,内心却是半点欢愉都没有。
目送玥柔随福晋离去,我竟然非常羡慕福晋,身边有此孩儿,真是幸福。若是我的皇儿在我身边该有多好,深深藏于心底的思念一下子涌出来,这份与痛楚层层纠缠的思念对我来说真是太沉重了!
皇上今日冲我发泄的那些怨言不停在耳边回荡,我知道他有气,可我却不愿哄他或是服软,我反倒乐意放任这种彼此不相见、不说话的情形继续在我的生活中上演。
皇儿的存在不仅让我心甘情愿留在宫里,冥冥中也为我与皇上架起一道彩虹之桥,他的好我不曾忽略,一一放在心上,甚至心头还会时不时冒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儿的离去使得我的心变得没着没落,而我与皇上之间的纽带倾刻断裂,即便是皇后之位送到我跟前,我也宁愿选择逃开,他的好于我变得不堪重负,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理由陪在他左右。
唯独一样东西,这些日子成为了我朝读夜写的功课,那就是皇上抄写的《心经》。说不出所以然,内心的飘荡让我再懒得写诗看词,反倒是用心一笔一划仔细抄写《心经》。
《心经》是佛经中字数最少的典著,每次我总能一口气抄完不作任何停歇,很快经文就一字一句刻在了我心上。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我专心抄写,我的心就像爬上浮板,虽四处茫茫大海,可暂时也不至于溺毙水中。若论修禅是万万不能,到如今经文始终是看不懂、想不明,但我也开始忍不住细细琢磨。
“如能得高人指点,让我参悟其中精髓的一二,想必获益良多。”生出这样的想法已不是一两天,纠结的心特别渴望真正意义上的平心静气。
已是三更,没有困意却也该上床休息,不料小碌子急匆匆而来请我过去乾清宫,见他神色慌乱,我只得利索收拾后,随他步出寝宫。
路上询问小碌子其中缘由,才知皇上今晚宴请三大汉王的留京子嗣,许是高兴,多喝了两杯。宴会结束后,连走路都不稳当,可他还坚持到御花园踉踉跄跄逛了一圈,行至堆秀山前,还让吴良辅搀扶着爬上山顶的亭子待了一会儿。
看着好好的,谁知回到寝殿后立时翻脸,屋里的陈设惨遭他乱砸一通,还吐得狼狈不堪。大家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床上,合衣倒下,他便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只是一个劲儿嚷嚷头痛,太医来了不得近身也束手无策。
听完小碌子的描述,我停下脚步,醉醺醺的人怎会宣召我,立刻严肃质问他,到底是谁传唤我去乾清宫。小碌子见我神色庄重,只好说是吴良辅让他来的,皇上昏昏沉沉说话断断续续,但并未听到下令宣我过去。
也不知哪来的执拗脾气,我冷冷地冲着小碌子说道:“回去告诉吴公公,未得皇上亲口宣召,本宫岂能擅自跑去乾清宫乱了规矩,你等好生伺候皇上。”
言罢我返身转回承乾宫,小碌子百般哀求也无济于事,他只得撒开腿跑回去复命。
回到院中,我没有进屋,站在梨树下,内心却是不能坦然自若,“皇上他是怎么了?喝酒也不知道克制。”
随即又安慰自己,不就是喝醉,睡一觉就会没事。可这人的酒品还真是值得商榷,砸东西、发脾气,完全不顾及自己那高大无上的天子形象,倒像个市井耍赖之人。
也不知自己在树下左徘右徊、前思后想了多久,吴良辅气喘吁吁跑来时,我还停在那儿无所作为。
“皇贵妃,奴才求您过去乾清宫吧,皇上站在堆秀山上的亭子里,喊的就是皇贵妃的名字。”
吴良辅的央求揪紧了我的心,可我还是努力矜持,冷声质问:“皇上喝醉,难不成吴公公就能擅自传旨?”
吴良辅赶紧给我跪下,“皇贵妃恕罪,奴才错了。若不是皇上格外开恩,奴才早已是刀下亡魂,奴才一心只求皇上安好。皇贵妃,您是沉得住气,雷打不动,您这心气儿可真是高高在上,整个后宫也找不出第二个。可皇上至情至性,若不是想见你,又何至于出现在都是女眷的水榭;若不是想念你,又何至于跑到堆秀山上的亭子。”
吴良辅的直截了当着实没把我这个皇贵妃瞧在眼里,“皇贵妃,别说是主动向皇上请罪,皇上跟前,您就是连个笑脸都收敛得紧,皇上对皇贵妃如何,难道皇贵妃却是半点也体会不了?”
我岂会不懂,就是因为懂才为难,才害怕。
“吴公公,你这番说词倒也没有枉费皇上对你的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起来吧!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未得皇上传召,我断然不敢去乾清宫,得罪了,吴公公。”
说完,我狠下心转身踏上台阶,欲往屋里而去。
吴良辅在身后喊道:“皇贵妃,奴才岂敢差遣主子,来这儿前奴才已经遣小碌子前往慈宁宫,请得太后懿旨,此时估计小碌子已经回来,奴才恭请皇贵妃移驾乾清宫。”
到了此时,菱香终于胆怯地走出来,“主子,奴婢随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吴良辅与我在院里说话的这会儿,我宫里的奴才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影,仿佛只有我与吴良辅两人。如今菱香站出来,我才发觉她们都躲在暗处,什么时候出声,什么时候出现,她们倒是默契得很。
没有带上菱香,我自己随着吴良辅来到乾清宫,当值的宫女、太监都候在暖阁前,就连索玛姑姑也赶了过来。
索玛姑姑给在场诸位传达了太后的口谕,又请我到一旁低声说道:“小碌子到慈宁宫禀报,太后知道皇贵妃小心谨慎,特地让我过来传口谕嘱托皇贵妃照料皇上,这下子名正言顺,你就陪在皇上身边吧!”
大家恭敬地等着我发号施令,我没出声,只是走去慢慢推开暖阁的门,独自一人先进去。
一路迂回避开地上的碎片、污物来到皇上跟前,他仰面躺在床上,被子、枕头扔在地上,龙袍未脱,有些地方还沾有污物,他紧闭双眼,一手放于额头,一手慵懒地搭于床沿。
心疼,没错,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会心疼,此时此刻的感觉真真切切,容不得我后退半步。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喊道:“皇上,先宽衣再歇着,好吗?”
嘴里嚷嚷着:“滚,谁敢靠近朕,朕不饶他。”,与此同时,床沿的手看似有气无力,可谁知挥过来时,毫无防备的我被他一推,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自禁惊出一声“啊”。
闻声,他睁开眼,抬身定睛看过来,“墨兰,是你?”
“皇上,让奴才们进来收拾,让太医给你瞧瞧,好吗?”话说着,我想爬起来,没想到屁股还真疼,一时没起来。
见状,他伸出胳膊似乎想拉我一把,可他显然力不从心,身子探过来时,岂料整个人就这样翻下床来。瞬间,我不知哪来的本事,挣扎着妄图拼抢千钧一发。
可笑,我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能耐接住他,不让他摔到地上。可惜,我确实爬了起来,却又笨拙得反身接着趴在地上。可敬,他翻下来正好俯身压住了我,我真的接住了他。可怜,他这沉重的份量直接让我无缝隙紧贴到地面,喘气都困难。
“墨兰,你还知道过来看朕?”压在我身上,他还有心情和我讨论这个?
“皇上,我喘不上气了,让奴才们进来扶你上床歇息,好吗?”
他总算是大发慈悲,喊吴良辅的声音不大,可吴良辅的耳朵仿佛是一直就在身边似的,皇上的喊声余音未消,他就领着奴才们冲进来,我得到了解救,然我的狼狈样倒是惹得奴才们难憋的笑意始终在他们嘴角、眼中跳跃不休。
☆、第十三章 两处伤愁
虽说头疼一时难消,也常辗转翻覆,但他不吵不闹。等到头疼好些,他翻转的次数变少,渐渐也睡得沉稳许多。
我就这样守在床边,直到天已破晓,我都不曾合过双眼。
天明时分,见他踢开被子,我赶紧给他盖上,这时他睁开惺忪睡眼,注视着我,嗓音暗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真想给他一榔头,看来是酒醒了,我耐住性子回道:“皇上酒后身子不适,妾妃过来照料。”
他自己坐起,嘴里却冒出,“朕不曾宣你过来伺候。”
差点脱口而出是奉太后口谕而来,可想想还是忍住,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唉,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朕问你话呢?看你那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
“皇上不愿看到妾妃,这就退下。”
本想离开,他伸手拉住我,拽我坐于床沿, “朕什么时候说让你退下,朕不过是逗逗你。”
他靠过来从身后抱住我,“你一直在朕身边照顾,朕都知道,只是头疼欲裂,不好与你多说话。”
“皇上,日后喝酒还是适可而止,别再这样。”
“朕就是想不明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我扭头看向他,不料这一看竟与他的脸碰了个正着,两人鼻尖轻触,心一乱我赶紧回头,这种近距离的亲密接触,总让我害羞得想要躲开。
休息够了,他倒是有了力气,硬是扭过我的身子与他面对面,他眼中的火花迸出,他的气息透出他的渴望,他的唇落到我唇上细细碾压、吮吸时,我好像已经料到又好像措手不及,一动不动,就连双眼都是又惊又恍地瞪大着。
双唇的触碰已不再满足他,他的舌尖也不再安分守己,仿佛也想参与分一杯羹,但是吴良辅在门外的一声轻喊“皇贵妃,皇上起身了吗?要不要传早膳?”立时打断了他的步步推进,趁他一愣,我推开他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整理一下自己,打开门让吴良辅进来伺候他晨洗。
洗簌、早膳,他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