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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鹤儒苦笑道:“婴儿有时会做惊人之语。”
那人宠溺地笑道:“这样也好,又率真又活泼,是个好孩子。”
唉,就算是朋友间的客套话,他说得也未免太甜蜜了。况且看我家老爷子的样子,对他是恭敬加亲密,似乎他的身份是高过老爷子很多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那人又道:“若不是那个女人,这孩子本该……唉,都是我没用。”
陈鹤儒忙道:“请您不要过于自责,鹤儒惶恐。”
那人摇了摇头,道:“我只想着临死之前能见孩子一面,现在总算没有遗憾啦。孩子在你这里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只有比我更疼她的。我一直都不是个好父亲。”
我在满头雾水中终于听出些苗头来了,可是,上帝啊,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好些。这些不关我的事,只是关陈婴的事。我很天真,我很年幼,我什么都不懂,阿门。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枚水晶链坠放到我手心里,道:“这是你……这是我心爱之人的遗物,这些年来我留在身边睹物思人,但用不了多久我就该去见她了,还是把它留给你吧。”陈鹤儒脸上也显出伤感的神色来。
那水晶链坠很漂亮,是天然的绿幽灵水晶,十分透澈,内里绿色的火山泥形成一个翩然起舞的女子的形像,身边还有云雾缭绕,这的确是大自然的奇迹,让人一看就舍不得放下。
那人对陈鹤儒道:“我要连夜返京,免得多生变故。你就不用再来了。”
陈鹤儒道:“是。”想了想,还是道:“凡事还是看开些,保重身体。”
那人含笑道:“也只有你还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我了。”对我道:“你爹爹是位好父亲,你要孝顺他。”
陈鹤儒落下泪来。
那人叹道:“我就不是一个好父亲,现如今蕙儿猖狂狠毒、菡儿野心勃勃,他们兄弟我是管不了了,是生是死,荣辱富贵,都看他们的造化了。只是这凤麟国恐怕免不了要动荡一番了。”
陈鹤儒哽咽道:“您为凤麟劳累一生,其中辛酸不为外人道也,但鹤儒是明白的。她也是明白的。”
那人叹气道:“她是明白的,她也不会怪我。可是,我却一直都在怪自己没用,连我最心爱的人都不能保护,连我的至亲骨肉都不能守护,我……这一生太失败了。”
陈鹤儒还想再说什么,那人却疲惫地挥了挥手,陈鹤儒只好带我离开。
坐在小船上,我回头看那亭子,只见那人坐在那里遥望着我,虽然身旁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那人无比的孤独凄凉。就像我一样,可能身边有富贵荣华、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的簇拥,可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漂流的孤魂,连栖心之处都没有,所以这一颗心就只能悬悬荡荡地挂在空中。怔怔的,我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陈鹤儒慈爱地摸摸我的头,道:“婴儿,委屈你了。”
难怪陈婴在陈家被众星捧月似的宠着,无法无天了都没人敢说句重话,原来是身份高贵啊。不知道这个秘密在陈家还有谁知道呢?以陈婴的年纪来说,当她来到陈家的时候,至少陈棋以上的哥哥都懂事了,多少会有些印象吧?
——————————————————偷窥无用———————————————————
回到陈家,卸去那一身的珠光宝气,我累得趴在床上不想动。画纹没心没肺地捧着一个小磁坛子来问我:“姑娘,七少叫人送过来的香辣牛筋,今天晚饭时候吃吗?”
裁云忙道:“连个眼色都没有,你没见姑娘累了吗?这又是什么大事了,巴巴的赶着来问。”
画纹吐了吐舌头。
我叫住画纹:“烫一小壶烧酒来,我想就着牛筋喝点。”
左手一壶酒,右手一坛牛筋,我盘腿坐在抱厦外的竹榻上,非常寂瘳地享受着这世俗的悠哉。
都说酒入愁肠愁更愁,陈婴的身世如何虽说是她的事,可问题是她的身体现在是我用着的,我要承担起连带责任来。原先我可没想到会和皇族扯上关系,但是我是女孩,又从小生长在宫外,等皇上一死,皇族就该和我一点瓜葛也没有了吧。皇后再性妒,也不会相隔十三年再来谋害一个无知无识的小女孩吧。况且女孩又参与不到夺嫡的事情里去,太子和瑞王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应该也不会把我当作眼中钉的。
细想了一番,似乎我的安全还是没什么要担忧的,不错。
哈,这牛筋真辣,要是配冰凉的啤酒就好了。
“嘶——”我被辣得不住张嘴哈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不知不觉已经明月高悬,因为之前吩咐过,裁云她们谁也没来打搅我的沉思。现在整个身体都因为酒精的作用有点飘飘然,看着这明月,吹着这清风,我不禁诗性大发。搜索枯肠,我终于找到了一首应景的诗,便大声吟诵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咦?看见贼上墙?”
墙头上蹲着的丁冲栽了下来,气道:“头几句还有点意思,可这最后一句……你是不是在骂我?”
“纯属意外,我也很惊奇呀。你没事蹲墙头上干什么?”
丁冲挠挠头,坦然道:“看你呗。”
“What?”
“挖的?什么意思?”
“你看我干什么?就算我是国色天香了一点,风华绝代了一些,倾国倾城了几分,你也不用蹲墙上傻看吧?”
“我吐!”
“我建议你去四哥房里一趟,我记得他有块上好的赤炎国买来的墨,你把它吃下去,然后就……”
“为什么我要吃墨?”
“增加你的幽默感啊。没有幽默感的男人通常也会是没有风度的男人,没有风度的男人也就是没有度量的男人,没有度量的男人又怎么值得女孩喜欢呢?所以为了你的幸福着想,请多吃几块墨吧。”
丁冲嘿嘿直笑,道:“听说你从外面回来后就无精打采的,好像心情不好,我特意过来看看,原来是白担心了。”
“心情不好的表现方式有很多种,你不能因为我话多了点就认为我心情很好,其实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话才多呢。”
“那你心情好的时候呢?”
“话更多。”
丁冲呵呵笑着坐到我旁边来,向坛子里张望:“什么东西?好像挺香的。”
我忙把坛子抱在怀里,戒备地道:“这是我的,不给你吃。”京城来的香辣牛筋啊,就古代这种交通状况,吃完了想再去买,恐怕得个两月三月的。
丁冲撇嘴道:“小气鬼。”
“真奇怪了,我只是不想把属于我的东西交给别人,怎么就叫小气了?难道要我把自己的全部都无偿赠送出去,才叫不小气吗?如果这样就叫小气,我宁愿当小气鬼,我有这个权利。”
“行了,我说不过你,我不要就是了。那酒可以给我尝尝吧?”
我想了一会儿,道:“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丁冲无奈地道:“都说你们家里四少和五少最会做生意,我看你比他们还厉害,一口酒就想让我替你做事,奸商啊。”
我斜着眼睛看他:“答不答应吧?”
丁冲道:“勉强答应吧。”伸手接过酒壶,壶嘴一倾,酒线直入口中,他一抹嘴巴,赞道:“好酒。”
我笑眯眯地道:“OK,现在可以替我做事了。你轻功这么好,如果带我去偷窥,应该不会有人发觉吧?”
“偷窥?你喝醉了吧?”
“拜托,我的脑子又不像某人那样被驴踢过,我说的不是醉话。”说着我爬到丁冲背上去,“先去我家老爷子那里瞧瞧吧。如果被人发现了,就说明你的轻功太差,你就回家抹脖子吧。”
丁冲嘟哝了一句:“你可真狠。”伸手勾住我的两腿,确保我不会掉下来,身子一纵便跃过墙去。
这小子的轻功真不是盖的,半路上遇到巡夜的家丁居然都没有发现他,就是太瘦了,背上的骨头有点硌人。但是这样倒可以证明他身体里长的确实是和我一样的骨头,而不是橡皮筋。
潜到老爷子的窗下,因为是盛夏,窗子都开着,倒用不着去点破窗户纸了。
姜姨娘和顾姨娘都不在,陈鹤儒一个人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时发出一声长叹。一会儿有丫环进来,道:“老爷,姜姨娘煮的避暑荷叶汤,睡前吃了吧。”
陈鹤儒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道:“婴儿这会儿可睡了?”
那丫环道:“裁云还没让人来回话,想是还没睡。”
陈鹤儒叹道:“这孩子近来睡得愈发晚了,早晨又不爱起,这对身体可不好。一会儿记得跟她的丫头说一声,那些燕窝什么的总要劝着婴儿吃些,她身子弱,不补不行。”
丫环道:“裁云说,姑娘说那燕窝是用鸟儿的口水做出来的,她嫌恶心,不肯吃的。又说人家小鸟千辛万苦用口水做个窝出来,咱们却把人家的家给拆了吃,太霸道了,是欺负人家小鸟来着。”
陈鹤儒微笑道:“这孩子想法虽然古怪,可是心地真好。”
丫环道:“底下人都说,这次姑娘病好了,人也跟变了个人似的。多半是那九天玄女给姑娘吃了什么灵丹,把姑娘以前乖戾的性子都化去了呢。”
陈鹤儒道:“婴儿原本就是个好孩子,以前生病脾气燥了些也是有的。”
身旁丁冲不住冲我微笑,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了,只好示意他带我离开。本来还以为陈鹤儒会说些什么关于那个皇上的事呢,想不到说来说去都在夸女儿,还真是个二十四孝老爹。
“咱们去瞧瞧沈大哥吧。”有此机会不善加利用,实在可惜。
丁冲身形一顿,神色略有些古怪,道:“师兄有事出去了。”
“他做什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
“那去瞧瞧王子哥哥吧。”这么热的天,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他黄金比例的好身材。
“陈兄也不在。”
“你怎么知道?”
“他和师兄一块出去的。”
“到底做什么去了?”
“……不知道。”
“丁冲,看着我的眼睛。”
“你在我背后,我看不见。”
“回头。”
“不要。”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大乌鸦,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真没什么事,大家不跟你说,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什么事会让我担心?”
“就是……有个采花盗扬言要在半路上劫走你未来的三嫂,所以陈兄和大家商量后,决定他和师兄还有温暖一起赶去保护顾姑娘。”采花盗三个字他说得又含糊又快,我差点没听清楚。
“假的吧,采花盗要真是想对顾纤尘下手,还会到处张扬吗?”
“以防万一。”
“真无聊,这有什么可瞒的。”
“那个……人名声不好,说了都有污姑娘家的耳朵。”
“莫名其妙,老古董。不就是一个强奸犯嘛,逮住之后阉了他,再把他关到妓院里去,看得到吃不到,气死他。”
丁冲默默无语。
唉,这清风这明月好像越来越远了,我想我可能是有点醉了。接着我好像就趴在丁冲背上睡着了。
听风说话 卷一 合眼朦胧我是谁 第15章 琴筑寻死
章节字数:4668 更新时间:07…07…27 15:52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端端正正的睡在床上,头还因为宿醉而有些疼。镂月来帮我洗脸漱口,我问:“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镂月道:“丁少侠背你回来的,我们几个人合力把你抬到床上,你居然都没醒。姑娘啊,就算为了避嫌,你也不该同丁少侠走得那么近哪,还让人家背着你。这要是传出去,多不好听。我虽是个丫头,可也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个当小姐的怎么反而不在意了?平时和自家兄弟玩也就罢了,怎么还半夜三更的和丁少侠出去玩呢?这要是老爷知道了,怕不骂你呢。”
“镂月,你快赶上唐僧的威力了。我头还疼着呢,别唠叨了。”
镂月撅着嘴,道:“姑娘嫌我唠叨了,那我不说就是了。”果真闭紧了嘴巴,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连裁云叫她帮着去箱子里找东西,她也只用鼻子哼几声答应。
裁云道:“这妮子是怎么了,被蜜蜂蜇了嘴巴不成?”
镂月冲我点点头,再用鼻子哼一哼,裁云失笑道:“这是打什么哑谜?”
我只好道:“你还是开口说话吧,成日就跟那窗下的画眉似的叽叽喳喳,突然一声不吭了,还真不习惯。”
镂月的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一扭身,干脆掀帘子出去了。这丫头,真是把她宠坏了,竟然敢跟我使性子。要还是那个真的陈婴,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的,看来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柿子捡软的捏。我这只软柿子只有揉着太阳穴叹气。
裁云用手帕包了冰块给我冰着额头,一边翻箱子找东西,嘴里还嘀咕:“前儿还看见的,怎么就找不到了?”
我道:“你找什么呢?”
裁云道:“咱们屋里不是有个七彩琉璃的小屏风吗?姜姨娘打发人来借,说是请客要用。”
“她请什么客?”
“好像是她娘家的哥哥嫂子来了,预备参加三少的婚礼的。今天姜姨娘要请他们吃饭,想借那个小屏风去装门面。其实她的紫檀木的六扇屏风才是好呢,只不过姜姨娘的亲戚没见过世面,看到咱们的琉璃屏风才会觉得更值钱。”
镂月隔着帘子在外面道:“你还在那里翻呢,不是前儿个你亲手拿出来给舞燕了吗?”
裁云笑道:“瞧我这记性,可不是。哎?东西在她们那里,姜姨娘还打发小丫头来跟我借什么啊?这都借去有七八天了吧。”
镂月道:“上次是舞燕借的还是姜姨娘借的?那丫头该不会拿咱们的东西去当了吧?”
裁云道:“这她倒不敢的,兴许是许了私情儿,借给什么人用了。”
镂月道:“这府里头谁要用还不会自己来借么,何必找她,倒多费个人情。”正说着呢,舞燕就急急忙忙地来了,把裁云叫到外面一阵嘀咕。
等裁云回来,镂月也跟进来,冷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让你替她圆谎呢?”
裁云道:“原来是借去给她表哥充门面去了,她表哥不是刚当上捕头么?那天宴客,请了些官府里的朋友,怕让人看去寒酸,就央了舞燕来借几样摆设充门面。原是说用完就送回来的,也不知怎么还没拿回来。”
镂月道:“真是笑话,她们屋里的好东西还少么?姜姨娘想要什么好玩意儿老爷不给她的?竟拿咱们的东西做人情,要是碰坏了弄丢了,看她怎么赔。”
裁云道:“那倒不打紧,只是她不该打着姜姨娘的名号来借东西。我已经说过她了。她说已派人去她表哥那里取了,一会儿就回来的。要是有什么事,我也不会替她埋着。若是好好的取回来也就罢了,犯不着为这点事再责罚她一顿。”
镂月道:“就看她怎么圆这个谎吧。”说着又甩袖子出去了,又听见她在外头骂茧儿:“鸟儿还没喂,又跑去哪里野了?仔细姑娘打断你的腿。”
茧儿笑嘻嘻地还口:“姑娘才不在意这个呢,上次我浇花的时候,她还让我去玩呢。”
镂月道:“就知道玩,什么时候才懂事。”
裁云对我笑道:“这妮子今天是吃了什么药了,怎么这么大火气?”
我的额头被冰得都木了,道:“你不如问她是不是提早更年期了,买点静心口服液给她吧。”
画纹急匆匆地跑进来,瞪圆了眼睛,道:“可不得了了,琴筑上吊了。”
我们都唬了一跳,裁云斥道:“别胡说,她好端端的上什么吊。”
画纹道:“是真的,我刚亲眼看见的,就在珍珑院前边的林子里。幸好六少经过把她救下来了,直接送到珍珑院里歇着,这脖子都勒出紫痕来了。”
琴筑在我这里待过一段时间,是个小心谨慎的女孩,不太说话,什么事情都先思虑几番才开口。我把湿乎乎的手帕一甩,道:“咱们看看去。”
裁云忙过来扶我,道:“小心别绊着。”
赶到珍珑院,陈忧正皱着眉头站在院中,见我来了,便道:“妹妹来得正好,这会儿我也不方便进去,你劝劝她,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要寻死呢?”
我道:“知道了,你别担心了,看急得这一身汗。”
琴筑正在棋坪房内,委顿在床上,一连哭一边咳嗽,秋素商也在,正说道:“你素来不是个心眼儿小的,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寻死?况且赶着三少爷要成亲呢,你这不是给大家添晦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