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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6、错过 …
第二日清晨,公子刚睁开眼便望入一对喷火怒目。
“怎么了?”公子眨眨眼。
小尼姑脸上红扑扑,也不知是睡饱了觉,还是生气造成的。“你,你上次竟然不给钱就跑路!——”顾朱朱怒气勃勃。
公子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百花——”
“不然呢?”顾朱朱恶狠狠道。
公子回想,道:“那天本来是出去找草药,你我二人百般寻觅无果下偶然到的彼处,事情紧急,只好进去一探,事情可是——这般?”
“不错。”顾朱朱点头。
公子继续道:“所以此事原本就属料想之外——你我事先又不知道会找去那里,怎会准备钱银,况且,我的银子都放在年运那里,我二人当时也不可能回来取了再返回。有道救人如救火,你的明修小师弟命悬一线,当时也经不住耽搁,你说——是不是?”
顾朱朱犹豫,点头。
公子满意,伸手抚过顾朱朱光光的脑袋:“更何况,进屋之后,我便出去寻药,你独自一人呆在房中,吃光了花生,还喝了些酒,这可是——属实?”
“哦。”顾朱朱开始心虚,一腔怒气早跑得无影无踪。
公子于是结案陈词,无辜地看着小尼姑:“所以,在下一则没喝酒,二则没破戒,还救了一人,敢问——何罪之有?”
顾朱朱噎住。
公子却疑惑了:“不过,你是如何得知我没付钱的——莫非,你又去过?”
顾朱朱怏怏往回走,装没听见,没听见。
公子仍不依不饶:“昨夜,子时?你不是一个人?”
顾朱朱惊讶回头:“你怎么知道?”
公子挑目:“那与你一同去的是谁?”
顾朱朱抬头扮矜持状,冷笑。
“——明修?”
顾朱朱冷哼。
公子皱眉:“那又会是谁…行惠、义善?”想想,又道:“总不会是无名大师罢了。”
顾朱朱捂嘴,沉默。
公子惊讶:“果真是他!”
“……”
公子直视:“出家人不打诳语。”
“所以我也没说话啊——”顾朱朱得意反驳。
“喔——”公子意味深长。
顾朱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
******
今日,铜人巷里顾府大门敞开,一溜车马如龙。
顾朱朱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袖,手心微微出了汗,怔怔望着向马车这里迎来的一位中年人。
“这位就是黑马寺悟得师父——”
顾大人点头,笑道:“果然青年俊杰,不想悟得师父如此年轻……”
公子微笑,道贺,又似不经意道:“这是贫僧师弟,悟空。”
顾大人目光转到顾朱朱身上,她呼吸一滞,只听——“原来是悟空师父,小师父既是悟得师父师弟,学问也定然不差——”
顾朱朱顿时脸上微发热,却忘了要说什么。
幸得顾大人又转过头去,对公子客气道:“二位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快请进——”
顾朱朱就这般糊里糊涂踏入了这个朝思暮想的家门。现在,站在这个热闹的花厅,她环顾四周,只觉得一切仿佛新奇而又陌生。直到身畔传来一个声音:“呆子,你又发什么傻?”
顾朱朱嘿嘿笑。
公子眼睛眯起,“你这下该告诉我,无名大师同你去百花楼可是为了何事,嗯?”今晨,小尼姑死皮赖脸缠着要一起来,便是答应了以此做交换。
顾朱朱笑眯眯:“我不知道呀。”
俊脸上,眯起的眸中一寒。
“出家人不打不诳语,我可没骗你——”顾朱朱道:“大师只带了我去,又没告诉我去做什么。”
公子黑脸。
众人围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脸上笑容和煦,是如此的心满意足,那样的笑容晃花了顾朱朱的眼。
她脚步顿了顿。
忽然,有些迟疑。
旁边,又有几位客人朝这里走过来,顾朱朱连忙不自觉退后——
“啪!——”清脆的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是一个画着寿桃的花瓶,想必是顾府专门摆放在花厅庆贺的。
在人声鼎沸中这一声脆响却格外刺耳,紧接着,整个花厅回廊霎时都安静下来,人们目光讶然。
这样的日子,打碎花瓶,总不算个吉利的事。
顾朱朱愣愣看着脚边散落一地的碎片,忽然无措。
有人走了过来,站在身前。
“怎么这么不小心——”公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牵过她的手,淡淡笑道。话虽如此说,他的语气却是温柔的,毫无责怪之意。
仿佛,如同她在吃饭时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个碗,小事一桩,一桩小事。
顾朱朱抬头,目光茫茫仿佛一只迷途的小兽。
公子安然含笑,在众人注目里连眉梢也没动过。
几乎与此同时,花厅入门处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伯谨迟到,在此恭祝大人寿比南山,安康如意!”
说话间,一个身着紫袍的青年男子步入厅内,目光清冷,唇边含笑。
众人微愕,旋即纷纷跟从应和。顾大人刚刚皱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忙道:“世侄客气,客气……”
花瓶之事就在这般你来我往的客气喧哗中不了了之,众人怕是早抛到了脑后,只都在心里暗暗惊诧:没想到顾家竟然能请到他!这萧伯谨年纪轻轻已经权倾朝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怎的亲自来顾府贺寿……
其时顾大人心中也生了疑惑:虽然给萧家送过帖子,可不过场面上的虚礼,哪里又真指望人来,更何况是萧伯谨本人!
萧伯谨在众人簇拥中不经意抬了抬眉,目光顿处,看入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果然来了。
******
一路无言。
兴高采烈满怀期待而去,此时,顾朱朱怏怏垂着头,如同一个犯了错了孩子。因为她的过错,她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小尼姑——你姓顾?”
顾朱朱抬头,苦恼的小脸上满是惊诧,这厮,这厮莫非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公子摇头:小尼姑做事一向少根筋,花瓶碎时满脸的惊惶,不是害怕,是什么……还用得着他猜?
想到此处,公子又问:“你闺名是——”
“顾、朱、朱——”
“顾——猪——猪,”公子低低重复,轻叹:“果真人如其名。”
顾朱朱疑惑,不解。
“——呆子。”一副欠揍的笑脸。
“……”
呆子就是呆子。
从顾府回来,小尼姑没两日又恢复那活蹦乱跳的样子,没心没肺,仿佛完全没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寿宴过去的第二天,顾府却同时又收到了两份寿礼:一对镂空桃纹落地大花瓶,上面刻着麻姑献寿图案,是萧府特意着人送来。还有一对,上有彩绘百子献寿图,描绘细腻,栩栩如生,是自黑马寺送来。
两份礼物几乎同时到达,无论是东西本身,还是送的人,都极为贵重,甚至连口径也颇为一致:昨夜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顾大人小心收下,不由抬头望了望外面天色:好好的,难道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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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美人与美酒 …
近几日,黑马寺里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无名长老半夜私自偷偷溜出寺,被他的师弟无言长老“恰恰”逮了个正着!
这次,连住持也动怒了:责令其面壁思过,一月之内不准再踏出凌云阁一步!
此事不消一刻钟便传遍了整个寺院,连边边角角也没漏过。行惠和尚倒是面色平静地听完这个消息,依旧该干嘛干嘛。
众人通情达理地替他叹息:有这样一位师父,想必也习惯了。
顾朱朱惊了惊,虽然知道那老和尚不甚义气,可究竟此事不妥。她暗道:她又没对外人说过,无言长老是如何得知的呢?
面对小尼姑满脸怀疑,公子双手一摊:“这却与我无干。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若不忍心,该去问问无名大师自己——”
小尼姑半信半疑。
公子垂眸,不语。
这次,却的确与他无关。
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打算,可连他也没料到的是,无言长老竟然出手更快!或许,这小小黑马寺,并不如其表面一般平静。
是夜,一个身影矫捷利落地跃上凌云阁。凌云阁中机关重重,乃当年唐门门主所亲自布下,据说能通过者放眼天下也不过三、五人。
但现下,重重机关对这黑衣人而言仿佛不过稚子手中玩具,他一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登至阁顶。
凌云阁顶,方是核心所在。
冷风猎猎,吹得人仿佛即刻便要羽化登仙。
阁顶铜门紧闭,黑衣人冷笑一声,正要推开,忽瞥眼看见门缝中一张红纸,顺手拿下,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字,墨迹还未干——
“若想入阁,先拿一坛最好的女儿红来。”
******
百花楼是南朝大院,更是建康城中数一数二的烟花地。其之所以如此出名,却并不仅仅因为红香翠绕,歌妓出色之故。
百花楼前身却是个酿酒的地方,前楼阁后作坊,因为酿得一手极好的女儿红,极具盛名,甚至还曾经上供内廷御用。后来因战乱所累,不知何时这里渐渐多了歌妓,渐渐转成了寻欢作乐之所,红极一时。然而,即便是改了门面,它也依旧没丢了本份,依旧酿得一手好酒。常言道:酒色醉人。“酒、色”二字自古从不分家,百花楼倒是认准了这个道理。
尤其,是楼中花魁亲手所酿的女儿红,更是传的神乎其神。只可惜,听的人多,能真正喝到口的却少之又少。
至于原因,众说纷纭。
“最好的女儿红?”明修疑惑:“天下之大,此物多到数不胜数,到何处才能寻得,能当得起‘最好’二字?”
公子沉吟,道:“若说天下还能当得了此二字的,若有,便是此处——不想这无名大师倒是个识货之人。”
明修奇怪:“听你口气,倒曾喝过似的。”
公子微笑。
明修也沉默下来,面前的这个人,他若不想说,你也休想问得到。这人,仿佛藏着许多秘密,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为——可不管怎样,都与自己无关。只愿,他莫失言。
一旁的顾朱朱却跳起来:“你明明说过这里是青楼!”
公子笑:“谁说青楼不能藏酒?”
楼上环肥燕瘦,美女如云;街边三个后生,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赛一个俊俏。三人就这么站在百花楼前说着话,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楼上的帕子也招摇得格外欢畅。
此次出行,三人俱都换了衣衫,公子与明修扮做小厮,身着寻常仆从服饰,一个少年如玉,一个仍掩不住翩翩风度。中间一人身量略小些,穿着锦帽貂裘,倒似极了都中无所事事到处闲游的公子哥儿。顾朱朱揽镜自照,眼睛滴溜溜喜滋滋地转来转去,直到公子戏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放心。若论贪吃好色,你连扮也不须扮了。”
今夜他三人来此,是为找一位名唤三娘的女子。
三娘,便是百花楼今届的花魁,冠之花名——“花媚”。
女子为美,但凡美者又分千样百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人之神魂聚处,为眉眼之间。远山眉黛,美而生动者方为媚。自古名花倾国两相欢,花比美人,美人如花,能在“花”上又多一“媚”字,又该是何等样貌仙姿?
今夜,是花媚小娘子的选会之期。
选会之期,顾名思义:选佳婿,会知己,说穿了,与一般女儿家绣楼招亲也没什么不同。
百花楼外人头攒动,各路人马兴高采烈而来,心思各个不同,却都想一睹美人真容。推攘中,顾朱朱忙攥紧了公子袖袍。
“各家贵客莫慌莫急……”嬷嬷笑得连嘴也合不拢,“我家三娘说了,不论贫富老幼士庶,均一视同仁,都有机会……”
说风流,道风流。百花楼中数不尽的风流才子,脸上三分春色,唇边一抹笑意,目光灼灼,都望向台上。
此次选会,以三次比试为准。
台阶迤逦而上,其中央,一名粉红裙衫的小丫环倚栏而立,笑吟吟向台下拜了万福,道了客气,方缓缓道入正题——
“我们姑娘的说了,各位远道而来,原不该挑剔。只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还是志同道合者方好。所以今日第一问,敢问各位贵人——平日最爱什么,又最讨厌何物?”
大厅里随即沉默下来。
各人你望我,我看你,究到底,谁也不愿意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小丫环见状了然,遂笑道:“我家姑娘也说了,此问答案不论高低,只凭个人心意回答就好,姑娘心下明白,自有取舍。”
话既至此,当下方陆陆续续有人开了口:有说爱诗文的,有说爱作画的,有爱弹琴,还更有爱春风秋月的……有人见势不妙,唯恐落了人后,又忙争先恐后抢答。
眼看满堂众人三三两两都已给出答案,此时,一个好听的声音道:“在下多问一句,不知花媚娘子平日最多的是什么,反之,又最缺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提问者是一位极貌美极貌美的年轻公子。先前没有注意,这时看去,这位公子容色增一分则艳,减一分则清,微微一笑间,似三月春风轻柔拂过,室内烛光辉煌耀目,竟似也不及他眉目间的生动逼人!
不好,有劲敌!——这是所有人一怔之后共同的想法。
果然,连小丫环对他也好似更特别些。小丫环想了想,道:“我家姑娘最不缺的自然是男子的爱慕,最缺的嘛——”她话语一顿,俏皮笑道:“该是银子。”
俊美公子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本公子身无长物,平生最多的是银子,天天见日日见早已腻味,所以最厌恶的便是金银俗物。至于最爱,非三娘莫属。”
小丫环掩嘴一笑,“公子好口才!”
这位貌美公子先问后答,照着花媚娘子的喜好而说,讨好之意最明显不过。见他得了称赞,旁人细细思量,顿时捶胸顿足,悔之莫及。
小丫环环视一圈,目光突然定在顾朱朱身上。她笑道:“不知这位公子最爱什么,又最讨厌什么?”
顾朱朱想了想,道:“我还没想到缺什么,不过,最爱银子。”
有俊美公子珠玉在前,顾朱朱的回答虽是实话,却更显拙劣,周围登时一片哄然笑声,顾朱朱红着脸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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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立时便得出了,那位貌美公子自然毋庸置疑入了选,另外几位也有先前回答最爱诗词歌赋的,还有一位幸运者,便是顾朱朱。
有人不服,指着顾朱朱道:“此人既不爱小娘子,又没见有什么过人之处,为何能够入选?”
小丫环解释道:“姑娘说了,她最缺银子,此人最爱银子,两人或许就此也有共同话题。”小丫头说的一本正经,台下人却忍不住好笑,心里更奇:难道花媚娘子也是同俗女子一般,当真喜好金银不曾?
闲话少说,进入第二轮比试,入选的十来人俱都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自觉先前有失水准的重又鼓舞士气,以期博得美人赞许。
第二轮,比才艺。
摇头晃脑,吟诗作赋者有之;龙腾虎跃,舞刀弄枪者有之;端然正坐,抚琴吹笛者有之;更有甚者,就地挥毫,手起腕落。
公子笑道:“素闻南朝多才子名士,今夜一看,果然不少,不少。”
明修和尚闻言微愣,似有所触动,脸色黯了些。
最苦恼的,还是顾朱朱。
细细想来,十八般武艺,竟没有一个是自己会的!小尼姑抓耳挠腮急得跳脚,终于觅得一条生路!——
“我会念经!!”
如此,在百花楼一众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才艺中,又多了一个,念经的“和尚”。
顾朱朱紧闭两眼,口中低低有词,对四周嗤笑声仿若充耳不闻。她此番,是干脆连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就在比试如火如荼进行之时,突然响起了阵阵乐音,一队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鱼翅而入,红袖招摇,翠钿明耀,翩翩回旋几圈之后,竟然就在场中舞了起来。'。电子书:。电子书'
这一舞,可乱了满堂!
吟诗作赋的名士被眼前触手可及的雪肌玉肤晃花了眼,怔怔呆呆瞧入了神,突然忘了腹中早已想好的文章;
舞刀弄枪的英雄耍得正好,突然脚下一歪,失了力道的大刀直直朝舞姬头上砍去,惊得美人惊惶四散;
那位就地挥毫的才子稍不注意,也倾倒在石榴裙下,沾了满脸满身墨汁,黑脸黑衣,便似水中的章鱼一般苦苦挣扎;
只有笛声依旧,美貌公子抬头,微阂目,笛音不缓不急,应着鼓瑟玄琴,和着舞姬迈出的步调,宛如一体,仿佛天成。
口中朗朗有词的顾朱朱突觉身前光线忽明忽暗,她睁开眼,皱眉道:“对不住,姑娘——你挡着光了。”
在其身前舞动的女子脸色一白,差点折弯了腰!
……
当娇娘将象征入选的红花递到小尼姑手中时,她揉揉眼睛,犹不敢置信。
这三场比试犹如筛子筛米,筛到最后,满堂俊杰,只剩不过三、五人。有看客在旁捧场笑道:“各位公子果然不同凡响,可谓咱们江南士林中的人物,可谓俊杰啊!”
果然佛祖保佑,想不到她顾朱朱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也入了“俊杰”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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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将此三、五“俊杰”客客气气请上台阶,请入了内堂。
内堂暗香浮动,立有红木桌椅,左侧悬下珠帘,帘后隐见裙裾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