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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延点点头道:“这就是我弄不明白的地方。”
韩艺道:“其实我强调是必须具有价值的交换,但不要求完全对等。”
长孙延一愣,道:“那我爷爷说的那种情况还是有可能发生啊!”
韩艺道:“当然会,想要完全阻止是不可能的,律法只能保证尽量公平,但是无法让每个人都变得一样聪明,因为人的天资是有高低之分的,我做买卖因为签下一纸契约而亏了钱,你说该怪我自己蠢,还是怪律法没有照顾我呢?”
长孙延道:“难道我们任由那些地主依靠这神圣的君子契约去欺诈那些农夫的田地么?”
韩艺笑道:“你是说欺诈,那么理应归于欺诈法里面,不能归于神圣的君子契约,这是两回事,但是律法必须是想通的,我们可以将完全不对价的契约定义为诈骗,然后再在神圣的君子契约加上一条一切违法的契约将被视作为无效契约。”
“对呀!”
长孙延眼中一亮,道:“如此便可相互补充。”说着又向韩艺激动道:“你就别藏着了,全说出来吧。”
“这就是我今日来的目的!”
韩艺一笑,将自己做的功课一一告诉了长孙延,其实这都是从后世的契约法借鉴来的,主要就是规范契约准则,因为古代是民从私契,用民间自己定义的契约法来约束百姓,每个村子的契约都不一样,规范以后才能全国普及,不可能拿着张村的契约普及全国,鬼知道张村是一个什么情况。
其中韩艺还着重说到的一点,那就是利息,因为唐朝律法官府是不追讨任何利息的,但是这不符合商业原则,没有利息的借贷是市场经济的绊脚石,借钱就应该付利息,这才符合商业原则,货币货币,币也是货,借贷无非就是在卖币,不赚钱谁会借。但是必须得预防高利贷,韩艺当然是建议朝廷明文规定利息的限度,超过利息的限度,是属于违法的,这一部分利息是不具有法律效应的,并且放高利贷者还得视情况而商酌是否要付刑事责任。
韩艺一边说,长孙延就拿笔一边记,其实他的记忆力也是非常超群的,但是他对律法要求非常严格,必须记下来。
约莫过得半个时辰,韩艺才说完,轻出一口气,道:“这就是我肚子里面所有的货。”
长孙延听得非常入迷,如今也才醒悟过来,看了眼自己写的资料,不禁满眼震惊之色,纳闷的朝着韩艺道:“韩艺,这………这你都是从那本书上看来的,我好像不记得有那些书写过这些内容。”
韩艺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亲身体会。我家以前也借过高利贷,而且被地主欺负,当时我就很委屈,我觉得这很不公平,我就会想要怎样才能算是公平呢?长孙公子,书上关于律法的一切知识,只能当做借鉴,决不能照搬全抄,因为每个朝代的民情都不一样,你应该去找那些最接近律法的人请教。”
“最接近律法的人?”
“就是百姓。”
韩艺道:“我认为百姓对于律法最有说话权,因为他们经常遇到各种各样的纠纷,常常和律法打交道,这恰恰是长孙公子你的不足,你的一切理论都是来自于书上,虽然你整天都在看法家的书,但是你从未面对过任何刑事纠纷,因此你无法得知当今律法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你看书上写的都是非常完美的,但事实却是截然相反,你应该去问问那些百姓,他们会给你非常多的提示。”
这一句话对于长孙延而言,简直就如醍醐灌顶,打通了任督二脉,他愣了好半响,忽然满面悔恨道:“我究竟浪费了多少的光阴。”
他一直都渴望读更多的书,想尽办法从山东士族去借,但是就在身边这一本百科全书,他却从未想过要去翻一翻,他甚至都不爱说话,这让他非常后悔,倏地站起,长身一揖,道:“韩小哥字字珠玑,令长孙受益匪浅,请受我一礼。”
“这如何使得。”
韩艺吓到了,赶紧作揖还礼。
长孙延起身,再作一一揖,笑道:“韩小哥,这可是你说的贵族精神。”
韩艺一愣,呵呵道:“好吧,好吧,但其实这是我应该做的,是陛下让我辅助你的。”
长孙延道:“但是韩小哥的这一番话对我而言始终是太重要了,若非韩小哥今日相告,恐怕就算我读破万卷书,也永远无法明白律法的真谛所在。”
韩艺笑了笑,道:“其实你还可以组织那些学员跟你一块研究,让他们去与百姓打打交道,了解一下百姓的苦楚,也是极好的。”
长孙延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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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善意的谎言
“大家好!”
“副督察好!”
同样的开场白,同样的回应。
在这个含蓄的年代,这一句十分奔放的“大家好!”仿佛已经成为韩老师的代名词。
因为大家都知道韩艺来了学院,而且尉迟修寂他们下午就得知韩艺今晚会来上课,因此他们都早早就赶来教室。
他们非常喜欢韩艺的课,首先一点,韩艺的课,什么书呀,笔呀,都不用带,非常轻松,纯粹的唠嗑,而且还能让人记忆深刻,感触良多。
能够在快乐中学习,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韩艺来到讲台上,轻咳一声,道:“今日………!”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道:“对了,在上课之前,我得稍微以公谋私下,否则到时又忘记了。”说着,他突然看向萧晓,“萧晓,下回你回去的时候,帮我跟你姐姐说一声谢谢。”
萧晓满心好奇道:“你为何要跟我姐说谢谢?”心想咱姐肯定又出门行侠仗义了。
韩艺道:“哦,是这样的,前两****姐姐请我吃饭,可吃到一半,我临时有事就离开了,未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此话一出,下面一片哗然,惊恐、暧昧、崇拜,诸般眼神瞟向韩艺。
就连独孤无月、长孙延他们都异常的震惊。女魔头邀请韩艺吃饭,这………这太离谱了。
萧晓愣了愣,倏地起身,一拍课桌,怒道:“胡说,我姐姐怎么可能请你吃饭,真是好不知耻。”
一提到萧无衣,萧晓可就不管你是谁了。
裴少风笑道:“那也不一定,京城众多贵族子弟,你姐都瞧不上,说不定你姐还就喜欢副督察这样的人。”
好小子,一骂骂三,不,他这一句话把我一家人都给骂进去了,****的,这账下回再跟你算,现在我是人民教师,要道貌盎然一点,大度!大度!韩艺忍着怒气,不露声色。
“裴少风,老子忍你很久了,你有胆子再说一边,老子废了你。”萧晓怒目相向道。
“说就说,怕你不成。”
裴少风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他们曾今为了对付韩艺,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下,如今韩艺已经是众望所归,他们也开始清算以前的旧账了。
“干什么,干什么,想要被开除么,都给我坐下。”
韩艺怒喝一声,心里却想,就你们这德行如何跟我都,想要分化你们,那真是分分钟的事。
裴少风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萧晓却是不坐,望着韩艺道:“今日你若不说清楚,就算被开除,我也绝不会罢休的。”
“你………!”
韩艺指着萧晓和一众学员,怒其不争道:“我说你们这些人的脑袋里面想的都是一些龌蹉事,你姐姐请我吃饭,还不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萧晓一愣。
“可不是么!”
韩艺哼了一声,道:“你姐姐说你自从上了训练营,懂事了许多,她非常开心,也非常感谢我,故此才请我吃饭,顺便问问你的情况,亏我还一个劲的帮你说话,想不到你兀自不知悔改,哼,早知如此,我当时就不应该说你那么多好话,真是气死我了。”
萧晓当即就傻了,道:“这………这你为何不早说。”
“我倒也想说,可是你们给我了机会说么。我对你非常失望,看来我得再去找你姐姐,收回我那日说的一切话。”韩艺气得是摇头晃脑道。
萧晓立刻求饶道:“副督察,我求你,千万别跟我姐说,我错了,我向你认错。”他又是作揖,又是拱手。
“下不为例。”
韩艺无奈道。
“是是是!”
萧晓见韩艺不再追究,不禁松了口气,又一脸谄笑道:“副督察,我姐说了我啥?”
这小子!韩艺笑道:“你姐说你其实一个非常懂事、聪明的孩子,就是稍微顽皮了一点,只要稍加管教,他日说不定还能够出将入相,总之,你姐姐可是非常看好你,还说将来萧家还得靠你。”
萧晓一听,眼眶都红了,要知道萧无衣从不夸奖他的,他又一直想得到萧无衣的夸奖,不由得心花怒放,泪眼盈眶,“真的么?”
“当然是假的。”
尉迟修寂哈哈道:“萧晓,这摆明就是副督察骗你的,你什么德行你自个不知道么。”
“哈哈!”
教室内哄然大笑起来。
“修寂你………!”
“萧晓!”
韩艺道:“这是你们姐弟之间的事,用不着在乎别人的看法。”
开心的萧晓哪里会与尉迟修寂一般计较,哼道:“本公子开心,随便你们怎么笑。”说着他又乐呵呵的向韩艺道:“多谢副督察相告。”然后便乖巧的坐了下去。
杨蒙浩突然道:“副督察,我姐姐可有找过你?”
“啊?”
韩艺道:“倒是没有,你都当上大队长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心里却想,也不知道女魔头有没有去找飞雪。
杨蒙浩哈哈道:“那倒也是。”
萧晓嘀咕道:“不就是大队长么,好神气么,我要当大队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韩艺瞧了他们二人一眼,心中暗笑,轻咳两声,“好了,以公谋私到此为止,下面开始上课。今日我们的题目是………。”
说着他在木板上写了一个词语“谎言!”
韩艺敲了敲木板,道:“基于我们的质疑精神,我必须问问你们,你们认为说谎是对还是错?”心里却乐了,相信关于这个话题,没有人比我这个骗子更具有发言权了。
这个问题白痴也会回答啊!
所有学员一致摇头,但却是有气无力,这个争论实在是太没有挑战性了。
韩艺问道:“那你们有没有说过谎?”
一众学员都显得很谨慎,没有做声。
韩艺笑道:“你们用不着心虚,每个人都说过谎,我也说过,就在刚才我就对萧晓说谎了。其实他姐姐是说他生性顽劣,难以管教,敦促我不要手下留情,该罚就该罚,不得有片刻松懈。”
“啊?”
一干学员顿时一愣。
尉迟修寂哈哈大笑道:“萧晓,瞧见没有,我就说副督察是在骗你的,哈哈!”
其余人反应过来,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萧晓怒道:“混………!”
韩艺抢先道:“我为何要骗你?我是想故意看你笑话么,当然不是,我要看你笑话,实在是太简单了,犯不着浪费我上课的时间。我只是希望能够鼓励你,你敢说你方才不是在想,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当上大队长,为你姐姐争一口气?”
“我………!”
萧晓愣了愣,心虚的说不出话来。
韩艺道:“我承认我欺骗了萧晓,但是如果我自己不主动承认的话,萧晓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凭借优异的表现当上大队长,这个谎言完成是出自一番善意,如果我告诉他实话的话,他可能会非常灰心,因为他这段时间却是表现的不错,但是始终没有得到他姐姐的认同,那你们说我这个谎言究竟是对还是错?”
一种学员两两相觑,脸上露出矛盾之色。
韩艺道:“其实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说谎,就好比我下午来到训练营的时候,碰见长孙公子,他当时顶着两个黑眼圈,须发蓬松杂乱,面容非常憔悴,但是我却昧着良心说他非常精神,其实心里在想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大伙纷纷回头瞧了长孙延一眼,然后低头偷笑起来,他们当然不敢肆无忌惮的嘲笑长孙延,那后果会是非常严重的。
独孤无月抿了抿唇,朝着长孙延小声懂啊:“还有这事?”
长孙延苦笑的摇摇头。
韩艺又道:“其实你们也一样,我相信你们都说过一些恭维的话,比如你们也常对好友说哥们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其实心里压根就瞧不起对方,但是你将话说的这么直白,很可能会伤到别人,这就是善意的谎言,但谎话终究是谎言,然而圣人教导我们,说谎等于失信,失信等于失德,那究竟说谎是对还是错呢?”
茫然了!
大家都茫然了!
卢开明小声道:“这得视情况而定吧。”
韩艺道:“视情况而定也就是说明你赞成一部分谎言,你鼓励大家说谎。”
卢开明慌张道:“我可没这么说。”
这帽子扣的有够狠的呀!
“那是你是什么意思?”
“我………!”
卢开明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垂下了头。
裴少风道:“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失信就是失德,说谎就是不对。既是谎言?何来善意?即是善意!又何必撒谎呢?”
跟我拽文,哼,我也会呀,你难道不知道骗子是万能的么。韩艺笑道:“但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何谓诈?就是欺骗,就是谎言,难道这也是错的?”
“这………!”
裴少风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尉迟修寂挠挠头道:“这应该是对的吧。”
韩艺笑道:“那你是认为说谎是对的?”
尉迟修寂摇摇头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教室里面一阵沉默。
“就哑口无言呢?我才多久没有来,你们就变得这么不堪了。”韩艺轻蔑的笑道。
裴少风道:“那不知副督察以为说谎是对还是错呢?”
韩艺严肃道:“说谎当然是不对的,而且是肯定不对的,这是罪恶的源头,这是道德沦丧的开始。”
裴少风困惑道:“那副督察前面为何又要那样说?”
韩艺不答反问道:“如果你不是一个坚守诚信的人,那你又凭什么去讨论谎言的对与错?但如果你是将诚信看做比性命还重要的人,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说出这句谎话呢?我相信你的一定是出自善意。你前面说得非常对,既是谎言?何来善意?即是善意!何必撒谎?可惜你没有坚持。
不要为自己的谎言做出任何的辩解,说谎就是不对的,这是毋庸置疑的,唯有当你们将诚信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时,那么纵使有一天你们撒谎了,你们的谎言肯定也是出自一番善意,但是如果你一开始心里就存在那虚无缥缈的善意的谎言,那么只能说明你是一个不守诚信的小人。”
忽听得外面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说得好!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提高自身修养,才是思考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只见后门那边走进一人来,正是卢师卦,其身后还跟着王玄道、郑善行。
“大………!”
卢开明正欲起身,卢师卦抬手阻止了他,又向韩艺道:“韩副督察,我方才听得一时兴起,才忍不住出声,打扰了副督察以及各位上课,真是万分抱歉。”
“无妨,我的课堂鼓励的就是自由发言。”
韩艺笑道:“而且卢公子总结的非常好,提高自身修养,才是思考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说得多好啊!
可惜,几千年来,绝大多数人仍在门口徘徊着,人们历来只会相互指责,相互抱怨,相互谩骂,却难以懂得自我审视和完善,提高自我修养,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许多学员都是带有兴奋的神色在思考着,韩艺的这一番话犹如一道亮光照入他们心底,让他们明白只要坚定一个信念,一切的困惑都将会迎刃而解。不仅仅是诚信,这让他们想明白了很多道理,因此他们感到很兴奋。
卢师卦他们的到来,并未干扰到韩艺,他继续说道:“既然谎言的定义就是错的,那么它的危害有多大呢?我们首先要明白失去诚信将会面临什么。”
“会被人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