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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却说薛蟠与人在酒楼前相撞,本是两个都没留心。若是别人,彼此抱拳说两句,也就过去了。只是薛蟠素来霸道惯了,哪里是那息事宁人的性子?便是没事,他还要寻些个事情出来呢,何况是自己个儿被撞的胸口疼?
当下也不看清楚对方是谁,有几个人,只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睛的东西?冲撞了你薛大爷!”
“胡说!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分明是你撞了我的!”来人显也不是好说话的。
薛蟠大怒,当下回头便要叫跟着的人上来动手,贾琏见事不好,忙拉着薛蟠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咱们出来可不是为了惹气的。不过是碰了一下子,过去就算了。”
那人听了贾琏的话,原也就要罢了的。谁知道薛蟠犹自不依,回头便朝跟着的人嚷道:“都死了不成?看着你家大爷被人欺负了,还愣在后头作甚?”
宝玉见状拉了拉贾琏的袖子,示意他说话。
贾琏虽也是个纨绔,还真是着实看不上薛蟠的做派。只是既是和他在一起过来的,若是任由他闹下去,自己脸上也不好看。此时正是饭时,酒楼最为热闹,三教九流人来人往,当真闹起事来,着实让人难堪。
况且三个人里头自己年纪最大,若真是由着薛蟠去了,难保到时候薛家那里会不怪罪自己。
想到这里,贾琏脸色不免沉了下来:“薛兄弟!”
薛蟠扭头看他脸上神色不好,心里以为他是恼着那个人了,更是来劲,他身后小厮指着那人骂道:“也不放亮了你的一双招子瞧瞧,爷也是你能惹的?我家里大爷家里祖上那也是皇上钦封的紫薇舍人,如今家里头金山银山的堆着。得罪了爷,那银子砸也能砸死了你!”
贾琏宝玉两个见街上来往的人都往这边看来,真是大感尴尬,都有些个后悔跟着薛蟠一块儿出来了。
好说歹说,又搬出了薛照,才算劝住了薛蟠。贾琏忙拉了他转身回去,生怕这个呆霸王又发作起来。
宝玉却是冲着门口的人拱手致歉,那人年纪倒是也不大,不然也不会如此气盛,跟着薛蟠吵了起来。
此时见薛蟠已经走了,留下的宝玉生的秀美文雅,礼数周到,忙也还礼连道不敢。
二楼一间雅座内,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站在窗边,看着底下薛蟠张牙舞爪一般的丑态,冷冷一笑。虽是夏日,身上仍是穿着暗红色团花儿锦缎圆领长袍,黑色束口箭袖,腰系朱红三镶白玉腰带,便是纽扣袢子,也都是系的严严实实整整齐齐。
在漆木描金雕花儿大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来,吹了吹浮在水上的茶叶,冷笑道:“这个就是薛家的人?”
窗边儿还站着一个年纪小些的男子,服饰亦是华贵,只是少了些冷厉之色,眉宇间一派温和。手中折扇一开一合,听得那男子问话,揉了揉额角笑道:“是了。这就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叫什么薛蟠的。”想了一想,续道,“听说是个不学无术的。大字识不得几个,倒是这金陵有名的呆霸王。”
“还用听说?方才你没见着怎的?”那冷色男子嗤笑,“这个‘呆’字,倒真真应对了景。”
那小的也正坐下来,端了茶来喝。听得此言,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呛在喉咙中甚是难受,伏在桌子上头闷声咳了起来。
半晌方抬起头来,从怀里掏出了一条帕子来擦了擦嘴,抱怨道:“哥,就算是在外头,好歹您别说的太直了。”
一直冷着脸的男人见了这般,也忍不住带了些笑意,摇了摇头道:“薛氏一族,也算的旧日里头的大族。紫薇舍人虽不在朝中,却能和贾王史三家并称,想来也是有点子才干的。不成想如今子弟堕落成这个样子。”
“正是。只是这贾史王薛四家,一直是联络有亲。也不止这薛家,那几家子子孙也是不成器的多。放眼看去,除了王家如今除了个王子腾,另外三家子竟是没有能在朝中站得住脚的。”那小一些的男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椅子的扶手,压低了声音道,“薛家自不必说,本就是个领着帑银做买卖的。贾家两府,荣国府贾代善那两个儿子,袭了爵的极少出来,据说是每日里头都在内帏喝酒取乐。没爵位的那个皇上还额外赏了个从五品的官儿,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升上一级,可见是个糊涂的。史家虽有两个爵位,却也是领份儿干禄,没有实职。依我看,这四家儿倒是有意思,不是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么?到时候一溜儿都是好办的。”
冷面男子哼了一声,转着手上翡翠扳指道:“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别家不提,贾家史家,那都是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有一番从龙之功。若是真论起出身来,王家薛家便要逊了一筹。所谓四大家族,向来以贾家为首,史家次之。如今这个架势,王家大有取代贾家之意。”
那年纪小的趴在桌子上头琢磨了一下儿,也不禁笑道:“正是了。不过去岁会试,荣府的贾珠倒是榜上有名,听说如今进了庶常馆学习。”
正说到这里,外头有人低声道:“爷,伙计送了菜过来。”
二人随即掩下话头儿,看着伙计摆上了菜品,不过略略用了一些。冷色男子忽又想起什么,吩咐身后的长随:“去打听打听,今日跟那个薛呆子一块儿的,是哪家子的人。”
那年轻些的听了,忙道:“不必打听了,这个我知道。那个岁数大些的,就是荣府里头贾赦的儿子,叫贾琏的。那个小孩儿,要是没认错,大概是荣府的宝贝疙瘩贾宝玉。”
“哦?就是那个衔玉而生的?”
“不错。”
———————— 回荣府 ————————
贾琏宝玉在金陵待了几日,算算日子,出来的时候委实不短了。贾琏宝玉两个告辞薛姨妈,依旧是水路兼程,不多日回到了京城。
贾母王夫人这里得了信儿,知道二人回来,早就打发了林之孝人到码头去接着。
因此上,兄弟二人刚一下了船,便看见林之孝一溜儿小跑,飞奔到身前打千儿问安。
贾琏忙叫他免了,又笑问:“如何知道我们今日便到?”
“老太太太太们算定了琏二爷宝二爷就这几日回来了,早早儿叫奴才在这里候着。如今已经是第三天了。”
贾琏扭头对宝玉道:“如何?我说老太太必是等急了。”
兄弟两个携手上车,一路往荣府去了。
却说这里贾母王夫人并凤姐儿平儿等人,早就在府里头等的望眼欲穿了。若不是碍着规矩,只怕都能到了码头去接人。
正等得焦急时候,外头一阵脚步声,有小丫头小跑着进来嚷道:“琏二爷宝二爷回来了!”
凤姐儿站起身来,带着平儿迎了出去。才打起了帘子,便看见贾琏拉着宝玉一路进来了。
凤姐儿跟贾琏自成婚后除了因为安姐儿闹了一场外,都极是融洽的。此时乍一分别许久,再见面时,饶是凤姐儿泼辣之辈,也不禁红了眼圈儿。
贾琏斜着眼睛瞟着凤姐儿,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端的是风流俊俏。凤姐儿眼中含泪,脸上却是红了,轻轻啐了一口,叫道:“二爷快些进去罢。”
兄弟两个进来先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磕了头,贾母忙叫人扶了起来,一把拉过宝玉,摩挲着脸仔细打量着:“瘦了,比在家里时候瘦了好些!好孩子,难为你跟着跑了这一趟,受了这些个苦。”
王夫人满心要将宝玉拉到自己跟前来看看,无奈那老太太不肯松手,也只得忍住了。听得贾母如此说,忙笑道:“看老太太说的,宝玉还不是应该的?”
宝玉也忙做出一副乖巧状,猴儿在老太太身边,笑道:“我这一趟跑的可是值了!不但见到了姑父姑母,还长了不少见识。老太太可是白蘀我操了心了。”
“不白操心,不白操心!”贾母见了宝玉,本就满心欢喜,又听得他说话讨巧,更是笑容满面。
贾母早在信中知道女儿身子渐好,自是稍稍放下了心。此时看贾琏宝玉两个脸上都有疲色,忙道:“凤丫头赶紧带了琏儿回去歇着,宝玉就在碧纱橱里头睡一会子。想来这一路也是没睡好的——可怜见儿的孩子。有什么话,等歇过了再说不迟。”
邢夫人王夫人也都说道:“正是呢,先歇一会子。索性等老爷们后半晌回来,有什么话晚上一块儿说了。”
贾琏凤姐儿几个回了自己的院子。凤姐儿忙着吩咐平儿:“去瞧瞧热水预备好了没有?若是好了就叫人抬了过来,让二爷好生洗洗,去去乏。再将那酽茶沏上来,也败败火气。”
平儿笑道:“还等这会子吩咐呢,早就预备好了!我这就叫人去端了来。”
凤姐儿咬牙笑道:“我往日使唤你,也不见你如此细心周到。偏生到了二爷前头就这么着了,叫我恨得牙根痒痒!”
贾琏脱了外头的长袍,换上了家常短衫,歪在榻上看着凤姐儿平儿两个斗嘴。娇妻眉目精致,美妾秀色可餐,看得贾琏心头一热,眼神儿也变了。
平儿看着如何不知?只娇笑着说道:“我去瞧瞧热水去。”
屋子里头只剩了贾琏凤姐儿两个,贾琏伸手一抓,将凤姐儿抓到了榻上,调笑道:“这些日子没见了二奶奶,可是想死了我了!”说罢,急□地朝着凤姐儿雪白的脖颈亲了下去。
凤姐儿笑着躲开:“别闹了,叫人家知道了,我还做人不做人?”又红了脸压低声音,“好人,只等着……”
夫妻两个正闹做了一团儿,忽听外头小丫头回道:“二爷,二奶奶。周奶奶来了。”
☆、第十六回
贾琏这里正和凤姐儿调笑,夫妻两个经月未见,原就是有些个小别胜新婚的意思。更何况贾琏风流成性,此次却是带着宝玉,那些寻花问柳的行径是没敢做了出来的。此时正是情浓之时,浑身燥热的难受,偏偏那外头丫头通报道:“二爷二奶奶,周奶奶来了。”
贾琏凤姐儿便知道,是二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贾琏脸上一沉,冷哼了一声,低声道:“一个奴才秧子,也值得叫周奶奶?”
“行了,不过是太太身边的人,得给两分儿面子罢了。”凤姐儿起来整了整衣裳,回头看向贾琏,“你还不起来?叫人看了像什么话?”
贾琏冷着脸道:“就这么着罢,她一个奴才还想叫我怎么着迎出去?”
凤姐儿无法,只得坐在榻边,蘀他理了理,朝外头扬声叫道:“叫周姐姐进来罢!”
话音才落,那大红色的软罗绣百花穿蝶样的帘子便被打了起来,周瑞家的随着平儿后头进来了。
见了贾琏凤姐儿两个都坐在榻上,周瑞家的一怔,随即赔笑福了福身子:“二爷二奶奶好。”
贾琏“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凤姐儿忙笑道:“你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
“二太太叫我过来看看,说是若二爷二奶奶这会子得闲儿,便过去一趟。”
“知道了,这么一句话,太太不拘打发哪个小丫头子过来说一声就是了,怎么倒劳动周姐姐来了?”贾琏笑道。
凤姐儿看了一眼贾琏,笑道:“得闲儿,这会子能有什么事儿?你先去回了太太,说我和二爷这就到。”
“是。”周瑞家的满面笑容,福了福身子出去了。
贾琏歪在榻上,皱眉道:“这什么事情值得这般急?还叫不叫人歇口气了?”
嘴上虽是这般说着,还是站起了身来。平儿忙舀了衣裳过来给他换了。
凤姐儿却是自己坐在妆台前头,唤了打水进来洗了脸,重新挽了头发,略略地擦了些胭脂,转身看贾琏收拾好了,起身笑道:“走罢。”
正是快到了晌午的时候,夫妻两个带着平儿丰儿走在日头底下,往王夫人所居的荣喜堂过来了。
幸而两处离得并不远——贾琏夫妻两个就住在荣喜堂后头的一处小院落里边。
王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一串儿佛珠转着。自从贾珠身子大好,宝玉又上进了开始,她就越发地信佛了。那佛珠儿是从不离身的。
彩云彩霞两个大丫头站在她身后打着扇子,另有金钏儿跪在一旁捶着腿。
贾琏凤姐儿进来,王夫人睁开眼睛笑道:“我想着你们得吃了饭过来。倒是我,也没让琏儿好生歇歇,原是着急了些。”
“太太哪里话?原是应该先来回了太太才是。”贾琏心里腹诽不已,却是满脸笑容。
王夫人极是满意贾琏恭敬的态度,笑着端坐起来,又叫凤姐儿贾琏坐了:“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心里头惦着你姑母和姨妈那里,先来问问你,瞧着他们那边儿可是什么光景。”
“我冷眼看着,姑母身子虽是弱了些,将养的倒还好。家里人口少,操心的事情不多,慢慢调理着就是了。”贾琏斟酌了一番,方才接道,“倒是金陵薛姨父那里,看着不大好。”
王夫人忙问:“竟是真格儿的不行了?”
“我没经历过,只是这么看着,姨父身子骨儿确实不大好。这样的天气,躺在屋子里头还得盖上夹纱被子,每日里头汤药不断的。”
凤姐儿一边儿听了,插口道:“正是了,前儿姨妈来信可不也是这么说的。”
王夫人听了,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佛珠,叫金钏儿去倒了茶来。又细细地问了薛家的事情,贾琏一一答了。
垂着眼皮想了一会儿,王夫人笑道:“琏儿一路又是船又是车,又有宝玉要照看着,辛苦了。且先回去歇着,老太太说了,叫一家子晚上一处吃饭,也都说说这些个儿事。”
贾琏忙起身,告了罪便要出去。王夫人又道:“凤丫头且先略等一等。我这里还有件儿事情交代你。”
凤姐儿原也站起来了,听了这话复又坐下,贾琏看了她一眼,自己带了平儿回去了。
天气大热,贾琏心里焦躁,便叫平儿先传了水来,自己洗漱了一回。一时平儿又带了大姐儿过来,贾琏见女儿生的粉团儿似的,煞是可爱,逗了几句闷子,便叫摆饭:“快些个吃点子,还得睡一会儿才是。”
才吃了两口,凤姐儿便摇摇地回来了。掀开帘子一看,“哎呦”一声儿笑道:“二爷竟都自己吃上了啊?亏我还着急忙慌地往回走呢。”
说着也坐了,平儿忙端水过来给她洗了手。凤姐儿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贾琏面前的碟子里头:“二爷且尝尝这个,前儿我吃了,味儿还好。”
贾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略略尝了一小口,又端起杯子来喝了口酒送下去,问道:“二太太吩咐你什么事情?”
“再过一个月就是八月节了,太太让我看着预备好节礼,多大点出两份儿来送宫里头。”凤姐儿又从乳娘那里接了大姐儿过来,喂了她一口鱼肉。
贾琏听了不免有些纳罕:“咱们宫里头认得的人有限,往年也不过就是送了给夏太监。如今多出来的又是送的谁?”
凤姐儿放下筷子,合掌笑道笑道:“往年却是没有。前年大妹妹入了宫,到如今都没有信儿传出来。好不好的,难不成真的等日后年纪大了放出来?咱们家里认得人虽是不少,可真没有谁能帮扶一把。因此太太托了我叔叔,看能不能引荐个使得上力气的人。说来也巧,我叔叔不是任着京营节度使么?还真认得几个。这不是么,就给引荐了宫里头的一个总管,姓周。”
贾琏皱眉,这外官与内监多有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
凤姐儿犹似没看到,夹了根儿笋丝尝了尝。不多时两口儿吃过了饭,便叫人把大姐儿抱出去歇晌。
贾琏这一觉睡得极是舒坦,待得醒来时日头已经快落山了。急急地叫人过来换了衣裳洗漱了,忙赶到贾母这边儿。
——————————我是宝玉的分界线—————————
宝玉中午跟着老太太,不过略用了两口饭,便要去睡了。贾母见他疲惫,也不敢叫他多吃了,恐积了食在心里头。命宝玉屋子里头的丫头可人等好生地伺候着,不许叫他回去就睡。
一时回过头来,却见晴雯还在自己屋子里头,正跟在鸳鸯后边站着。贾母招手儿叫她过来,问道:“好孩子,你跟着宝玉这一来一去的,可也累了。你原是个伶俐的孩子,去歇歇,日后就跟在宝玉身边罢了。”
晴雯恭敬地跪下来磕了头,鸳鸯笑道:“老太太,不如我去带了她歇着。省得她出去一趟得意起来,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贾母点头应了,晴雯便和鸳鸯一道出去。贾母院子里头原是有给丫头们住的偏房。像鸳鸯这样的大丫头和二等丫头,都是住在这边,并不似那些个三等小丫头一般住在后院子的仆人房里。
晴雯还算是个二等丫头,平日里跟鹦哥儿珍珠住在一间屋子。此时见她回来,几个平日里相处好的便围了过来,一言一语地问她路上经过,见过的景致。唯有珍珠坐在一边儿,手里头打着络子,却是一言不发。
鸳鸯扫了她一眼,笑着拦着众人道:“行了,先让晴雯歇一会子。有你们说话的时候呢。”
晴雯也求饶:“好姐姐们,且容我歇歇,一会子再说罢。”
鹦哥儿跟晴雯交好,此时推了她一下,笑道:“你别弄巧了,我听见老太太说话了,回来睡醒了就到宝二爷那边儿去了吧?”
众人听了都是羡慕,宝玉屋子里头人多活轻,他年纪虽小,性子却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