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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觉得姐姐跟之前不一样了,便悄悄问曼娘身边的丫鬟暗香:“姐姐最近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暗香年岁与曼娘一般大,平日里也在苏妈妈跟春梅那里听得了一些,是关于二小姐婚事的,只是这些跟三小姐不好说,便只道:“许是三小姐要去学堂里念书了,二小姐舍不得,这才闷闷不乐的吧。”
婉娘并不知道是因为姐姐跟张家公子的婚事黄了的缘故,对暗香的话信以为真,她搁下纸笔,走到曼娘身边,摇晃着她的手:“姐姐姐姐,如果你也想去学堂念书的话,可以去跟父亲说啊,父亲平日最喜欢你了。”
曼娘神色有些恍惚,原还美美地想着自己与张家公子的婚事,想着自己婚后如何相夫教子呢,现在再回头去看,真是臊红了脸。
罢了,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公子,还瞎想些什么?婚姻大事,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听父母的好了。
她握住婉娘的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是啊,父亲偏心,对婉娘越来越好了,这几天,父亲都单独叫你去问功课,已经开始不管我了。”她故作生气地又伸手捏妹妹肉肉的脸。
婉娘梳着双环髻,乌黑的发髻上攒着素色的珠花,皮肤白皙,嘴唇樱红,只是因为胖的缘故,一双眼睛看起来倒是小了很多。
“爹对我的要求可严了,平日里什么都要学,我感觉现在都没得什么时间跟浮月一起玩了。”她撅了撅嘴,有些闷闷的,“姐姐,我忽然觉得有些累。”
曼娘也觉得有些奇怪,怎生父亲现在这般关心起婉娘来了,妹妹的性子沉闷,这跟父亲几分相似,可父亲平日里却更喜欢性子活泼的自己跟四妹妹,现下突然地对婉娘的课业关心起来,让人着实有些猜不透。
可是不管怎样,父亲现在去荷院是越来越少了,大半的时间倒是呆在娘这边,这是好事情。
“婉娘这是好福气,以后家里办了学堂,可要跟着夫子多学点知识呢。”曼娘拉着妹妹的手,又到书桌前,将一支笔塞到她手中,“姐姐听说,京城里有才华的女子可多了,许是爹爹也要将你培养成才女呢。”
婉娘学什么做什么全凭着兴趣,如今被监督着学,反倒有些蔫蔫的,总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只觉得,怕是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
东间的学堂已经收拾好,云盎自外边请了个老先生回来,老先生教学十分迂腐,刻板得很,还喜欢用戒尺打学生的手,府上几位小姐听了一天课,第二天都打了退堂鼓,不肯再来上学。
老先生本就觉得自己给女子授课实属屈才,又听得不过是打了几下,竟然都哭着闹着不肯上学了,直呼“孺子不可教”,然后甩手走人。
晚上云盎回来问清楚情况,皱眉想了想,这老先生如此迂腐,女儿们跟着怕也学不到什么。
苏氏侍候着丈夫歇下,给他端了杯茶:“老爷,您看这事怎么办?”
云盎倒是不以为意,喝了茶,将杯子放在一边:“老二昨天来了书信,说是得了皇恩,回家探亲一段时日。”他抬眸瞧着妻子,神采奕奕,“他是读书之人,到时候,叫他在城里给物色一个先生。”
“二爷前不久刚刚升了官,这段时日该是最忙的时候,怎么平白无故的,圣上倒是准了他的探亲假呢?”苏氏微微皱眉,“别是在京里得罪了大官犯了错,又给贬回来的吧?”
“你瞎想什么呢!”云盎心里倒不这么想,老二行事圆滑,断不会得罪别人,而且书信上,字里行间,虽未明说,但该是喜事的,“你一个妇人家也别管这些事了,在家好好管着内宅的事,好好教孩子们就行。”
苏氏知是自己乱猜,惹得丈夫不高兴了,便附和着笑道:“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懂,以后啊,夫君还是别跟我说这些了。”又瞅了瞅四周,见苏妈妈跟春梅都没在,脸一红,娇羞道,“今天给老太太请安时,见老太太这般喜欢陵郎,妾身心里也不好受……”
她话虽没说完,但云盎却是明白了,揽着她睡下,撩下床帘,便行床笫之事。
半月之后,婉娘正坐在屋子里跟着姐姐曼娘学着裁剪小衣服,春梅快步跑进来,唤道:“两位小姐别忙着了,二老爷回来了,还带着一位年轻俊俏的公子,说是给几位小小姐们物色的先生,快些去瞧瞧吧。”
曼娘兴致不大,但顾着礼仪,还是站起身子:“二叔现在在何处?我去请个礼便回来吧。”
春梅笑着说:“二老爷一回来便去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现在是欢喜得不得了,夫人也随着老爷先去了,着奴婢来唤两位小姐。”
婉娘扯了扯曼娘衣角:“姐姐,那我们也快些去吧,别叫几位长辈等着我们。”
老太太院子里正热闹,曼娘跟婉娘是最后进去的,府上的主子们跟得脸的丫鬟婆子都伴在屋子里。
两人规规矩矩向着云傲请了安,云傲如今是在京里做官的,回乡省亲自然会带些京里的稀奇东西,也给了曼娘跟婉娘。
云傲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三年前科考进士一甲第六名,算是不错的成绩。后点中庶吉士,供职翰林院,而今官迁礼部员外郎,标准吃皇粮拿皇饷的,骨子里自然也有几分尊贵之气。
“大嫂,我这才走三年的功夫,没想到曼娘跟婉娘都长这么大了。”他一袭白衣绸衫,温文儒雅,目光浅浅掠过几位晚辈的脸,“都说京都贵女端庄大气,如今一比较,我看我们云家的女儿也不逊色。”
苏氏嗤笑道:“二叔可真会开玩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们杭州的姑娘再怎么清灵娟秀,可也比不上帝都贵女的半分气质。”她抽出绣帕半掩着嘴笑,又看向旁边的青衫公子,“别叫先生听了笑话。对了,只听二叔说是特地请来给婉娘她们授课的,可还没说这位小先生叫什么名字呢?”
青衫公子立即站了起来,微微垂着眸子,面上恭恭敬敬。
“晚辈张笙。”他抬眸看着苏氏,眸光沉静,也未再有过多言语。
苏氏手中的杯子却险些丢在地上,她看着张笙,笑容僵硬:“张公子,可就是咱们杭州城里有名的大才子?”
云傲不知其中缘故,立即接话道:“正是。我这次回来,顺道去书院拜访了老先生,老先生特地给我引荐了张笙,说是今年秋闱,必会超过我当年的成绩。”他提了提袖子,颇为傲气,“刚好大哥说要请个授课先生,我想,何不就请了他来?大嫂觉得如何?”
苏氏哂笑,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没有任何表情,便道:“好是好,只是,会不会耽误了张公子的课业?怕是不妥。”
第七章
张笙一直侧立于一旁,目光沉静,面上虽隐隐有些倨傲,可也有些拘束。他祖上虽有在朝廷做过正二品尚书令的,但那是在前朝,到他祖父那一代家里已经大不如从前。如今父兄虽也都是读书人,但还没有高过七品的官。
张家是将希望都寄托在了幺儿张笙身上,当然,张笙自己也出息。只不过,张家托黄媒婆向云家说亲的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婉娘歪着脑袋看张笙,又想到之前是有媒婆来说亲的,而且说的就是杭州第一才子张笙。又转头去看姐姐曼娘,见姐姐脸一直红着,还时不时抬着眼皮子去瞧这位青衣公子。
“娘,既然是杭州第一才子,不然就让张公子做女儿的授课先生吧。”婉娘眨了眨眼睛,拽着苏氏的袖子左右摇晃。
“你懂什么!”苏氏有些嗔怪,又凑到婉娘耳边,“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话。”
老太太一向偏心这个小儿子,此番见小儿子带回来的先生不受大儿媳欢迎,登时就不乐意了。
“好了好了,我看老二带回来的这个先生不错,比起那些迂腐的老顽固可好得多。”她很信任儿子的眼光,招手示意张笙到她身边去,然后眯着眼睛仔细瞧,“呦,瞧这长相,可真真是个俊秀的公子哥。”
张笙不卑不亢,微微屈身行礼道:“老太太过赞了,晚辈不敢当。”
一直坐在下边的赵姨娘见老太太这是下了太太的面子,心里大好,立即附和道:“是啊是啊,妾身瞧着也不错。”看了苏氏一眼,微微抬起下巴,“再说这人怎么说也是二爷带回来的,太太怎么就不同意呢。”
柳姨娘最擅装可怜,又是自小在云家长大的,虽是妾氏,但平时很得老太太欢心。
老太太最好面子,一颗心也是偏着二房偏得厉害。平时云傲不在的时候倒还能公正处事,如今云傲回来了,又是三年未见,见不得旁人说他一点不好。如今见这长媳这般态度,心里冷了半截,难免说话也膈应。
“内宅妇人就该呆在后院里生孩子,读书人的事情不懂就不要管。”冷脸看着静默一旁的大儿子,“老大,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这人老了,眼瞧着半截身子就要进了土。”抓住云傲的手,“二郎,你留下来陪陪为娘的吧,老二媳妇,将陵郎也留下,其他人若不是真心实意来请安的,就都回去吧。”
苏氏心里十分委屈,转头看向丈夫,想着他替自己说几句话。可云盎是个大孝子,此时此刻,就算知道是自己母亲无理取闹了,他也不会说母亲的不是。
婉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蹭着身子往苏氏怀里钻,又凑到她耳边:“娘,你不要伤心,女儿会好好跟着先生学习的。”
苏氏强行将泪意憋回去,起身向着云老太太告别。其他人见状,也都陆陆续续散了。
刚走出院子,罗氏领着丫鬟追了上来,有些歉意:“大嫂,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了解吗,别放在心上。今儿说了,明儿可就忘了,还不是照样将您挂在嘴边夸赞。杭州城里那些个老太太们谁不知道啊,咱们云家长媳最是贤惠的了,这可不都是老太太说的么。大嫂,您也别怪二爷。”
苏氏纵使心里再怎么不好受,也不能伸手打笑脸人,只能笑道:“也是我较真了,不过想想,有着张公子教婉娘跟眉娘,我还放心。”
罗氏没什么心机,见苏氏又笑着与她说话,两人并未有什么嫌隙,开心地凑近苏氏:“二爷自京里给我带了不少稀罕玩意儿,回头我挑几件好的给您送过去。”
苏氏道了谢,只称身子不舒服,便回了院子。
云家二爷回来了,年纪轻轻便做了京官,真真算是衣锦还乡。云老太太少不得要命府上好好热闹一顿,还特意命人去请平日里玩得好的老姐妹们一起来玩。云家是靠着云盎富起来的,十多年前也穷,因此云老太太交好的姐妹大多是出自普通人家,这些老太太过来,少不得又要将云家的儿子媳妇好好夸赞一番。
苏氏是当家主母,这个时候断不能使性子,即使身子还不是太好,也得张罗着忙。罗氏平日跟大嫂关系处得很好,再加上她本就好动,哄了眉娘跟陵郎后,也跑过来帮苏氏。妯娌俩忙前忙后,有说有笑,大厨里刚做好的糕点,两人赶紧端了过来给几位老太太先尝尝。
一个姓何的老太太笑着凑近云老太太:“老姐儿,咱们小的时候可是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你说现在的差距怎生就这般大?你是儿子出息,媳妇也孝顺懂事,又是儿孙满堂,家里从没个吵吵闹闹的,可真是羡煞旁人。”
云老太太最爱听这话,她年轻的时候跟着丈夫吃过苦,想想以前,也觉得现在过得真是不错。得亏得生了两个好儿子,娶了两房好媳妇。
“你们两个过来。”云老太太向着苏氏跟罗氏招手,然后一手握住一个,“忙得累了就休息会儿,有些事情叫下人们去做就行了,你们俩就在这,说说话儿。”
苏氏心里叹气,想着这老太太的脾气就跟孩子似的,根本不记仇,耳根子还软。她笑着招呼几位老人,饭后又请了戏班子来唱戏。
一天总算热热闹闹过去,到了晚上,府上都散了之后,罗氏将丈夫拉到屋里。
“你啊,一走就是三年,逢年过节也不晓得回来看看,是不是一点都不记挂我们母女?”罗氏故作生气,她是标准的杭州女孩,又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股子水灵劲,尤其一双眼睛,特别有神。
云傲闷着头笑,将妻子抱进怀里:“你说的哪儿话?我这不是忙着仕途嘛!大哥那么辛苦赚钱,我怎能不争气点呢?”在妻子额头吻了一下,“还有,我这次回来,是要带你一起去京城的。”
“你说什么?”罗氏惊讶,瞪圆了眼睛看丈夫,掩不住的开心,但想想又泄了气,“京城的房子那么贵,大哥有钱我们又没有,怎么买得起啊?而且就算大哥大嫂仁厚,资助我们,我们也不能厚着脸皮要那么一大笔吧?算了算了。”
云傲见妻子不信,继续说:“不然我刚刚升官,你觉得我为什么能回乡?”看了妻子一眼,“当然是皇帝特意恩准的。此次唐国公领兵出征,大败了百越,唐国公在二圣面前说是大哥兵器铸得好,龙颜大悦,便准了我的假。”
罗氏眨巴着眼睛,她心思不细,丈夫好似话里有话,可她又弄不明白,只得细细想。
云傲也不想再绕圈子,直接说:“虽然我的官还不够高,但在京时也塞了银子着人打听了一番。”忽然凑近妻子耳边,“虽然败了百越,可高丽还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大兴,二圣想要一举制服周边各个小国,自然想要重用大哥。我看这次,是我们云家的好机会。”
罗氏还是没太明白:“所以,二圣因着奖励大哥,准了你的假?”
云傲无语望天,一口气憋着,半响才说:“傻媳妇,大哥是人才,二圣唯才是举,怕是大哥也要做官了。”
这边云盎也跟苏氏说了情况,苏氏给丈夫倒了杯茶水,细语说:“那夫君有何打算?”
云盎眸光精锐犀利,喝了茶后放下茶杯:“能怎么想?如果真如老二说的那般,这自然是好事。”顿了顿又说,“蝶娘,就让二弟带回来的那个张笙做婉娘的授课先生吧。我问过二弟,这个年轻人品行学识都好,是杭州众多学子中的佼佼者,将来怕是比二弟还要有前途。”
苏氏说:“瞧着模样也俊秀,年纪轻轻,人也稳重。只可惜,咱们云家跟张家的这门亲事,已经黄了。”苏氏瞟着眼睛看丈夫,吞吐道,“其实说真话,我瞧着那张小公子也觉得不错,白天时不愿意他做婉娘她们的授课先生,不过是顾及着曼娘,现在想想,或许就是缘分。”
云盎手指不停摩挲着茶盏,有些犹豫,像是在下什么赌注。
苏氏推了推他:“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在跟你说话呢。”
“先别想那么多了,曼娘端庄大方,又是我云家的嫡长女,虽然张笙不错,可曼娘,我想将她嫁得更好些。”他望着妻子,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红色的喜帖,“刘刺史家的老太太要过六十寿诞,刘府特意命人送了请柬,到时候带着婉娘去吧。”
苏氏接过,有些不解:“刘老太太寿诞,该请那些官场上的人,怎会也给我们家送请柬?这可真是抬举了我们。”
云盎抿唇不语,他也是因此事更觉得老二带回来的消息可靠,刘刺史请他云家,怕也是想要拉拢。
他皱眉,细细想了想,记得刘刺史家有个庶子,今年十六岁,到了说亲的年纪。当然刘家也有嫡子,一来是太小,二来,他云盎倒也没那么得意忘形,自负到觉得曼娘能够嫁过去做嫡长媳。
要说这刘家,来头可真不小,当今皇太后跟刘老太太,正是一胞所出。
第二天,苏氏便又命人将东间的院子好好修葺了一番,又靠着府上学堂,拾掇出一间屋子给张笙住。这张笙白日里给府上小姐们授课,晚上便呆在自己屋子里念书。
平时曼娘会教婉娘识字作诗,因此婉娘的底子要比妹妹们好一点,张笙挺喜欢这个小女孩。
这一天,张笙授完课后正要往自己屋子里走,却看见婉娘还在认认真真的练字。他唇角撩起一丝笑意,缓步走近婉娘,低头去看她练的字。
“这是在临摹谁的字?”张笙微微蹙起眉心,仔细看着。
“我姐姐啊。”婉娘写字的时候很认真,头也没抬,只是紧紧攥住笔,看一眼帖子,然后自己也写一笔。
张笙点头笑笑,“哦”了一声又说:“我见你还在读医书,刚好我也懂点,你若是以后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找我。”
婉娘一听,立即放下手中纸笔,又从摞在一旁的书册中翻出最后的一本。随手翻开一页,摆到张笙跟前,指着一处:“这个字怎么读?”
张笙索性放下书箱,坐到婉娘旁边,她有什么不懂得,他都耐心地去教她。
天色已经黑了,苏氏等着婉娘回来吃饭,却一直没见着,便让春梅去找。
春梅才走出院子,便被追赶上来的曼娘拦住了,曼娘身后还跟着暗香。
“你回母亲身边吧,我去找婉娘。”曼娘话一出口,脸便红了,还好有夜色遮掩。
春梅看了二小姐身后的暗香一眼,笑着说:“那我回太太身边去,暗香,天黑了你好好照顾二小姐。三小姐现在多半还在学堂,你带着二小姐直接奔那里就行了。”
曼娘见春梅走远了,赶紧带着暗香去大厨房里,将事先准备好的饭菜拿出来放在篮子里,然后往学堂方向走。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