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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寒地冻,屋内因为烧着炭盆,所以格外温暖。古色古香的红木床榻附近,还有一尊金狻猊的香炉,升起一缕缕轻烟。等到所有人都离去,牟斌上前给苏挽月盖了被子,再走过去挑旺了下屋内的炭火。
“得罪了万指挥使,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走到她的床头,盯着她发问。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一副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状况的茫然表情。牟斌觉得有些奇怪,以前那个精明干练的苏挽月,似乎被廷杖打没了,留下个只剩皮相的空壳子。
八十廷杖的威力果然不是盖的,苏挽月怎么调整姿势都觉得难受,不盖被子又觉得冷,盖被子难免会碰到伤口,她呲牙咧嘴地用肘弯支撑着身体,半仰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好的建议?”
她机智地把问题皮球踢回给了牟斌,她知道怎么办才怪!连现在自己是谁都没摸清楚。
“你的脾气该收敛一点了。”牟斌走到苏挽月床前,在床沿坐了下来,替她掖好被角,看她面目扭曲、娇小的身体在被子里像蚯蚓一样地缓慢蠕动,他掌心稍微用力压制住她,“别动,怎么动都会痛的,你只能忍耐一时了。”
苏挽月被他按住动弹不得,脖子也趴酸了:“忍耐多久啊?难道我要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吗?”
之前牟斌说过,他们下手都掌握好了分寸,大概十天之后她就可以下床,虽然只是短短十天,但对于苏挽月来说,可是个长得不得了的时间。她实在不明白,难道古人的医术这么差劲?小小的皮肉伤都要歇息小半个月才能下地?
“以你的功底,应该不需十日。”牟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向苏挽月侧着的半张脸,眼神却很温柔。
“我真有这么厉害?”苏挽月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善意,带着试探性地问他。这个明朝的“苏宛岳”究竟是谁?为什么恰好和她同名呢?她现在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完全不足以去判断她所附身的这具皮囊原本是怎么样的人,而且光凭一个“明朝成化二十一年”的历史时间点,她也无法推断此时朝内朝外、锦衣卫署衙里具体是什么状况,锦衣卫与宫廷关系密切,本来就是龙潭虎穴,稍微站错队只怕就会小命不保。
“你锋芒毕露,太惹人注目,所谓树大招风,迟早累及自身。”牟斌依然面无表情,但言语没有神色那么不近人情,“谁都知道万家上下仗着万贵妃的荫蔽在朝中肆意横行,你何必如此执著?受了皮肉之苦不说,反倒更涨了万氏的气焰威风。”
苏挽月忽然想起来,明朝成化年间皇帝在后宫专宠万贵妃一人,那时候的锦衣卫指挥使万通,可不就是万贵妃的胞弟么?这个“苏挽月”看来是个倔脾气,居然敢顶撞万通,万通是什么人?那可是正宗的国舅爷,皇亲国戚啊,人家踩死你跟踩死蚂蚁一样。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苏挽月还是懂的,她本人可不会吃这种眼前亏。
“你说的对,我以后做人一定低调。”苏挽月顺口回应了一句,她觉得自己渐渐有点入戏了,“谨言慎行总可以吧?”
“你能做到就好了。”牟斌轻微挑了下眉。
“千户大人,我被打成这样,为什么还没有医生来看我?”她的伤口隐隐作痛。
“医生?”牟斌目带疑惑,提高声调重复了一遍。
苏挽月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个不恰当的现代词汇,“我说的是大夫啦。”
“大夫?”这下牟斌明白了,但他眼里疑惑的神色更重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幼时丧母皆因庸医开错药方,我从你十岁那年认识你,这七年时间里你从来不屑于看大夫,只把他们当做草菅人命的侩子手,你何时开始愿意让他们诊治了?
穿帮了!苏挽月故意苦着脸说,“我都忘记了,你为什么还要提这件事呢?我不喜欢别人提我母亲,只会惹我伤心。”
她临时撒了个谎,只觉得胸闷得很厉害,要想把假话说得跟真话一样顺溜,原来并不简单。
“抱歉。”牟斌自知理亏,“言语冒犯,本非我意。”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她被牟斌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只好假装无辜地垂着眸子,睫毛眨啊眨,伪装小白兔。她用眼角偷偷瞟了他一眼,只见他皱着眉头,神情显得有些纠结,顿时长舒一口气。看来“哀兵必胜”这一招很有用!
果然,牟斌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起身说道:“我帮你上药吧,上完药我就走。”说完要起身去拿药瓶。
“什么?!”苏挽月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睛瞪得巨大,他来帮她换药?要知道明朝可是个超级封建的王朝,男女拉个小手都要被责斥“行为不端”,她伤的地方又是……怎么着也算是隐私部位吧,怎么能让牟斌说看就看?怎么办?怎么办?苏挽月想装晕,可晕了不更好给人下手么?
她整个人一下子僵掉了,从后脑勺到脖子到后背,都挺直成了一条线。
冷静冷静!她脑子转了几百圈,但实际用时不到五秒,终于想到一条理由委婉拒绝说:“不必这么麻烦,男女授受不亲,算了吧。”
“锦衣卫无分男女。”牟斌板着万年不变的一张扑克脸说,“何况你我相识那么久,相互上药早就习以为常。”
苏挽月顿时语塞,差点就要抓狂,这个牟斌,他脑子是进水了还是怎样?如此猥亵的行为,他竟然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但她面上不好发作,只得继续抗争说:“以前是以前,人总是会变的嘛,我就是忽然觉得我们以前这样做不妥……”
牟斌突然不说话了,他目光凌厉地瞪着她:“说,你究竟是谁?”
屋内被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屋外在下雪,北方的冬天吸口气都冻鼻子,但现在让苏挽月心生寒意的不是天气,而是此时此刻的气氛。
“男女有别,你我纵然亲厚,却从未越雷池一步。”牟斌说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几时碰过你的身体?”
苏挽月一听,脑子里“轰”的一声就炸开了,她立刻明白自己上当了。这个牟斌,长得确实帅极了,双眉入鬓、剑目星眸、一脸正气,原本以为他只是喜怒不轻易浮于表面,情怀深藏内敛,一副颇有城府的样子,没想到他这么腹黑阴险,竟然设套子给自己钻!
她心情高度紧张,唯恐他看出破绽,却又要装得若无其事,平静地说:“那么久的事,我哪里记得?”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谁?”牟斌不吃她那一套,继续追问。
他的语气让苏挽月觉得,她今天已经被识破了行藏,就算装晕装死都躲不过去了,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真相啊!此时此境,她不可能坦白对任何人解释她的来历,决没有人会相信她,或许还会将她当做怪物或外星人,送去大街上展览……她脑子转了转,立刻反问了一句说:“我就是我,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牟斌盯着她又黑又亮的眸子看了片刻,才说:“你不像你,像是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还是换了种性格?人都是会变的嘛!”她很理直气壮地、鼓起勇气盯着他。以进为退吧,苏挽月心想。
牟斌扬起嘴角笑了一下:“你从小性格直率鲁莽,与张允简直半斤八两,但从来不像今晚一样伶牙俐齿。我与你相识整整七年,唯独今晚,觉得你像一个陌生人,不知你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苏挽月觉得头皮发麻,只好跟着干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你没有看到我的另一面。”她心虚地说完,立刻侧过脸去偏向了另一边,“我腿疼,要休息了。你请自便!”
过了好一阵,她感觉床边没有人了,才逐渐将头转过来。
牟斌果然已经离开了,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走得如此轻悄,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4。第4章 风雪邂逅(1)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外面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依稀可闻簌簌喇喇的雪粒子敲打在纸窗上的声音。
明朝毕竟是古代,入夜时分没有电,没有日光灯没有电视更没有所谓的“城市夜生活”,这种迷离的黑暗让苏挽月觉得特别孤单。在无边的黑暗中,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老师和同学们,甚至夜市上那个卖酸辣粉的大娘,公元2012年的那个自己,就这么突然从酒店里消失了,加上之前又一夜未归,她的父母会不会急得头发都白了?
她差点被两个警察抓进公安局拘留,却鬼使神差地捡到了一枚戒指,然后莫名其妙地附身到了一个也叫“苏挽月”的明朝女锦衣卫身上,这个锦衣卫偏偏还够倒霉的,刚刚挨了一顿板子。苏挽月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别人穿越碰见的要么是阿哥要么是皇子,自己差点被撞死了,好不容易穿越过来吧,却先吃了一顿“竹笋炒肉”!
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将她带到这个陌生时空里来的呢?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苏挽月被那声响惊断思绪,警惕地望向门口。
一个年纪十六七岁、体态苗条的少女,正举着灯笼站在门口,她身穿一袭粉色的厚袄罗裙,乌黑的额发上覆盖着未融化的雪花,发梢上也带着雪珠子。
“苏大人好些了么?奴婢来给您掌灯吧。”那女孩温柔体贴地走过来,对着她福了一福,紧接着还行了个跪安之礼。
苏挽月乍受如此礼遇,简直受宠若惊,忙说:“你是谁?不必客气,起来吧!”
那少女起了身,挑亮了桌子上的油灯、换了熏香,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到床边说:“苏大人,公子遣奴婢来照顾您几日。”
“哪位公子?”苏挽月茫然发问。
“我家公子姓牟。”少女垂着头回答,显然不敢直呼主人名字。
苏挽月愣了下,立刻明白了她所说的“公子”是谁。她听张允他们叫牟斌“千户大人”,按照明朝品级制度,锦衣卫千户属于正五品官职,朱元璋从开国时代起就设立了锦衣卫署衙,起初锦衣卫只挑选孤儿养育作为皇家专用的特别警卫,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官宦子弟也进入了锦衣卫当差。她记得历史上并没记载牟斌他爹是谁,应该不是特别有名气的明朝官员,不过照她推断,牟斌也不像是普通老百姓的后裔,否则决不会这么年轻就混到了五品的官职。
那少女见她不说话,又道:“奴婢给大人做了红豆羹,可以促进伤口愈合,大人可要用一些?”
苏挽月听得头大,说道:“你别奴婢大人的了,你叫什么名字?”
“蓉儿。”那小姑娘低着头回答,一张巴掌脸本来就小,越埋越看不见了。
“我叫苏挽月,你可以叫我宛岳。”果然人如其名,这个蓉儿看上去很是温顺、柔弱,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垂头站在那里,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不得不说,古代的名门望族的奴仆规矩都教得好,就连一名普通侍女,行为举止也很有风度仪态。
“奴婢不敢。”蓉儿头埋得更低了,她绑的是最简单的瑶台髻,头发从两路分下,将两股发再编成一束,十分清新可爱。
“我才跟你说了,别再叫自己‘奴婢’了啊!”苏挽月一脸无奈,明朝果然是中国封建礼教规矩最根深蒂固的一个王朝,竟然能把人教得这么奴性顺从。
“奴婢不敢。”
苏挽月顿时无语,面对这类肤白幼齿的软妹子,她完全没脾气。嗅到蓉儿手里的红豆羹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才想起来睡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红豆羹给我,我快要饿死了!还有别的点心没有?”人一旦发现自己饿了,就会非常非常饿。
蓉儿立刻使劲地点了点头,忙不迭地举着灯笼出去给她觅食。
半刻钟后,蓉儿已经将一大堆好吃的点心送了过来,有豌豆黄、驴打滚、爆肚、火烧、桂花糕、栗子糕、馄饨……虽然这个时辰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但幸亏明朝锦衣卫署衙员工福利够好,后厨的夜宵是从来不间断的。
苏挽月吃着东西的时候,蓉儿就站在一旁看着她。苏挽月擦了擦嘴角,问她说:“牟斌在哪里?”
“公子酉时应了一份急差使,被皇太子殿下召进宫去了。”蓉儿连忙回答。
“你不是锦衣卫的人吧?”苏挽月旁敲侧击地问,按照明朝律例,锦衣卫署衙门里是没有侍女的。
“蓉儿是公子家中的婢女,”蓉儿不敢抬头看苏挽月,答得小心谨慎。“今日老爷听闻大人受伤,也嘱咐蓉儿务必尽心照料。大人和公子从小交情甚好,老爷早将大人视如半女,大人也是奴婢的主子。”
“我改日再去拜谢你家老爷。老爷公务也忙么?”苏挽月顺水推舟说了一句,然后等着蓉儿接话。
“老爷前年就已卸任了,如今在家颐养天年,并无公务可忙。”
苏挽月闻言,不禁狡黠地笑了一下。看来她的猜测果然没错,蓉儿口中的老爷应该是牟斌的父亲,古人认为入仕是极好的,从商贱之,毫无疑问牟斌来自一个官宦之家,他果然是明朝的“官二代”。
据历史记载,明朝的廷杖之刑是非常厉害的,轻则重伤,重则丧命,仅嘉靖前后三朝就曾经当庭打残一百多个言官,打死过二十多人。
苏挽月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三夜,蓉儿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个侍女虽然不识字,但绣得一手好女红,苏挽月看她熟练地穿针引线,不由得一阵羡慕。不要说刺绣了,她连一张普通的十字绣都搞不定。等到她伤口都结痂之后,蓉儿搀扶着她下床试着走动。
下床之后,苏挽月第一件事就是找镜子。
她很好奇这个明朝与自己姓名读音相同的奇特女孩“苏宛岳”,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模样?蓉儿乖巧地搬来一面铜镜,苏挽月往镜中看了一眼,顿时傻眼了。
镜中人影分明就是她自己,只不过装束俨然是一个身穿月白绸衫的明代少女,虽然五官面目与她本人几乎一模一样,身材也相差不远,但眉目之间的气质却完全不同。这个苏挽月气质也算干净飒爽,但总觉得娇滴滴的没有力度,她们这些古代女子跟身为现代都市女孩的本尊一比,还是显得柔弱太多。
苏挽月瞪大眼睛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瞪大眼睛看着她。
蓉儿在一旁忍不住温柔提醒说:“大人这几日虽然有伤在身,但看起来并未清减太多,气色反而更好了。”
苏挽月默默地将视线离开镜子,心里却一点都快乐不起来。
蓉儿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是不是觉得蓉儿伺候得不好,所以心情郁结?”
苏挽月摇了摇头,说道:“跟你没关系。”
蓉儿试探地向镜中看了一眼,又说:“恕奴婢多嘴,是否因为大人平时总是穿男装,如今突然换了女装不习惯?衙门里的其他女官,奴婢也曾见过许多,她们都是穿女装的,大人若是愿意,何妨一试呢?”
苏挽月见她这么说,不禁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跟男装女装也没关系。”
蓉儿这下彻底糊涂了:“如此……奴婢就不懂了。”
苏挽月心道,我的心事你怎么可能懂?只怕这里的人一个也不会懂。如今,这个明朝的苏宛岳像她也好,不像她也好,身体都已经与她融为一体了,不接受也要接受,否则这件事情所带来连锁不适反应将会双倍倾注在她身上,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时至此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服自己,接受这次穿越的事实了。
那黑衣少年张允每日必来报道看望苏挽月,每次他一来,总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隔着房门十步远就听到他铜锣样的声音。
“总旗果然好得快,才八天就能活动自如了!我就说您不会被一棍子打趴吧。”黑汉子刚进屋,就看见苏挽月已经穿着飞鱼服,一身抖擞地站在刀架前,摆弄着刀鞘。
“我身体基础好嘛。”苏挽月想想还是很开心,她踢了踢脚上靴子,扭了扭腰稍微活动了下,十日之期将到,她的伤差不多快好了。她身上这套锦衣卫飞鱼服虽然式样复杂,但行动还算方便。
“总旗是不是觉得闷啊?要不,我带您出去走走?”张允眼睛一瞪,就自己出了个主意。
5。第5章 风雪邂逅(2)
“好!去哪里啊?”苏挽月这些天简直快要闷坏了。她的想法跟张允不谋而合,她也想出去走动走动。这几天她醒醒睡睡,已经烦不胜烦,每次睡去的时候都暗自祈祷醒来时能够回到新世纪,但事不遂愿,总是一睁眼又看到明朝的绣花枕头,让她大失所望。
“我带你去午门城墙上走走,那里视野开阔!”张允永远声如洪钟。
按理说张允是个校尉,苏挽月是个总旗,官级比他大了两级,张允应该在苏挽月半步后随着。但张允天生阶级观念淡薄,他要和你谈得来,就并着肩称兄道弟,他要看你不顺眼,岂止是让半步,应该在后面百八十步隔着,也不想扯上话说。这一点换做别人可能受不了,但恰好对苏挽月的胃口,两人怎么看对方都觉得特别投契,俨然一对知交老友。
苏挽月此前所住之处,是北镇抚司后面的锦衣卫署衙,大部分锦衣卫都聚集于此。只有锦衣卫中的皇帝侍卫亲兵,才能住皇宫里面,而其余分管侦缉的锦衣卫一律住南镇抚司。南北镇抚司都属于外城,午门以内才算内城,苏挽月至今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