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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啪嗒的开关声响,日光灯把卧室照得透亮,叶卫军脸色冷沉地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抓住她的右手腕举高,李安民这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被赵小薇头发划开的那道伤口里长出了一缕发束,把原本细微的伤口撑得开裂出血,每根毛发都像活着似的缠在手上扭动,恶心极了。
叶卫军拿出一袋药粉倒在伤口上,刺鼻的气味跟桃木粉和雄黄的混合粉末如出一辙,这些粉洒上去之后,头发就失去了灵性,软趴趴地垂了下来,一撮撮的从创伤处脱落。
李安民这才总算收了惊,一骨碌爬坐起来,天窗外依旧是透着微光的天空,书桌前空空荡荡,别说女人了,连根头发丝儿也找不着。
叶卫军把床上的头发捋起来,拿到晒台一把火烧掉,头发在瓷盆里像无数长虫绞缠扭动着,青烟中飘散出夹着臭气的焦糊味。
叶卫军看起来还没睡觉,白天穿的衣服也没换下,看着李安民用酒精消毒伤口,他问:“受伤了怎么不说?”语气略显严厉。
“小伤,我给忘了。”李安民裹着肥大的军棉袄窝在沙发里,天窗上的人头和书桌前的女人虽然消失了,但一时半刻还真不敢回去,自从戴了招财龙龟之后就没再出现过飞蚊症,她也不能确定刚才看到的究竟算什么。
叶卫军说发中的怨气也许残留着某部分深刻的记忆,李安民可能就是受到这些记忆的影响而产生了幻觉。就算他这么说,李安民仍然安不下心,干脆把沙发背放下,抱着被子在客厅里扎窝,这会儿定下心来再回想之前看到场景,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卫军哥,你说这头发里会有什么故事呢?那个断头的女人似乎有什么冤屈……”李安民偏头看向半敞开的房门里,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叶卫军靠在床头看书。
“自己都管不好还有心情管这个?看来是我赶得太及时了,没让你留下阴影。”叶卫军揶揄她,合上书放在枕边,缩进被子里去了。
见他有睡觉的意思,李安民也不再多话,这一夜睡得不安稳,心突突的跳着,有点声响就会被惊醒。叶卫军按时五点起床,李安民已经醒了,由于天太冷,习惯性地窝被子里赖床,蒙着头只露出两只滴溜乱转的眼睛。
叶卫军大概以为李安民还在睡觉,下床后先把上衣脱了,身材很好,一看就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体格,他转过身,背上横七竖八斜卧着许多伤疤,尤以右侧肩胛骨部位的疤痕最为狰狞,暗红色的肉隆起于皮表,皮肤损害自边缘向外延伸,造成形似蟹脚的褶皱,这得伤多重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伤疤?
前不久听他和炮筒聊天,提到109师侦察兵和炮团……听话里的意思,两人都参加过前线保卫战,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前线,那些伤大抵也就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吧。李安民肃然起敬,下意识地摸向指间的伤口,两眼仍旧紧盯着叶卫军的一举一动。
就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圆盒子,打开盒盖,从里面沾了点什么涂抹在手臂上,李安民这才注意到他臂上的溃疡还没痊愈,不过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李安民放松的吐了口气,叶卫军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迅速穿上衣服,回头瞪向沙发。
李安民把被子拉低,笑着打招呼:“早啊。”
叶卫军揉着额头问:“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正好看到你换衣服上药。”李安民面不改色心不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近似于偷窥,一大老爷们儿的,打个赤膊算什么,画人体画多了,全果都不稀奇,从艺术鉴赏的角度来说,叶卫军的肌肉形状很漂亮,呈流线型,看起来结实却不粗壮,肌纤维处于紧缩状态,这类体型通常爆发力和攻击性都很强,李安民见过他打架,身手不是盖的。
趁叶卫军铺床叠被的当儿,李安民也躲在被子里穿好了衣服,见他拿起药盒收回柜子里,随口问了句:“那是什么药?看盒子像是报摊上卖的冻疮膏。”按说那种程度的伤没两个星期就该好了,别是买了什么假冒伪劣产品,越抹越糟糕。
叶卫军迟疑了半晌才说:“是朱砂,常用来治疮疡肿毒,见效虽慢却能治本。”
李安民对朱砂的理解还停留在“某种颜料”的概念上,叶卫军见她好奇,在吃早饭时顺便普及了一下朱砂的广泛用途,令李安民受益匪浅,除了入药制剂以外,道家还喜用朱砂画符,能起到驱邪定惊的效用。
李安民正琢磨着要不要喝点朱砂水来压惊,手机铃声催命似的响了起来,是赵小薇打来的,肯定出什么事了,李安民赶紧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沙沙声,赵小薇抖着声音说:“安民,你快过来,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在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只知道晚上睡觉又被头发缠住了,李安民今天还有课,没法子,只好继续请假,跟叶卫军两人火烧屁股地赶去赵家。
赵小薇出来开门时拿着把剪刀,长发变成了短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她的肩头和脸上都粘着碎头发,很显然,头发是她自己剪的,而且刚剪没多久。
赵小薇把两人带进卧室里,崩溃地说:“我昨天去理发店剪短了!可夜里还是被勒的喘不过气来,早上起来时发现头发又长了出来!”
李安民看见她脖子上还留着一道道细痕,有的甚至渗出血来,赵小薇捂住脸抽噎,喃喃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李安民只能轻拍她以作安抚,求助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叶卫军,这时赵小薇又抬起脸来说:“安民,我们去地下室看看吧,如果真的跟那条辫子有关,说不定能在地下室里找到什么线索。”
在这种一筹莫展的情况下,除了想一步做一步真没别的法子。赵小薇领着叶卫军和李安民从后院的车库里进入地下室,下楼梯时,明明楼道里没有风,她的头发却像被脚底风吹拂着飘动起来,李安民跟在后面看的心惊胆跳,但是赵小薇本人似乎全无知觉,只晓得一个劲儿往楼下赶。
下了楼梯向右拐就能看见两扇红漆大门,外形很仿古,门上有一对六角形的铜镲铺首,插销下还垂着令箭形的坠子,门头上镶嵌一面八卦铜镜,两侧各摆放了一盆吊兰,这地下室倒是比楼上房间布置得还考究。
赵小薇低着头说:“这儿本就是用来存放收藏品的,有些不舍得丢掉的老家具、旧器械也会搬下来。”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从门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房内好像有人,赵小薇畏怯地退到李安民身后,小声说:“婆婆出去晨练了,家里没人才对呀……”
李安民走上前伸手把两扇门推开,婆婆正跪在橱柜前翻找东西,听见声响匆忙站起来,手里的瓷壶不慎滑脱,砰的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散开,现出一个顶插铁钉的骷髅头来,李安民不禁愕然,瓷壶里竟然装着骷髅头?
“这是怎么回事?”赵小薇一步一顿地往里走,李安民想跟过去,却被叶卫军拉住。
婆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惊慌的神色,她吞吞吐吐地说:“小薇,你听我说……这是……”
赵小薇蹲下身拾起骷髅,用手指抠下生锈的铁钉丢在地上,由于太过用劲,指尖甚至被磨出血来,她的头发像在水里浮动的海草,吱吱的从头皮里不断冒出来,发尖抖颤着朝婆婆蠕动过去。
婆婆被吓得两脚瘫软跌坐在地上,李安民见情况不对,刚朝前迈进一步就听赵小薇冷笑着出声:“贱人,你还记得我吗?”声音沙哑阴冷,透出森森的寒气。
李安民听出来了,这不是赵小薇本人的嗓音,而是昨晚那个断头女人的声音。
婆婆的脸部肌肉不断抽搐着,大张的嘴巴颤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是……你是江云?你把我孙女儿怎么样了?”
赵小薇咯咯尖笑,双手在骷髅上来回抚摸,阴阳怪气地说:“放心,我马上就让她恢复过来。”
发怨05(附短漫安民其人)
叶卫军低叫了声“不好”,就见赵小薇双手一垂,左摇右晃,眼见着就要倒地,舞动的长发却像一条条黑色绸布,把她从脖子到脚裹了起来。婆婆起身走到赵小薇面前,伸出干枯的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惊恐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毒蛇般怨恨的神色。
李安民大声叫道:“婆婆!你做什么?”她没办法上前,因为叶卫军挡在前面,而赵小薇两眼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你叫李安民是吧?我要谢谢你。”婆婆阴阳怪气地开腔,嘴里发出断头女人的声音,“如果没有你,只怕我再也等不到报仇的机会,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不妨碍我,我也不想为难你们。”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谢谢她?李安民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她谢的事。
“发上镇火石,颅顶穿铁钉,这是咒杀灵魂的方法,你的同学虽然无意间解开了发上的怨气,这家伙的真魂却有部分被禁锢在颅骨内,所以只有在人意识浅薄时她才能上身,并且无法持续太久,因为人的生魂对于残缺的阴魄来说仍有相当程度的威胁,你是不是打算这么解释?”叶卫军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往前蹭动脚步。
婆婆笑得全身都在颤动,五指成爪扣在赵小薇的咽喉上,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骷髅,斜着嘴角冷哼:“你倒是有见识,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料到你会成为阻碍,幸好……”
叶卫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不是想再回到这间屋子吗?可惜八卦凸镜有化门外煞的功用,让你无法再接近地下室的大门,所以你把如意算盘打到阴火强盛的李安民头上,她能挡住镜中冲射的金水之精,一旦进入地下室,你就有机可趁了。”
李安民听得犯糊涂,这么说来她是被利用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卫军看出了她的疑惑,提醒道:“我说过只有在人意识浅薄时她才能上身吧,越是失眠,精神状态就越差,也越容易被她趁虚而入。”
“那……你的意思是?”
“今天打电话叫我们来这里的根本不是你的同学,依我看,婆婆会来地下室找东西恐怕也不是偶然。”叶卫军说着,又悄悄往前挪移脚步。
李安民注意到了这一点,眼下这女鬼上了婆婆的身,赵小薇被她掐在手里,如果他们轻举妄动的话,难保这女鬼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叶卫军肯定是要做什么,又不想打草惊蛇,大概已经有了对策,于是李安民帮着转移女鬼的注意力,好声好气地劝解:“我不管你跟婆婆之间有什么恩怨,赵小薇是无辜的,你先放了她。”
女鬼怪笑了一声,眼里透出愤恨的冷光,咬着头发恶狠狠地说:“谁让她是这贱人的外孙女儿,其实我早就想勒死她了,只不过那样太便宜了这贱人,我要让她亲手把自己最宝贝的亲人折磨至死,让她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滋味!”说着发出尖细的笑声,刺耳得像指甲刮擦玻璃时发出的声响。
眼见她的爪子越收越紧,赵小薇在昏迷中发出了呜呜的呻吟声,李安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还不敢乱动,那女鬼能轻易地把赵小薇提起来,要折断她的脖子易如反掌,叶卫军从侧面缓缓朝里挪动,李安民提着心又问:“你到底跟婆婆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这么狠毒吗?”
“狠毒?你懂什么!你知道这贱人是怎么对我的吗?”女鬼突然激动起来,面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了过来,但是情绪激动,手上的力量又加大了,赵小薇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脸色渐渐涨成猪肝色。
李安民忙安抚她:“好、好,是我不懂,你倒讲来听听,赵小薇好歹是我同学,你叫我别插手也得给个充足的理由是不?”老天保佑,这女鬼忒有心机,希望是个情商健全能听人话的。
女鬼低下头沉默,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就在这时,叶卫军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她手里抄过骷髅丢向李安民,喊道:“小妹,退到门外去!”
李安民画骷髅画多了,对于飞来头骨毫不犹豫的双手接下,服从命令退出地下室,叶卫军捡起地上的铁钉之后也转身向门外跑。
女鬼大叫了一声,放开赵小薇,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叶卫军把铁钉对准头盖骨,她就站住不动了,赵小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叶卫军让李安民攥着钉子,自己走到门口,从吊兰的花盆里拿出那顶接着麻花辫的帽子,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帽子也给顺了过来,难怪刚才下楼时一直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面。
“就算解开封咒,头骨与发辫仍然是借体所必需的依附物,你说我该怎么处理它们?”叶卫军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柴盒子抛上抛下。
女鬼的眼里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她瑟缩着朝后退去,摇头大叫:“我被这贱人害得这么惨,死了之后还得不到安息,被困在漏岁壶中忍受烈火炙烤,现在连你们也不肯放过我吗?我是被这个贱人害死的!是她杀了我,以命抵命,我要报仇有什么错?”
李安民皱起眉头:“报仇是没错,你被谁害死的就去找谁啊,把怨恨撒在无辜的人身上还没错?”
女鬼颤动着连连点头,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好……好,我不伤及无辜,我不害她们,我只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我只要揭露这贱人的罪行,让所有人看清楚她丑陋的真面目。”在她说话的同时,缠绕在赵小薇身上的头发逐渐放松,朝四面八方散开。
李安民暗地里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见叶卫军把帽子丢在地上,洒上一层黄色粉末,划了根火柴丢在上面,火苗腾地而起,刹那间就把帽子连同麻花辫全部吞没在熊熊烈焰之中。
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扑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双手拼命地撕扯花白的头发,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话语:“不要!求求你快住手!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答应你不伤害她们了吗?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叶卫军不回答,从惊呆了的李安民手中拿走骷髅,将铁钉插回原处,丢进火焰里,头发燃烧时冒出滚滚浓烟,李安民在浓烟里看到了许多男人女人的面孔,或哭或笑的交叠融合在一起,随着烟雾杳杳升到房顶散开,黑色的污水从骷髅的眼窝里不断流淌出来,头骨从灰白色变成焦黄色,骨头上浮现出蜂窝状的小洞穴,从小洞里渗出丝丝的黑水,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开裂声,穴口与穴口之间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缝,就在头发即将烧尽时,头骨砰的一声,竟然碎了。
婆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李安民回过神来,抓着叶卫军问:“你做了什么?”他不会真把那女鬼干掉了吧?那女鬼已经有退意了,而且来龙去脉都还没说清楚呢,以叶卫军的行事风格不该会这么粗暴了事的呀。
叶卫军漠然地说:“魂魄在漏岁壶中被镇压这么久,不可能还有完好的意识,它应该是老物而成的精怪,寄宿于发中,靠食人气血存活,别被它骗了,你看看脚下。”
李安民低头往下看,就见一缕手指头粗细的发束从赵小薇的头发中延伸过来,发梢软趴趴的搭在鞋面上,她连忙抬脚甩开头发,往后连退了两步,那鬼居然在放开赵小薇的同时留了后招,还以为她真的有意退让,没想到是说一套做一套,专费心思琢磨着怎么害人,但……从婆婆的反应来看,这鬼说的话也并不完全是编造出来的吧,碎掉的头骨或许真的埋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李安民把赵小薇和婆婆扶靠在橱柜上,按照叶卫军的吩咐剪掉赵小薇的头发,把剪下来的头发也烧成灰烬,满地碎渣好收拾,唯独弥漫在空中的臭气久久无法消散。
赵小薇醒来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说她整夜不敢合眼,直到早上才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之后的事就全记不得了,睡梦中依稀有种窒息的沉闷感,可能由于累过头的原因,根本就醒不过来。叶卫军没提头骨和咒杀灵魂,说是发中的精怪作祟,只要烧掉头发就能彻底解决。至于婆婆为什么会在地下室里更好解释,担心孙女跟过来看看还不是天经地义。
婆婆装作什么事也不清楚,赵小薇也继续打马虎眼,这是婆孙俩互相体贴的方式。临走前,婆婆紧握住叶卫军的手不住地说谢谢,她声音微颤,眼眶是湿润的,李安民知道,这份真诚的感激之情还含有另一层面上的深意,不仅是在感谢他们帮助了自己的孙女。
“江云这个名字你听过吗?黄梅戏艺术家江凤英的本名就叫江云。”
回家后,叶卫军打开电脑,从收藏夹里调出一个页面,这页面是旧报纸的扫描图合集,是在子孝村那件事上搜到的资料,叶卫军顺着往后翻页,找到一份老报刊,上面刊载了江凤英的死讯,纯文字报道,作为标题的鲜红大字触目惊心:
【货梯变斩首台,戏子江凤英被铁围栏铡断脖子,身首异处。】
有种旧式的升降货梯,安全围栏类似于铁皮拉门,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切口薄利,如果在货梯升降过程中把头探出围栏外,的确有可能被铁门与天花板夹断。说起来这部升降梯是艺术团里用来运送行头的货梯,经常使用的人应该不至于会粗心到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