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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发现她有些心神不定,抬头问:“你有话要同我说么?”
“我等殿下看完这些东西再说。”苏挽月站着没动,说了一句,心里还在继续嘀咕莫殇和红绡的事。
“你知道我有多少东西要看么?”他抬眼望了她一下,指着旁边摞着的书卷,似笑非笑地说,“你是没想好对我说什么,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苏挽月心里琢磨了下措辞,终于开口说,“我昨晚看到莫殇去永宁宫了。”
他没有太大反应,把书合起来,整整齐齐放到旁边那一摞上,他桌上永远是纤尘不染整齐肃然的样子,连放笔墨的角度和位置都苛刻而固定,正如他桌旁那幅题字“克己宽人”。
“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知道这件事了么?”他抬头看着她,轻声说。
“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猜测着说,“难道是要将计就计?”
“我若明白告诉你,你也未必会懂。”他缓缓站起身,主动向她走过来,声音低沉地说,“你听到的,见到的,也许都不是真的。这里是明宫,天下最有心计最善隐藏的人,都在这里。”
苏挽月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绕了一个弯又再绕一个弯,“你听到的,见到的,也许都不是真的”,这句话值得探究。难道说,她所看到的莫殇明里是万贵妃派来监视朱佑樘的人,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假象?他早已被朱佑樘暗中收买,配合一起来演戏给万贵妃看?她想起了云天的话,“你无须为殿下担心,他心思缜密,行事从来都是万无一失”,如果不是这样,朱佑樘又怎么敢真的在毓庆宫寝殿之内睡安稳觉?
简直太复杂了。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乌黑柔亮的额发,低声说:“我今日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日后宫中不再有杀戮和争斗。若是我能够君临天下,我一定要后宫诸人和平相处,将这里变成一个安居乐业的桃花源。”
——将自古以来就凶险无比的后宫变成桃花源?有可能吗?
苏挽月将信将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许这是朱佑樘的愿望,皇宫本是他的家,但是,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吗?虽然在她所知道的历史中,他是整个明朝上唯一一个只有一位皇后的皇帝,但很多时候历史只是表象,明孝宗朱佑樘,他的后宫真的会安静和平吗?
如果说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愿望,那么他今时今日所用的心机手段,无非是在以暴制暴,以腹黑对腹黑,为了赢得最后的胜利而已。
他看着她黑白分明、如水晶一般澄澈的双眸,说道:“我相信,如果让你来做我未来的皇后,一定可以让这里变得和谐安宁。”
她抬头看着他,心里暗暗琢磨着他的话中含意。
也许,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但是,她却早已知道,他身边陪伴终老之人并不是她。正如云天说的那样,她若是对他真的动心,将来一定会输得一败涂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福气与所爱的人两情相悦,能相随到老、恩爱不移。
历史与命运是如此强悍,而她苏挽月,根本不可能具有改变历史的能力。
苏挽月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亲昵的举动,问他说:“殿下一早叫我来这里,有其他事吩咐吗?”
朱佑樘回到桌案之前,将目光投向一个绸缎织锦的盒子,他拿起那个盒子,伸手递到她面前。
苏挽月隐约记得,这个锦盒是年前云天从宫外办事回来的时候交给他的,之后云天带她出宫,而朱佑樘带着莫殇单独召见了鸿胪寺的官员。
她接过锦盒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对羊脂白玉所制的耳环,质地细腻纯白,色泽上乘,状如凝脂,由金线镶边打底,极其精致,仅仅只是镶金的雕工,恐怕就已经超过了羊脂白玉本身的价值。
“这应该是一件很贵重的首饰吧?”她试着问朱佑樘。
“贵重倒在其次,”他抬头看了看她,“我之所以拿到它,是因为它本是蒙古鞑靼族汗王妃的私人物品。十二年前,胜武将军许如丰的夫人身染重病,将身边的侍女全部遣散,但其中一名侍女本是蒙古人,临走之时私自偷窃了夫人最心爱的一对耳环,回到蒙古之后将其献给了鞑靼王妃。”
“那将军夫人岂不是很伤心遗憾?”奴婢偷旧主人的东西,将它献给新主人以博取欢心,本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但那名侍女以怨报德,确实太不应该了。
“岂止伤心遗憾。夫人不久之后病势沉重去世,临终之时叮嘱老将军,若是有机会,请将耳环追回与主人合葬。胜武将军一直感叹未能完成夫人遗愿,心中耿耿于怀。”
“我明白了,”苏挽月很快就领悟过来,“殿下通过鸿胪寺大夫,将这对耳环从蒙古鞑靼汗王妃那里取回,是准备送给胜武将军的,对吧?”
他忽然转身,看着她说:“你知道胜武将军的义子是谁么?”
苏挽月顿时被问住了,她不禁眨了眨眼。明朝的将军多如牛毛,她能够记得胜武将军许如丰这个名字就不错了,哪里还会知道他的干儿子、干闺女是谁?这个问题难度也太大了一点吧!
“显武将军杨宁清。”朱佑樘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他义母遗物在此,你拿去送给他吧。”
什么?要她将这对耳环给杨宁清送过去?当然,杨宁清看到这对耳环,必定会对朱佑樘心怀感激。也许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拉拢杨宁清?
“为什么一定要我送过去?”她对杨宁清印象很好,彼此也是朋友,但她隐约感觉到朱佑樘与杨宁清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单纯,并不想介入他们之间的博弈,谁卖谁的人情,都与她毫不相干。
“他不是很喜欢你么?这件事如果是你设法促成的,他会更喜欢你。杨宁清为人重情重义,若是他欠你一个人情,他的力量也就变成了你能够拥有的力量。”他目光一转,说出的话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的,他似乎总是能够说服别人,那种诡辩和口才,都让人不知不觉深信不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需要的不仅仅是朋友,更是互相牵制依仗的帮手。”
“我可以不去么?”她抬头看着他,心中已有主意,“我和杨宁清只是普通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用心计和手段。我不要他多么喜欢我,更不要他因为对我感激而帮我做任何事,我绝不会利用任何人!”
一看苏挽月的表情,朱佑樘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单纯的性格总是有利有弊,你在欣赏她心无城府之时,也要操心她不谙权谋心术。她只是一介锦衣卫孤女,没有可靠的权力后台,但他却不能不为她将来打算。
他皱了皱眉心,说道:“我这么做,全是为你。如果你没有揣测人心的判断力,那就要学会依靠外界的力量,让更多的人来保护你。”
苏挽月听着,立刻把手里的盒子放回了案上,用清亮的眸子看着他说:“殿下错了。只有自己的力量,才能最终保护自己。朋友就是朋友,他不是我的奴才,我不能够用手段来控制他,无论这手段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
朱佑樘顿时沉默了,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林,神情依然端庄,但眼中渐渐泛起了一层他面对朝臣的太子身份时惯有的不怒自威,那种眼神,既咄咄逼人,又深不可测。
“我全是为你好,你可以不理解,但必须照我所说的去做。”他语气清淡,不容否决。
“我不去。”苏挽月心里憋屈,决定和他据理力争。
“你必须去。一事不烦二主,你上次的事还未了结,将这个锦盒送给他,告诉他兵部的奏折已经上了,改日我会再觐见父皇,商议此事。”朱佑樘又坐回了桌案前,“至于要不要代收这个人情,你自己看着办。”
苏挽月见他肯妥协,心里才算舒服一点,问他说:“这个人情本来就是殿下送给他的,我可不敢领。不过我一点不明白,殿下如此笼络杨宁清,是为了控制未来的西北边防吗?”
他眼神深邃地说:“西北边防固然重要,但还不至于要我利用他来行事。杨宁清是个可用之才,西北马政关系大明兵防,对可用之臣加以恩赏,有利朝廷长治久安。”
“好吧,算我以小心之心猜度你了。”苏挽月很大方地承认错误,很多时候她都不明白朱佑樘在想什么,很多时候他也懒得解释,但一旦得到答案之后,她竟然常常都会觉得他是对的。
“没关系,罚你再陪我睡一晚就是。”他试着伸手揽她入怀中,“昨晚你半夜偷偷溜走,以为我不知道?”
“你放手啦,我还要出宫办事呢。”她赶紧往后躲。
“速去速回,不准有别的念头。”朱佑樘含义颇深地微微一笑,唇边的梨涡像是勾人的漩,“否则我饶不了你。”
58。第58章 醋海波澜(1)
不过一个时辰之后,苏挽月已经策马来到显武将军府别院的门口。
早有下人通报进去,杨宁清步履匆忙地来到前厅,见苏挽月一身月白色锦衣,头发依然是扎着马尾,但因为之前被万贵妃的两名侍卫所伤,发梢修剪之后短了不少,更显得清纯俏丽。
“杨将军好,我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送一样东西。”她微笑着将锦盒递给他。
杨宁清看到那对羊脂白玉耳环,眼中立刻迸发出惊喜,情不自禁地说:“是我义母之物,记得我幼时在胜武将军府邸,常见到夫人带着它!义父苦心寻访多年,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既然对你很贵重,就收下它吧。”她嫣然一笑。
杨宁清似乎无限感慨,他合上了锦盒,抬眼望着苏挽月问:“你从哪里得到的?”
“是太子殿下寻访而来,让我交给你。”苏挽月如实说。
杨宁清笑了下,万分爽朗:“替我谢谢殿下。”他没有多言,也并不再询问具体情形。
“殿下还要我给你带一句话,”她看着他将锦盒收好,心中也替他开心,语气轻快地说,“他会全力协助将军进谏西北马政之事,兵部的折子已经呈上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说到这件事,杨宁清的笑容顿时没有了,紧接着还皱起了眉头,神色凝重地说:“殿下当真觉得此事可行么?”
“你上次和兵部刘大人见面谈了些什么?”苏挽月心中好奇,不禁问了一句,她并不是有心多管闲事,但边境茶马交易对明朝来说,确实是件大事,如果她能够利用已知的历史知识帮到杨宁清,也算是功德一件。
“我对刘大人说,既然刑罚不能禁止私茶,地级官员无法完全操纵茶马交易,那倒不如开放私人运茶,政府公开招商队,各有所利,朝廷拿到马匹,商人获得利润,西北人得到茶叶。”
关于这个问题,杨宁清早已想得十分透彻了,这是他对刘大人的谏言。其实身为臣子你不能把大难题丢给皇帝,让他去想办法解决,那样的结果只能是越拖越严重,而是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法,既能为皇帝排忧解难,又能真正解决问题。
苏挽月想了一想,立刻点头笑着说:“这个方法很可行啊!”
据她所知的历史事实,西北茶马交易的混乱由来已久,直到明代中期弘治年间进行整治之后才繁盛起来,关于这件事,显武将军杨宁清的确曾经立下过汗马功劳,他使用的正是这种策略。
“可惜只是纸上谈兵。”杨宁清并不觉得释怀,之前不少朝臣对他说过,宪宗皇帝沉迷方术,荒废朝政已久,对边疆事宜漠不关心,更不用说这类看上去不足挂齿的茶马交易了。虽然他有心力挽狂澜,十二分的魄力和毅力去做这件事,但毕竟决策者是坐在金銮殿上的宪宗皇帝。他最怕的是,朝廷根本不让他有尝试的机会。
“你一定可以成功的,只是需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时机没来之前,只能好好准备、默默等待,如果你现在强求皇上立刻采纳你的建议,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杨宁清大展宏图的时期,是在弘治朝,也就是朱佑樘登基之后。
“苏姑娘所言不差,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杨宁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看着苏挽月很坦率地笑了一笑。
“殿下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完了,就此告辞。”苏挽月说完话,轻轻站起身,没有再做停留的意思。
“这么急着走?我刚吩咐他们设宴款待你,”杨宁清见状也站了起来,有些着急地说,“上次无心言语冒犯,希望你不要怪我莽撞,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负荆请罪。”
“区区小事,值得将军这么介怀吗?我早已忘记了。”他若不说,她真的都记不得那件事了。
“其实,是我……见到你我很高兴,不想你这么快走。”杨宁清果然是个爽快人,立刻将真实心思说了出来,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藏在心里,心意怎么样,就怎么表达了出来。
苏挽月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听见正厅之外有一个娇蛮的声音说:“杨宁清呢?他答应昨日进宫见我的,怎么没看到人?”
不用说,也知道永康公主来了。
她抬眸一笑,说道:“杨将军还是先去迎接公主吧,我先告辞了。”
杨宁清表情十分尴尬,看着她转身走出正厅,追了上去说:“你等一等!”
他们先后走出正厅之外,竟然恰好撞见了冲进来的永康公主,三个人恰好在廊檐下碰了个面对面。
永康公主的脸一下子由阴天变成了雷雨天,她气势汹汹地盯着他们俩看了看,一句话都不说。
“公主驾临,怎么不先通报臣一声,臣好去大门口迎接。”杨宁清咳了一声,带着笑脸主动说话。
永康公主满脸不乐意,板着一张脸说:“我想自己来这里,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倒先给了我一个惊喜。”她望了眼苏挽月,眉毛一挑满是傲慢,口气冷冷地说,“她来你家做什么?”
“臣是奉太子殿下之命,送一件物品给杨将军。任务完成,臣告退了。”苏挽月见势不妙,打算立刻走开。
“不要走!”杨宁清竟然一反常态,丝毫不避嫌疑,伸手就拉住了她的胳膊,“大过节的,真要走的话,也要喝杯水酒再走。”
“杨将军,不要强人所难。”苏挽月被他突然抓住衣袖,不禁十分意外,他这是疯了吗?明知道永康公主对他很紧张,还故意在她面前刺激她?她可是真心不想惹这个刁蛮公主,上次被波斯猫抓脸的事情,至今还记忆犹新。
“苏挽月,你还要不要脸啊?”永康公主对着苏挽月怒吼了一句,她看到杨宁清对苏挽月的亲热举止,恨不得立刻抓狂,想都没想就把一腔醋意和怒气都撒在苏挽月身上,“你这个贱婢,在宫里天天****太子哥哥,出宫又到将军府来兴风作浪,真是淫奔无耻!”
“杨将军请放手。”苏挽月知道自己没法辩解,用力从杨宁清身边挣脱出来,她并不怕永康公主,只是不想无缘无故惹麻烦上身。毕竟永康公主年纪比自己小一点,又心高气傲惯了,就当给郭惠妃一个面子,不需要与她较真。
“上次那件事,居然还没有让你警醒,还敢来将军府找他!”永康公主漂亮的一张娃娃脸气得有些变形,“她们说得对,你就是个祸害!”
“她们是谁?”苏挽月怔了一下。
永康公主并不傻,见她主动询问,立刻昂头应道:“你管得着么?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苏挽月不再同她多说,从旁边的甬道翻下台阶,加快脚步向门口走过去。其实永康公主所说的“她们”,无非是宫中妃嫔,将她与朱佑樘之间的关系大肆渲染。倘若换做以前,她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但是那天晚上之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算是清白之身,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流言”已成“事实”,她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你给本公主站住,休想就这么轻易地走。”永康公主任性地拦住了苏挽月去路,“你今日必须答应我,从此不再来这里烦扰他!”
59。第59章 醋海波澜(2)
杨宁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永康公主扯了过去,声音很大地说:“公主本是金枝玉叶,臣一介莽夫,实在不值得公主如此关照!公主更没有必要将别人牵扯进来。”
“我知道,你想护着她对不对?”永康公主的眉目傲慢,语气盛气凌人。
“恕臣无法回答公主。”杨宁清忽然脸色沉了下来。
永康公主被他如此顶撞,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眼睛里恨不得冒出火来,但又无法发泄,她看着剑眉星目的杨宁清,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抽出腰间的金丝软鞭,照着廊檐下盛开的娇艳牡丹猛地抽了一鞭,将那些又香又美的花瓣打得七零八落,然后哭着冲了出去。
虽然时值正月,但京城气候依然寒冷,并不是牡丹花开的季节。杨府这几盆“一尺黄”牡丹,不用说也知道是罕见珍稀的佳品,却被永康公主打了个落红成阵。
“杨将军何必得罪永康公主?可惜了这些花儿。”苏挽月不由得苦笑。
“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客气,以后就叫我杨大哥好不好?”杨宁清连看都不看那些残花,坚毅的脸显得有些严肃。
“这……”她觉得不是很妥当,“我可不敢高攀。”
“怎见得是高攀?”他急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