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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死到临头……大言不惭……杀!”说话之人声音不高,齐笙只模糊听到几个字眼,便见众人纷纷下马,排成两排,呈弧形朝吴正瑜与齐五爷围去,她紧张地揪紧地上的小草,忽觉掌心一痛,低头一看,却是掌心被小石子割破了,鲜红的血液很快涌出来,沾满半个手心。
“啊!”
“混账!”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惊呼,混乱的咒骂声断断续续传来,齐笙半抬起身子,只见那追兵的阵型更加紧密,正一个挨着一个弯着腰往断崖下看!
他们跳崖了?齐笙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猛地坐起来,心砰砰乱跳,怔了一会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解开马儿的缰绳,狠了狠心,抓住马臀上的箭用力一拔!
“噗!”一声闷响,一蓬热血溅出来,迸了齐笙半边衣裳,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往密林深处逃去。齐笙咬了咬唇,把箭支插在地上磨了磨,蹭掉血迹后抓在手里,盯了断崖的方位一眼,猫着腰往林子深处钻去。
断崖旁边,一个声音道:“真他娘的丧气,居然跳崖了!这可怎么整?”
另一个声音道:“他们两人都受了伤,从这里跳下去九死一生,我们不要管了!”
“可王爷说要活口!”
“人都他娘的跳下去了,到哪里找活口?这里没有路,难不成我们跳下去把他们救活了然后带回去给王爷砍?你脑子是傻的?”
众人纷纷争执起来,并没人留意不远处密林中响起的马儿嘶鸣。片刻后,众人得出结论,谁也不能为了滔天富贵抛了性命,遂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后打马离去。
其中一人落在后面,身材有些瘦小,薄利的五官仿佛明晃的刀片,他渐渐脱离人群,远远落下,至齐笙曾潜伏之处,翻身下马,手指蘸了蘸地上的一抹暗色,捻了捻,犹有余温。
另一边,齐笙往密林深处跑去,一边注意追兵的动静,见众人全都离去,便全神贯注寻找下山的路。周围的地形全被她踩遍,并未发现捷径。齐笙灰了心,终于明白那些追兵为何不继续,原来根本没法继续。
拖着有些疲软的步子,慢慢来到吴正瑜与齐五爷跳下的地方,缓缓蹲下,望着下方葱葱郁郁的浓绿,想起临跳崖前两人畅快的大笑声,一时暗恨,用力地把手中的箭支掼在地上!
活该!她在心底痛骂,一个一个不安分,真是死得其所!
想到吴正瑜的绝色容华,就在这断崖下摔得血肉模糊,一时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
突然,一股莫名的危机袭来,齐笙背上寒毛直竖,回头一看,只见一只长靴往胸上蹬来:“孽障,果然是你!”
一声冷笑声后,齐笙只觉他的眼睛那般锋利,好像曾经得到过的两把匕首,那般明晃晃地耀眼,仿佛连石头也轻易割裂了去。
“你——”
为何没走?后面的四个字没说出口,便被呼呼的风声灌进肚里,齐笙只觉肩头一痛,身体向后倒去,那个单薄的身影在视线中变小,逐渐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陷入昏迷前,齐笙满心懊悔,她真应该听齐五爷的话,管他们如何?自己逃走便对了——他都已经抛弃了她,她何必巴巴地跑过来?倘若救得他们还算值当,便如这般白白死了,简直蠢得要命!
“……既然如此,我先回去。皇上保重。”
“去吧。此事不必瞒着公主。”
“遵命!”
恍恍惚惚中,齐笙似乎听到一声轻笑,似叹息,似自嘲,似欢喜,很是纠结,然而好听得紧:“朕……栽在你手里……冤死……母后倘活着……也要笑死了……”
齐笙再醒来时,发现身处一个山洞里,并不很大,但是整洁异常。墙壁为青色方石所砌,打磨得平整光滑,四角镶嵌着婴儿拳头大的明珠,照得屋中莹润柔暖。她眨了眨眼,动动手脚,发现身上虽痛,倒并未受伤。
心中不由惊异,这是哪里?她没死?不是掉下断崖了吗?掌心按在身下干燥厚实的棉被上,触手柔软,显然常常晾晒,愈发惊异起来,不由得坐直身体。
“醒了?”
一声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齐笙猛地回头,只见身后横放着一张石床,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雪白的衣裳上沾着点点泥土与血迹,左手吊在胸前,靠在墙上冲她望来。
熟悉的俊颜此时带着薄薄的嗔怒,齐笙大讶:“你没死?”
“朕没死,你很失望?”吴正瑜没好气地道。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齐笙见他没死,高兴还来不及,哪管他语气如何,激动地问道:“我爹呢?他跟你在一起,也没事对不对?”
“你爹是谁?”吴正瑜微微挑眉,有些不快,拉下脸冷淡地问道。
齐笙心中焦急齐五爷的安危,闻言一怔,思忖片刻,以为吴正瑜嫌她不知礼数,当下整整衣衫,恭谨地一揖到底:“家父正是齐五,敢问皇上可曾见到他?”
“他走了。”吴正瑜平平地答道,眉毛放平,一副薄淡疏冷的模样。
齐笙心下微沉,走过去直直盯着他:“走了?不知皇上所说,是他离开了此处,又或是死了?”
“这二者可有差别?”吴正瑜反问。
齐笙终于察觉到异样,不由得皱眉:“你是谁?你不是吴正瑜?”吴正瑜向来高傲不可攀,绝不会这般无聊地消遣人。
可若他不是,又能是谁呢?天底下当真有长得这般相似,眉眼、鼻梁、嘴唇,甚至傲然觑人之态都一般无二?摇了摇头,即便有也不该如此巧合才是:“他没死,是不是?”
吴正瑜方才笑了:“嗯,他还有事,便先行走了。”
既然能走动,想必没有大碍,齐笙听到这里,终于舒了口气:“你们从崖上跳下,为何没有事?”
齐笙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可思议,那么高的断崖不是假的,他们也是真的跳了下来,怎么会只受了一点轻伤呢?
语毕,吴正瑜轻哼一声,侧首闭目面向墙壁,竟不理她了。齐笙微愕,这才发现所言不妥,吴正瑜的发冠歪斜,不似平常整齐,少许发丝散落在颈中,掩不住道道擦伤,有一处淤痕甚至有拇指粗,青紫污砺,一直绕到脖子后面,而他的一条腿上绑着厚厚的木板,显然是断了。
“你们在山下布置了机巧?”齐笙已经得到想知道的答案,想到如今已不归他管,便不客气地抻抻胳膊,捏捏大腿,打量着石室,好奇地问道:“莫非你们跳崖,是提前计划好的?”
吴正瑜如未听见,只做不理。
“喂,你是死人啊?”几番请教,吴正瑜只不做声,齐笙有些不乐,他是皇帝很了不起吗?此时她是无事,倘若因此死了或残了,他便是罪人,还敢端着架子摆谱?
吴正瑜被她一推,半睁开眼,斜睨着她:“倘没有机巧,你现下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见齐笙说来说去,只是不肯关怀他的伤势,心下隐隐生怒:“你哪只眼睛看见朕没事?”
狼狈的模样,倒叫齐笙一怔,怒气散了大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只断了条腿,当然是轻伤!再说五爷和我都没有事,只你一人断了腿,可见你的运气——”
她慢悠悠地说着,虽然语气平平,字里行间却透着讥嘲,吴正瑜心中气闷,冷笑一声,只道:“你掉下来时若非砸到我,如今躺在这里的不定是谁呢?”
齐笙狐疑地盯着他,想了想,只道:“不可能!”
吴正瑜皱起眉头,面露恼色,忿忿地哼了一声。齐笙见状不由信了一半,只是仍觉奇怪:“你说的太巧了,为何我掉下去,单单砸到你身上?难道你不会躲的吗?”
吴正瑜也觉气闷,崖下置备着种种机关,便是掉下百八十个都没问题,偏齐笙掉下来竟砸到他身上,委实憋屈,抬眼问道:“不是让你走吗?怎的跳下来了?”
他含糊不答,原是不想谈及在此处布置后手的原因。岂料齐笙早已猜到大半,一想到因为担心他们而放弃南行,被人一脚踹在肩头,连累地掉下来,便觉怒意难忍:“我爱走便走,不想走便不走,为何要听你的?”
谁知她带冲的话并未惹得吴正瑜生气,反而有些开心似的:“齐五不是让你往南跑?为何却往东来?莫非是迷路了?”
齐笙一噎,瞧在吴正瑜眼中,便知猜对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谁知这一番笑得太急,竟引动了伤势,剧烈咳嗽起来。齐笙冷眼看了半天,见他咳嗽不止,脸都憋紫了,才慌忙走近他拍拍后背:“喂,你不是只断了腿吗?怎么竟咳嗽起来了?”
吴正瑜咳得说不了话,强忍着咳嗽,断断续续地道:“水……水……”
作者有话要说:加班何时了……感冒又来扰……无颜面对各位,抱头遁……
☆、第 84 章(小修)
吴正瑜凑着齐笙的手小口咽下半碗清水;才渐渐止住咳嗽,刚一抬眼;只见齐笙的视线在他染血的胸膛上徘徊,眼神一暗,心道倒霉,原本打算好的事情,竟然演变到如此地步。
跳崖之事原本是为彻底剿灭吴正廉而策划的幌子。那日接到暗桩传来的消息后,得知吴正廉举众败逃为假;在回京途中埋伏是真,与众将商议之后,决定将计就计,佯装中了埋伏;与齐五爷一起被吴正廉的军队冲散,惊慌失措中逃至断崖边上,跳崖身亡。
崖下事先布置好人手与遮挡物,他与齐五爷跳下去根本没有危险。谁知与侍卫们会和之后,正着手收拾崖下的布置,突然天上竟掉下一个人来!彼时他正弯腰捡地上的绳子,忽听侍卫们惊呼一声,便见脚边一个阴影愈来愈大,未及闪躲,只觉背上一沉,扑通趴在地上。
因他有了防备,且齐笙掉下来时已卸去大半力道,故而虽然没能躲开,却只断了一条腿。除此之外,胸腔有些挫伤,说话声音略大些便要咳嗽不止。只不过,如此他已经十分庆幸,毕竟只差一点点他便成为普天之下头一个被砸死的帝王。
看着齐笙端着碗放到床边的石台上,好奇地在石室中打转,眉目平和,好似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吴正瑜有些微微失落。昏迷时尚且一脸倔强的小丫头,在清醒时竟对此只字不提?莫非他料错了,她跳崖仅仅是因为担忧齐五爷,并非是为了他?
吴正瑜心中郁郁,若齐笙不是为他才跳崖,他的欢喜又为哪般?
他心中叹了口气,目光缓缓环顾四周,石室由整齐的青色方石堆砌,四角挂着柔和的夜明珠,整个石室布置得十分温馨,两人在此共住久了,还怕滋生不出情意来?如此一想,心里又好过许多,面色稍缓,对齐笙道:“你床脚处藏有粮食,你搬开石砖,将它们取出来吧。”
齐笙依言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敲击石砖,听得一处传来空响,便搬开石砖,从中拽出一只米袋子。又往里掏,再扒出一只陶罐,里面装着五六斤面粉。齐笙掂量着米面,总共不到二十斤,至多够食用四五日而已。想了想,问道:“附近可有水源?”
吴正瑜抬起手,往门外指去:“有,出门往前走百米便是洙水河。水质干净,可用作煮饭饮水。”
齐笙点了点头,又问道:“齐五爷走了,你可还有护卫?如今你走动不便,倘若遇到危险该如何自保?”吴正瑜见她神情严肃,不由好笑:“朕自然留下够用的守卫,否则不说敌人来袭,被这山间的豺狼虎豹吃了岂不冤枉?”
听得他说齐五爷临走之前留下一队士兵,齐笙并未露出安心的神情,反而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齐笙便告辞了。”
吴正瑜顿时惊讶:“什么?你要走?去哪里?”
齐笙沉默。
“不许!”吴正瑜见她目光漠然地望向门外,忽感郁燥不安:“朕被你砸伤,你理当留下照顾朕的起居才是!”
齐笙摇摇头:“我不是自己跳下来的,是被他们抓了丢下来的。砸到你非我所愿,实与我无干,你要怪只怪你那好大哥吧。”语气平正清和,没有赌气,亦没有丧气。
吴正瑜闻言,不禁怔忪,原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如此决绝,毫不留恋,只显得他先前的打算便如傻子一般。一股萧索袭来,吴正瑜心中晦涩难明,千算万算,竟没算到齐笙已非昨日软弱的她。眼睁睁地看着齐笙走到门口,喜怒难辨地道:“若找得到出口,你便自去吧。”
齐笙闻言顿了顿,没有回头,一步踏出,慢慢消失在石室外。吴正瑜恨恨地捶了下石墙,闭目不做声。
齐笙落下来时,仰面躺在地上,细长的眼睛紧紧闭着,露在明亮的日光下秀气非凡的小脸因薄唇紧抿,透着一股倔强的模样。侍卫们以为是刺客,便要将她围起来,不料齐五爷解刀跪地,连连请罪,他才知道这个害他受伤的人是她。
她是担心他才跳下来的吗?他心里欢喜非常,虽然觉得为情殉身这种举动蠢透了,却忍不住因此而心动。叫起跪在地上连连请罪的齐五爷,命其率兵先回京,他暂且留在此地养伤。
一为断肢不宜挪动,二为这个不通情事的小丫头。他已年满二十,从不曾有过女人,此前遇到的尊贵女子无一入眼,唯独一个小乞丐出身的齐笙叫他略略心动。□难耐时也曾想强了她,不料被她狡黠逃了,还把他作弄一回,他又气恼又好笑。只是因着比她痴长几岁,看出她对他只有戒备没有情意,便寻思着总要营造一个合适的时机令她对他动心。
此处人烟绝迹,没有朝堂党派,没有琐碎杂物,本来再合适也不过,谁知她竟然丝毫不配合,决绝要走。
天色渐渐沉下来,夕阳的余晖逐渐湮没,石室内镶嵌的明珠发出柔和的光,映出一成不变的摆设。
过了不久,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石室门口,向内望了望,见吴正瑜背靠石墙,闭目无声,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刚走进两步,看似睡着的人竟然蓦地开口:“怎又回来了?”
齐笙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找到出口。”
吴正瑜缓缓睁开眼,沉黑的幽瞳朝她望来,仿佛早料到如此,唇角轻勾:“哦,所以你就回来了?”
齐笙蓦地顿住脚,缓缓直起背脊,下巴微抬起,朝他道:“我不能回来吗?”
语气骄傲,不容人轻视,分明一如从前。吴正瑜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有心晾她一晾,却又不忍心招出她浑身的刺。叹了口气,放缓声音道:“进来吧。可吃过东西了?”
齐笙摇摇头:“不曾。”
“这里有做好的饭菜,你且来用一些。”吴正瑜指了指床边的石台,上面放着两只碟子,碟子上倒扣着两只碗,均是以木头雕刻而成。齐笙眼睑微合,片刻后复又睁开,依言走过去。
碗下扣着一碟米饭,一碟烤肉,齐笙挑了挑眉,不待相问,吴正瑜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向她解释道:“我命人打了野味,配菜下饭。这些是给你留的,你且用一些。”
齐笙在石台边站定,低着头拈起一块微冷的烤肉,也不用筷子,只用两指捏着往口中送。
“我留你在此,并非故意刁难。你知道我受了伤,许多事情不便,侍卫们俱是粗人,谁懂得照顾人?便跟齐五商量,留你在此照顾我一段时间,待我腿伤愈合,我们再一起出去,到时你要去哪里,我便派人送你去,你觉得如何?”
一派温言软语,直听得齐笙愣愣,连饭都忘了吃。半晌,方才咽下口中含了许久的烤肉,点点头道:“嗯。”
吴正瑜便不说话了,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一时间室内寂静下来,只有齐笙咀嚼食物的声音。她此时饿极了,很快两碟子吃食被消灭大半,还是吴正瑜怕她积食夜间难过才出声制止。
齐笙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又端起碗灌下半碗水,方才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夜已经深了,一日之中几经波折,情绪剧烈起伏,外加奔波劳动,齐笙身心俱疲,再也打不起精神应付吴正瑜,转身爬到石床上,困得狠了,倒头便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隐约听到一阵一阵抽气声,齐笙迷迷糊糊地想睁眼,又似乎没睁开,过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了,意识再度沉寂。
次日一早,齐笙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她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从石床上爬起来,扯扯裹在身上皱巴的衣裳,扭头对吴正瑜道了一声:“早。”
吴正瑜面色憔悴,眼睛发红,似嗔似怨地道:“昨晚睡得还好?”
齐笙老实地点头:“嗯,睡得很沉。”
吴正瑜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她。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追着她瞧,见她四处望了一番,竟问他要镜子,不由得眉头直抽。忍了忍,只道:“没有。”
齐笙撇撇嘴,坐回床上,以指代梳,耙了耙及腰的长发,用簪子固定住。
见她收拾妥当,朝门外走去,吴正瑜有些急了:“喂,站住!”
齐笙回过头:“什么事?”
吴正瑜有些恼,瞪着她不出声。良久,齐笙不耐:“有什么事?”吴正瑜只得长叹了口气,面上乍红乍青:“朕要如厕!”
谁知话刚出口,便自齐笙眼中捕捉到一丝促狭,顿时磨牙,亏他体贴她乏累,昨晚强忍着没有扰她好眠,实在忍不住了便提着伤腿一点一点往外挪。这臭丫头倒好,睡得死猪似的,怎么都叫不醒。今日竟又故意捉弄他,实在可恨可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