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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看轻我大遥,不派老将却派纸上谈兵的庸才出阵,我军有众将军戮力同心又有士兵舍生忘死,是而能全歼敌人取得胜利。”毫不吝啬地把战功推到将士们身上,易怀宇挑起眉梢看向皇帝,冰冷笑容满含嘲讽:“此外还要感谢太子,去往南陲路上,儿臣可是受了太子不少‘关照’啊!”
江山故曲Part。21
征军部将反叛、主将半路遭追杀这种骇人听闻的消息早就传回帝都,皇帝怎会不知?只是万万没料到易怀宇竟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责,这一举动不仅让太子慌了神,就连遥国皇帝也也没了主意,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易怀宇紧紧握拳,猎鹰一般的眼眸死死盯住皇帝表情——闹到这种地步哪还有什么手足、父子之情可讲,如果皇帝表示不愿追究太子责任,那么他会用更激烈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而皇帝根本不可能对他加以责备。
数十年来遥国百姓一直忍受昭国欺压,多少人对恃强凌弱的邻邦恨之入骨,又有多少人对软弱无能的遥国天子不满抱怨?而今终于有一个能够挺起胸膛为百姓做主的人,单是返回帝都路上易怀宇听到的赞颂就已经不绝于耳,这样一个深受百姓拥戴的皇子、将军,皇帝敢对他出手吗?
再怎么昏庸,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还是懂的。
“这件事……这件事尚未查明,也不能直接就说是太子暗中指使。”擦了把头上冷汗,皇帝尴尬赔笑道,“你们是兄弟,他怎会不顾手足之情对你痛下杀手?依朕看,定是有人从中捣鬼离间你们兄弟关系。”
太子松了口气,挑衅目光投向易怀宇,后者挑起唇角笑得更冷:“哦,父皇如此认为么?儿臣倒有不同看法。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徐毅是太子妃兄长故交,与太子一向走得很近,儿臣实在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让徐毅死到临头还咬牙坚持,声称一切行为都是受太子指使,这般反目成仇未免过于荒唐。”
“臣也觉得此事不容忽视,二皇子在外带兵打仗,为我大遥立下汗马功劳无数,可偏有人嫉妒二皇子功绩欲很下黑手,这是我大遥之不幸,更是我朝之危啊!”
有主战派大臣挺身而出支持易怀宇,接着又有主和派来辩驳,被捷报渲染的喜庆气氛一下消失,只剩满殿喧喧嚷嚷、互相攻讦。
“放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你们、你们——”吵闹中只听皇帝重重一拍龙椅高声喝道,然而话还未说完,皇帝双眼一翻向后仰倒,吓得文武百官噤若寒蝉,随侍公公连声惊呼,朝堂乱作一团。
遥国皇帝病了,急病,重得很,不能临朝听政,连与臣子见面都做不到。
消息传遍帝都大街小巷时,司马原和姚俊贤正在将军府悠闲品茶,对面则是面不改色的遥国二皇子及其心腹偶遂良。
“皇上这是装病躲着殿下啊!”吹了吹杯中热气,姚俊贤怪声怪气冷哼,“担心百姓造反所以不敢动殿下,可是又不想真的追究太子责任废其太子之位,憋来憋去想出这么一个损招,还真是难为皇上了。”
易怀宇淡笑,提起茶杯送到唇边:“那就看父皇能躲到何时了。这次败北的昭国主将是白敬甫再传门生,就算白敬甫咽得下这口气,他的学生要以何颜面面见昭王?我想不出半年,等那边军力调整恢复得差不多时报仇的人就会找上门来,届时不管父皇愿不愿意,还是得靠我去保护他的江山社稷,那时要提什么条件他都得应允。”
“既然殿下有这等把握,何不把话说明逼皇上废太子重立,或者干脆直接把皇位交出来?”司马原困惑,不解地望着易怀宇。
易怀宇天生有股傲气,说起话来难免直来直去不知委婉,刚才那一番话已经颇有大逆不道之意,偶遂良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闹出乱子,不得已只好抢先接过话头:“太子善妒却又怯懦软弱,与皇上为保帝位不惜割地进贡的求和态度不谋而合,所以皇上一直以来都钟爱太子而厌恶疏远殿下。从朝上皇上说那几句话就可以听出来,如果殿下态度稍软或者退步,那么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太子依旧是太子,殿下依旧是不得宠的陪衬。现在朝中大臣很多对皇上这般态度不满,经历几次征战后,百姓间也开始露出拥殿下上位的流言,换句话说,现在是殿下占据了人心——”
“因此我没必要急于争位,逼迫太过的话,只会让守家卫国的形象变成为夺帝位不计手段的小人形象。”易怀宇兴头之上打断偶遂良,呷了口茶,哼笑一声,“如今有司马将军和姚大人鼎力相助,再有民心所向,我缺少的就只剩下时机。眼下正是摆脱昭国欺压、转为强国的时候,何不趁此机遇再立新功,巩固我在百姓和群臣心中地位?”
只要太子继续无能平庸下去,那么皇位自然是他的,跑也跑不掉。
听了二人解释,司马原露出恍然大悟神色连连点头称赞,姚俊贤却不动声色,眯起眼笑呵呵道:“老夫果然没看错,殿下有真龙之气、天子之命,遥国……不,整个中州他日非殿下莫属。”
姚俊贤在遥国也算是门生遍地的重要文臣,为人精明眼界高,能得他夸奖的人不多。易怀宇看出姚俊贤是话里有话,索性放下茶杯,迎着姚俊贤目光望回去:“姚大人和司马将军都是爽快人,有些话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我和韵儿的事两位都清楚,而司马小姐又是两位府上千金明珠,让她委屈嫁我着实不妥。遂良跟随我多年,既是心腹也是好友,他的为人我可以用性命担保,绝不会亏待司马小姐一丝半点。如果姚大人和司马将军愿意,我倒想卖个面子替遂良向司马小姐提亲,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知道易怀宇和偶遂良要来,姚俊贤一早就把司马荼兰支走,为的就是能谈谈嫁娶之事,见易怀宇不拐弯抹角,准备好的一箩筐暗示也就免了。揪着胡须大笑三声,姚俊贤拍了拍一脸焦急的司马原肩膀,眼神示意其稍安勿躁:“我和原儿只想给荼儿寻个好夫君,能疼她护她就好,未必非得是王侯将相。偶公子——呵,差点儿忘了,现在应该叫回偶将军才对。偶将军年轻有为人品又好,能让荼儿和偶将军这样的人物结为夫妇,老夫只有高兴的份啊!”
那么,这长婚事就算定下来了吧?
偶遂良高兴不起来,其他三人虚情假意的寒暄也听不进去,百无聊赖扭头向外望,正见角落里那抹孤寂身影一闪而逝,鬼使神差地便跟了上去。
江山故曲Part。22
偶遂良和司马荼兰的婚事迅速定下,易怀宇去宫里办事前答应晚上与司马原和姚俊贤等一起用膳,前脚才出将军府,后面司马原就急急地关上门,扯着姚俊贤进了内堂。
“舅父,您怎么在关键时刻犯糊涂?!我们为二皇子出这么多力为的什么,不就是让荼儿有机会能成为皇后母仪天下吗?现在二皇子野心勃勃又要依靠我们势力,正是为荼儿谋划前程的大好时机,您怎么——唉,你们一老一小是要气死我吗?!”
“你急什么?臭小子,连你舅父也敢呵斥,我看你是欠管教了!”姚俊贤拉长脸吓唬司马原,待司马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下去才翻了翻白眼,负着手露出高深莫测笑意,“原儿,你只看到二皇子现在需要我们帮忙,就没看到他的果断狠绝吗?为了夺皇位他可以想方设法废太子、逼皇上,你就不怕把他逼急了连我们一起抹消?”
司马原愣了愣,半信半疑低道:“应该不会吧?他虽然立下不少战功颇得民心,可是要与太子和皇上较量少不得要借我们之力,除掉我们他上哪找靠山去?再说让荼儿嫁给他不也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吗?依荼儿的心性手段,想要拿下个男人不成问题。”
姚俊贤看了看茫然的司马原,沉默半天没说话,倒不是因为无法反驳司马原,他是在措辞,考虑要怎么说才能让外甥这个榆木脑袋开窍。
“原儿,什么时候你能有偶遂良一半智慧舅父就满足了。”
“啊?”司马原越来越困惑,原本觉得自己还算是聪明,没想到在舅父口中竟然不如那个毛头小子一半,迷惘的同时又露出不屑表情,“偶遂良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和二皇子年纪相仿,参加的征伐也相差无几,可是比起功绩成就,只怕他还不如二皇子一根手指头呢!”
司马原的抱怨在姚俊贤意料之中,抚着短须几声哑笑,阅历丰富的姚俊贤目光一亮:“这就是你不如偶遂良之处。你真以为偶遂良只是个草包?实话告诉你,我早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平日里他总是跟随二皇子左右,不声不响好像个影子一般,但若论起能力才智,偶遂良丝毫不逊于二皇子。”
大概是不服气自己被一个毛头小子比下去,司马原冷哼一声,挥挥手不耐烦打断:“管他聪明还是愚笨,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成为帝王,让荼儿嫁给他没好处。”
“鼠目寸光,就不能看远些?”探头看看周围没人,姚俊贤小心翼翼关进内堂门窗,附到司马原耳边压低声音,“偶遂良是二皇子心腹也是至交好友,二皇子最信任的就是他,你看着吧,以后二皇子真的荣登帝位绝对不会亏待偶遂良,加官进爵位列丞相都是极有可能的事,保准的前途无量。回头再说二皇子,他心里念着那个姓苏的女人,纵是荼儿千般好他也看不上,就算勉强逼他取了荼儿,以后受苦的是谁?不还是我们和荼儿吗?与其花费巨大代价买亏吃,我们不如把赌注压在偶遂良身上,万一真有反目决裂那天,有荼儿在中间撺掇偶遂良,二皇子想除掉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用了好长时间才把姚俊贤的一番话咀嚼透彻,司马原到吸着凉气不停敲打额头,钦佩之情溢于言表,眨眨眼,向姚俊贤伸出大拇指。
易怀宇要的是社稷江山,他们要的是功名利禄,互相利用罢了,谁不得防着谁呢?
唯有感情这种东西,远远被遗忘在角落。
“那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唯一没有被谋算染黑的明媚花园里,司马荼兰低头轻问。
偶遂良迟疑一下,点点头。
“其实你们来之前我还以为你不会提亲了,没想到……”话音顿住,司马荼兰幽幽叹口气,面上笑容怅然,“你是自愿的还是被易怀宇逼迫的?那时是我心甘情愿委身于他,不需要他负什么责任,更不需要你为此承担后果。”
跟在司马荼兰身后沉默地走了一路,偶遂良终于淡淡开口:“殿下从不会逼我做任何事情,来提亲是我主动要求的。不管司马小姐和殿下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们的约定并未作废,只要司马小姐愿意,我会准备好一切将司马小姐风风光光娶进门。”
“你这人怎么这么老实?他就是欺负你老实才总让你背黑锅,这么大的事,他也好意思把你推火坑里。”
司马荼兰噗地笑出声,不深不浅地开着玩笑,偶遂良却看得出她的眼神根本没有一丝笑意,有的,只是寂然伤感。
一夜缠欢成全了谁呢?
片刻纵情伤害的人又有多少?
看得最清明的人,偏是最无力干涉的人。
“司马小姐的性格变了,以前总是风风火火像个男人,现在温柔许多。”偶遂良忽地换了话题,温和微笑朝向司马荼兰,漆黑眼眸写满诚挚。
“哪有不变的人?再说我也不好意思欺负你,欺负好人是要折寿的。”
“我与好人两个字无关,司马小姐看过杀人无数的好人吗?”
“谁管你杀过多少人?你对我好,我便认定你是好人。只可惜你和我都不自由,想要的得不到,想当坏人偏又做好事做到底,实在倒霉。”说话时,司马荼兰目光不经意飘向前堂方向,眼神飘渺黯淡。
偶遂良反复品味着司马荼兰说的话,唇边漾出一抹苦涩微笑:“司马小姐说的不完全对,我没有刻意想当好人或者坏人,而我想要的,事实上已经得到了。”
尽管途中有许多波折,有无数不尽人意的痛苦,但结果终究是他所期盼的——能够保护她,在漫漫时光中为她抚平遗憾与伤口,总有一天她会忘了不该爱的人,回头看到他一直等待的身影。
他仅有的祈愿不过如此简单,可惜的是,她不懂,只会用好奇目光看着他,让他愈发没有倾诉情衷的勇气。
傍晚,灯火通明的将军府觥筹交错,没人聊复杂的形势,只有各种笑谈流言作下酒小菜。怪的是这桌宴席本是为订婚的两个人而设,可这两个人都没有出现在宴席上,司马荼兰拒绝上桌,抱起一坛酒拉着偶遂良窝在花园中,一喝喝到夜黑星沉。
江山故曲Part。23
司马荼兰是个性情耿直藏不住话的人,那夜趁着酒力犯下糊涂错,这一次亦是被酒香醉倒,坐在花园中又哭又笑。
有着比易怀宇更好自制力的偶遂良从不买醉,没有灯光的花园里,他一直陪着司马荼兰看她一杯又一杯灌下酒液,而后双靥微红,抓着他的胳膊诉说与易怀宇之间种种。
“那种人……他根本不长眼睛,看不到谁对他好……他没眼光……”
“是,是,殿下没眼光,错过了司马小姐。”见司马荼兰丢了酒杯酒壶马上就要端起酒坛直接畅饮,偶遂良吓得连忙夺过酒坛,结果发现里面的酒已经所剩无几。连连苦笑扶住站立不稳的司马荼兰,偶遂良温柔相劝:“错过了那是殿下的遗憾,司马小姐万万不能作践自己,宿醉伤身,要爱惜自己身子才行。”
失神看着偶遂良,司马荼兰忽地笑出声,放肆却又苍凉:“爱惜?爱惜谁?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这身子……这身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有你这傻子还肯要。”
“我不在乎。”偶遂良淡道。
如果司马荼兰这时还清醒着,她定能发现偶遂良眼里的认真执着,只不过她醉了,眸子里一片水雾,连自己都看不清又怎能看清别人?
“你们都一样……一样的啊!”突然用力推开偶遂良,发疯似的司马荼兰靠在假山上,指着偶遂良横眉冷目,“别以为我、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哥和舅父的势力才这么做,你们根本不在乎我,再怎么付出都是这种结果……你们、你们谁都不喜欢我……”
吵嚷声减小,到最后化作无声啜泣,随着硬装坚强的身躯委顿在地。
绫罗绸缎,富贵荣华,将门千金带给她的是什么?光耀吗?高贵吗?还是人人艳羡的恣意挥洒、无拘无束?街角烧纸给亡魂的人总愿说一句“愿来世投个富贵人家”,可是谁又知道朱门广宅后被光鲜遮掩的辛酸?
纵是衣食无忧,心里仍空落寂寞,多少次听故事里的金玉良缘黯然神伤,日日夜夜提防谁戴着面具虚伪说爱。
不需要司马荼兰大倒苦水,偶遂良很理解她的苦闷,她以为无人注意默默伤感时,他总是在被遗忘的角落里透过双眸与她一同感受。
“你不该生在司马家,若你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大概会有许多人追逐恋慕吧。”许是被司马荼兰的酒气熏醉,偶遂良竟也意料之外地大起胆子。走到近前扶住司马荼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偶遂良轻轻拍着哭泣的女子,温黁笑意仿若春风:“这世上还是有人真心喜欢司马小姐的,无关其他,只希望你幸福而已。”
看不见的温柔让司马荼兰渐渐安定,酒意微醺,困顿泛起,倚在稳如磐石的肩膀上莫名安心。
这份柔情是易怀宇不曾给过她的,也是她所期盼的,然而给她的人并非她希望之人。自打遇见易怀宇以来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让司马荼兰想在这片安宁之处大哭一场,丢人也好,丑态尽露也罢,有人愿意不计一切包容她时,软弱一些应该可以吧?
“为什么你不是他呢……”
满园酒香飘溢,亭台静谧,斜挂银月下两抹孤落身影在彼此影子里寻找着温度,有人酒醉,亦有人心醉。
司马荼兰和偶遂良的婚事定在三个月之后,没有人知道在南陲军帐里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三个人之间关系如何复杂,司马原和姚俊贤看到的是偶遂良对司马荼兰关心有加,而易怀宇一如既往专情于苏诗韵。
遥国皇帝始终称病不敢见易怀宇,因着有前番罪名在,太子也不得不收敛许多。易怀宇的生活一下轻松起来,不需要面对太子倨傲嘴脸,不需要为南征北战的事犯愁头痛,每天有大把时间陪伴苏诗韵,更有大喜临门——
苏诗韵怀孕了。
事实上在易怀宇回到帝都前苏诗韵就已经发现自己身怀六甲,为了不让他分神担心,苏诗韵硬是忍住喜悦一直等到大军归来,也的确如她所料,听得消息的易怀宇目瞪口呆,完全失了从容冷定的模样。
不过苏诗韵并没有想过,易怀宇的惊讶是否完全因为喜悦。
平静时光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