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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笙搓手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望着齐五爷道:“有。吴正瑜去哪儿了?”
齐五爷没有立即回答,站在树下,低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早已没有当年的敏感纤细,那里有坚定敏锐,就连他也看不透了:“他死了。”
齐笙扬眉:“五爷不肯说实话,又问我做什么?”
听着语气,已是生气了。齐五爷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了握,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没有骗你,他是真的死了。”见齐笙仍然不信,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一封信来:“我不让你与他接近,便是防着有这一日,他若早早离去,你便是个寡妇。”
齐笙已经冷笑起来:“我是不是寡妇,有什么干系?总归我衣食无忧,安全康健,齐五爷莫非还关心我其他的感受吗?”口中如此说着,身子却已经站起来,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接过信来,并不在意地打开。
片刻后,平淡的神情陡然一变,双手一抖,薄薄的信纸从她手中落下来,摇摇晃晃眼看要落到盆里,齐五爷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过来,搭眼一看,脸色微变。
只见那偌大的信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字迹狠戾,力透纸背:“我恨你。”
齐笙脸色惨白,心中如被大锤狠狠撞击,望着齐五爷手中的纸张,痛得直不起腰,捂着胸口缓缓蹲下去。一阵风吹过,带起树叶哗哗作响,落在她耳中,却是无数声——“我恨你!”
原来他真的已经死了!这个认知让齐笙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怎么能如此?他没有任何手段,并不是隐遁或欺骗,而竟然真的死了!抱着对她的仇恨,再也没见她一面!
眼前浮现出吴正瑜薄淡冷峭的容颜,那样得造物主厚爱的人,也要跟寻常俗人一般,一口棺材裹身,被泥土埋没?
“他身中奇毒,原本有邬姑娘为他压制毒性,后来不知为何邬姑娘得罪了他,被赶出京城,一身毒性再也不能压制,一年后便去了。”
齐五爷低头凝视手中的信纸,慢慢说道:“他拒绝土葬,命人造了一口水晶棺,死后入殓,由亲卫秘密押送至入海口——”
“入海口?”齐笙猛地站起来,因起得急了,竟眼前一黑:“你说他的棺材被投到海上?”
齐五爷点点头:“是。”
齐笙捂着胸口,感觉像有一根锥子刺在心脏上,浑身知觉都退化了,唯独从齐五爷手中夺过的信纸重逾千斤。
“不!我不相信!”齐笙抓着信纸,拼命摇头:“他肯定没有死!我要去找他!”
齐笙不能接受吴正瑜的死,这个贯穿她的生命最深,曾经让她惧怕过,痛恨过,怜悯过,嘲讽过,心动过,拒绝过的人,怎么就能这么死了?她让他误会自己会陪他入京,陪他度过最后两年,到最后却不辞而别,她还没有跟他道歉,他怎么就死了?
齐五爷见她脸色苍白,神色癫狂,也很难过:“不要冲动!他是真的死了,中毒至深,普天之下无药可救,即便没有水晶棺也活不过两年——”
齐笙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难道那水晶棺有何奥秘?”
齐五爷被她灼灼的目光盯着,忽感失言:“那水晶棺并无特别,只是秘制封闭,可保人尸身不朽。”
齐笙直直盯着他,良久,扭身就走。齐五爷按住她的肩膀:“你去哪里?你这个样子进了前厅,让你娘怎么想?”
齐笙道:“我去收拾行李,明日我要出海!”
“胡闹!”齐五爷怒道,“你刚回来,怎么能再出去?你已经十八岁了,还要浪荡到什么时候?你娘说得对,应该给你说门亲事了。”
齐笙只觉胸口涌起一阵阵火气,倘若放在以前,或许就不管不顾地吵闹起来,可她近几年历经生死,见惯波澜壮阔,诡谲绮丽的异界风景,眼界心性早已非从前可比,很快压下那团火气,缓缓转过身,对齐五爷道:“齐五,你以什么身份干涉我的事?”
她连一声五爷都不肯再唤他,下巴微微抬起,虽未露出倨傲的表情,然而冷静自持的神色已经让齐五爷感到一阵生疏,仿佛当年的雏鹰早已翱翔在天空,再也不能任他掌控。
“我是什么身份,你难道不知?你不肯唤我一声,我知你还怨我,我不怪你,只是你也要为自己想一想,不能年纪大了,反而更不知进退!”齐五爷面容严肃,厉声几近斥责地道。
齐笙定定地看着他,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如同看一个寻常人般,认真而缓慢地道:“我在做什么,我心里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你不会比我更明白。你既然没有一开始就为我把正方向,现在也不要随便插手。我的人生,我来把航。”
“我与你母亲的年纪都已经高了,膝下只有你一子,难道你不要尽孝道,只顾自己开怀畅意?”齐五爷怒道,“海上风险极高,你也纵意三年,如今有什么气都该消了,既然回来了便安定下来,我与你母亲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后半生安稳无忧。”
齐笙只想笑,如今想要父慈子孝?已经太晚了。
下船之前,她对见到齐五爷很是期待与彷徨,然而真正见到了,却有些失望。他依然自以为是,从不在意她的想法。
“是生是死,是好是坏,你早已经没有资格参与,齐夫人也没有资格。”说到这里,不再辩解,退后两步,又定定看他一眼:“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阿轻调休咯,在家混哒中~太后大人赏了件衬衫,穿上各种美~(请赞我脸皮厚度宇宙第一
☆、第 91 章
齐笙执意要走;齐夫人伤心得快要昏厥,紧紧掐着她的手臂;泪流满面:“笙儿,你要怨娘,娘没话可说,娘没对你好,是娘的不是。娘知道没有资格管你,可是那人都已经死了;茫茫大海,你又到哪里去找?”
“找一辈子,也要找。”齐笙抿着唇,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这是我欠他的,他恨我,要我终生漂泊在海上,我便漂泊给他看。”
齐夫人失去了支撑,一下子委顿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笙儿,你别执迷不悟啊,他对你是什么人,真的那般重要吗?你不要爹了,也不要娘了,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要了吗?”
齐夫人哭得伤心欲绝,凄凄哀哀令人难过,齐笙待要走出门,闻声脚步顿时沉重起来,转过身,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我们这辈子没有母女缘分,天意如此,我不怨你。你是个好母亲,只愿下辈子我们有缘再做母女。保重。”
咚咚磕过三个头,决绝地起身离去。齐夫人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背影,愈发哭得难过,一下一下捶着心口,只恨不能死过去。
院子外面,许四爷满面冰霜,冷笑着对齐五爷道:“刚打了个照面,便惹得她要走,你愈发厉害了啊!笙儿是个多么好的孩子,你要不心疼,大可跟她断绝关系,这样认真上进的孩子,我许四爷还求不得呢!”
齐五爷也并非没有一丝后悔,眼睛看着别处:“我也不知道那信上写着……”
“哼,你一句不知道便想推卸责任?难道你知道了就不会把信给她?”许四爷指着他的鼻子道,见他并不否认,顿时气得脸色发青,“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三年过去,什么事不能了结?笙儿也许早就淡忘了,偏偏被你招得成了魔障!她问你时你便说一句‘不知道’会死吗?偏偏说出那些话,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样无能?”
齐五爷被他骂得灰头土脸,待要辩解,张张口又不知说些什么。想起齐笙看向他时淡定而疏离的眼神,那一声嘲讽的“齐五”,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儿,竟脱口道:“那个不孝女!”
“你混账!”许四爷怒极,抬手冲他脸上掴去,刚举到半空,忽听身后响起一声:“四伯!”扭头看见齐笙走过来,顿时恨恨地瞪了齐五爷一眼,放下手臂,“看在笙儿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回!再让我听见你对她不慈,别怪我不念兄弟情义!”
齐五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看着齐笙朝这边走过来,在许四爷身边站定,正经地请示道:“四伯,我想过几日便出海,咱们的船员漂泊多年,恐怕不好召集,不若我重新招一些人手?”
许四爷赞许地点头:“也好,这批船员有些想退下了,你便再招七八个人也好,记得招些稳重又有机敏的,越年轻越好。”
齐笙点点头:“笙儿知道。那我这便去了?”
许四爷往院门的方向轻轻颌首:“去吧。”
齐笙便大步离开,从始至终不曾往齐五爷的方向看上一眼,仿佛当他是空气一般。
待齐笙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许四爷才转过头对齐五爷冷笑一声:“不是滋味儿了?该!”
齐五爷脸色一灰,却说道:“四哥,你真要纵容她出海?”
许四爷反问道:“不然呢?”
齐五爷道:“她不听我的,却对四哥你很是敬服,四哥你便劝一劝她罢?她已是这个年纪,寻常人家的女孩儿都成亲了,她还没有许人家,终身大事岂能耽误——”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听你的,却事事询问我的意见?”许四爷打断他道,“那是因为我尊重她的想法,而你不是!”
“你自己想一想,都对她做了什么?你可数的清楚,把她丢弃了多少回?你有志向,有抱负,没有人怪你,可你一次次利用过她,又把她踢开,美名其曰为了她好,只为了历练她的心性,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否想要这样的生活?”
“我——”齐五爷怔愕,“我实没想到,笙儿对他也……”
许四爷摇摇头:“不止是此事。你总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可你不是神,你做不到把一切都控制在手中。”
说罢,不再劝解,负手离去。
齐五爷站在院子当中,一时迷惘,一时怅然,其中夹杂着丝丝悔恨,最终仰天长叹一声。
齐笙离开许宅后,便往码头方向走去,那里人多消息齐全,最容易招到人手。走出不远,忽然肚子咕咕叫起来,顿时想起只顾着跟齐五爷争执,到现在还没有吃午饭,便摸出两个铜子,到包子铺买了两只热腾腾的肉包子。
拿在手里,刚咬了一口,忽然听见几声细细的孩子哭叫声,并着男子粗哑的喝骂,落在人的耳中很是不自在。齐笙皱了皱眉,收起包子循着声音往巷子深处走去。
“……臭小子,还敢咬老子?老子让你咬!”
拐过拐角,便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乞丐挥着粗粝的手往咬住他手臂不松的小小身子上打去:“住手!”
乞丐抬起头,脏乱的头发遮住他大半的脸庞,一双阴鹜的眼睛从乱发中透出来,显得十分可怖,目光在齐笙身上扫过两遍,粗哑的声音道:“哪来的丫头片子?敢管老子的事,滚开!”
就在这时,咬在他手臂上的小男孩忽然松口,抬脚踢在他胯|下,乞丐吃痛,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活得不耐烦了?”
小男孩被掐得直翻白眼,还不忘乱踢乱抓:“草……你娘……”
“嗯?”乞丐的嘴唇往下一弯,乌糟糟的乱发下面透出大片灰色的眼白,愈见凶戾,掐着小男孩的脖子,高高举起,眼睛瞄向旁边的墙壁,就要把小男孩扔到墙上。
忽然手腕一烫,低头一看,一只包子砸在他掐着小男孩的手腕上。一愣神的工夫,突然左眼一痛,火辣辣地烫,原来齐笙又一只包子扔过来,因为被她咬了一口,砸在乞丐脸上,包子皮掉下去,包子馅却糊在乞丐的眼睛上,很是狼狈。
乞丐大怒,随手甩开小男孩,朝齐笙走过去:“你敢管老子闲事?”
齐笙摆出戒备的姿势,慢慢对他道:“这个镇子上,还没有我管不了的事。”
乞丐眼中闪过异光,冷笑一声,往齐笙逼近:“老子的事就不是你能管的!”他走起路来,左脚微跛,虽然极力掩饰还是被齐笙注意到,见齐笙盯着他的左脚看个不停,眼神愈发阴沉:“今天就让老子替你家大人教训教训你!”
说罢,一掌朝她肩头抓来,带起呼呼的风声,齐笙腰身一扭,躲过他的抓探,横移一步,飞脚踢向他的腰眼。
那乞丐也有两下子,居然不闪不必,右肘下沉,击向她的脚腕。齐笙急忙收腿,缩肩往他怀里重重撞去,乞丐原本收臂要将她抱住,忽然脸色一变,竟然快步退后,直到退了七八步才止步,沉沉盯着她道:“今日大爷还有事,不跟你这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齐笙见他转身就走,虽然心里诧异,倒没有去追,只走到方才小男孩摔倒的地方,把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小男孩仰起头来,竟然是个有些熟悉的面孔,恶狠狠地盯着齐笙腰间的钱袋:“它怎么在这里!”
齐笙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笑话,我的钱袋自然在我身上,不然还能在哪里?”
小男孩正是早上撞了齐笙一下,欲偷齐笙钱袋的家伙,此刻嘴唇都咬得紫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着疑惑又气恨的光:“我明明把它偷走了!怎么可能在你身上?你使了什么妖法?!”
齐笙不由失笑,揪着他细瘦的胳膊站起来,道:“你这么聪明,倒是猜一猜,我使了什么妖法?”
小男孩警惕而猜忌地看着她,忽然恍然大悟:“你也是——”
“嘘!”齐笙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很聪明嘛,不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不过我的技术比你好多了。”
齐笙一边说着,一边把钱袋解下来塞进小男孩怀里,又从他怀里摸出来系回腰间,速度之快,几乎令人看不清。小男孩原本恶狠狠的眼光顿时变得发亮,乌黑的小爪子扯着齐笙的衣裳不放:“你教我!”
“我为什么要教你?”
小男孩噎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揪着她的衣裳,蛮横地道:“我不管!你害我被打,就得教我!”
齐笙失笑地看着洁白的衣裳上印着的乌黑爪印,只好道:“好啦,我教你便是。不过你先告诉我,你是孤儿吗?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亲戚?今年多大啦?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男孩在市井中混迹长大,自然分得清好坏,潜意识里觉得齐笙不像坏人,便把自己的事简略地对齐笙说起来:“我叫小九,今年十一岁,爹娘都没了……”
待说到落在刚才打他的乞丐手里时,齐笙不由抓紧他的肩膀:“你说那个人是前朝叛贼手下的兵?”
小九点点头:“我们背地里都喊他李瘸子。”
齐笙放开他的肩膀,想起方才乞丐与她对招时眼里不掩饰的嫉恨,以及最后突然退开离去,心里突突直跳,对小九道:“小九,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小九眼睛一亮:“你要把我们都救出来吗?”
李瘸子手里攥着九个孩子,依次按年龄排开,从阿大到小九,最大不过十五,最小不过十一,全都被他威胁利用,每日或骗或偷弄来银钱孝敬他。稍有不快便对孩子们非打即骂,小九尤其不被待见,挨打最多。听到齐笙要救他们出来,说不出的开心:“太好了,笙姐姐你真是好人!”
齐笙摸摸他的头:“前面带路。”
小九在前面带路,齐笙跟在后面,走了约莫两刻钟,才七拐八绕地来到一片残破的贫民区里,小九领着齐笙进到一个门楣都掉下来大半的院子,朝里面喊道:“李瘸子!收拾你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李瘸子没出来,倒惹来邻院里墙上探出两个头,一个豁着门牙,嘲笑地道:“小九,你又皮痒,想挨打了?”
小九哼了一声,白他一眼,又朝屋里喊道:“李瘸子!你不是怕了吧?有种你就一辈子别出来,缩在里头当乌龟吧,啊哈哈!”
里头还是没人出声,齐笙往门口走了两步,清冷的声音道:“李明翰,你不必躲了,我知道是你。”
过了片刻,里头响起一声粗哑的声音:“你进来吧。”
齐笙抬脚要进去,被小九抓住,见他一脸担心,便道:“无事,你在院里等我。”
走进屋子,里头光线很暗,摆设很简陋,只有一张缺角的矮方木桌,靠墙并排放着三张床,上面铺着破烂的褥子,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子霉味,李明翰盘腿坐在床头,仍旧是方才见到时的模样,脏乱的头发盖着脸,看不清神情。
齐笙在床前三步远处站定,双手抱胸,看着他道:“你竟活下来了,可见祸害遗千年,不知背后捅了谁一刀?”
李明翰沉沉地笑起来:“当然是江心远!他想叫我挡在他身前,真是可笑,他的命比我的命贵不成?”
齐笙脸色微变,李明翰阴狠卑劣,方才不过是讥讽他,不料竟被她猜中了:“江心远被你害死了?”
“怎么是我害死的?”李明翰抬头反问,语气异样:“他是叛贼逆党,理应当诛,跟我有何干系?还是说,你恨我推了他一把,来找我报仇了?”
“你们的恩怨,同我无关。我只是来告诉你,不要难为那几个孩子,他们我带走了。”
李明翰哈哈大笑起来:“是因为小九吧?这个孩子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样,又偷又抢,浑身是刺,可惜不是个女孩子,否则的话——”
他笑到半截便被迫停住,齐笙不知何时走到他跟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冰凉的刀锋搁在他颈侧:“几年不见,你的身手这样好了?”
齐笙缓缓用力,刀锋压在李明翰的颈侧,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