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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漆师傅赞赏地说,这家伙不是行家,但看得出很认真,刷子一下下扫得很均匀,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真是疯 子才干得出的事鉴证科人员检验屋里所有器盂,找不到受害人的唾液,无法得出疯子是否真的把庄锦三血液混进油漆的结论。当然,这些血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 这个答案也必须等DNA 化验报告确认。眼下,老杨暂时根据未干油漆、空气湿度和温度,揣测案发的时间不超过三十六小时。
璺墼村的村民证实,昨晚“锦庐”的窗口黑咕隆咚。也就是说,昨天疯子在现场忙了一天后,把那张沾染油漆的人字梯留在家俱堆中,带走尸体和工具。今天养足精神,吃完午饭才施施然打电话到重案组,一切有条不紊,全在他控制之中。
第四节
一开始,新闻媒介为了销路,把注意力放在明星的情爱纠纷上,忽略诡异恐怖的谋杀现场具备煽情的特点,纷纷以小新闻方式处理。上司洞察先机,命令石勒把手上其他案件移交第二队。第一队集中力量侦破这桩凶杀案,务必在被媒体的视线盯上前逮捕凶手。
为示慎重和激励士气,主管刑事的高级助理警务处长甄重鲜和警区指挥官施顺思总警司亲临案情分析会议。高级督察石勒在分派任务之后,循例作出侦查指引。
“汽车、尸体、油漆和墙壁上的相片是侦查的四大目标,”
石勒指出,“凶手聪明地选择了安全的杀人地点和能够不受干扰完成计划的环境。凶手打电话挑战我们,大家看到,他有我们的直线电话,知道录音系统,知道重案组运作程序。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相信警察没法子逮住他的智力型变态人物。他知道只要有丝毫疑点,警察就不得不逐一查究清楚。他要我们知道他一直留意着乡村选举的新闻,狡猾地利用个中矛盾,制造了大量的嫌疑人物让我们消耗人力资源。不过,他又要我们相信这只是他杀的‘第一个蠢蛋’,他会继续找第二个、第三个受害者,要我们相信他干的是无动机的变态杀戮。这样,我们就会像苍蝇一样,在他布置的动机和无动机圈套里忙个不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搁下动机的揣测,全力追查上面说的四个目标。”
“对! ”高级助理警务处长右手捏拳捶在左掌心,插进来说道。他就像那些充满自信、目空一切的高层一样,喜欢在不恰当的时间卖弄玩世不恭幽默,炫耀权威。
“我只要你们逮住这个变态的杂种,对不对? 这里有人关心他的宗教信仰吗? ”这是一个占地很大的办公室——中央警署一直用来作值勤训话,重案组第一队的六十多名探员只占了三分之一座椅——督察听到有人压低嗓门笑了一声。
“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找到目击证人,找到凶手的车子。”
为人随和、懂得和稀泥的指挥官接过话题,努力想做出微笑的表情,但是有点费劲。“我们要找到照片里那副被肢解的尸体,找到他从那里买来的油漆。我们需要一个好的开始,我要求你们集中人手追查挂在墙壁那个镜框,找出每张相片的每一个人。我觉得凶手留下这个镜框和这堆照片总有他的诡计,也许他在这里面留下一个谜语,一个挑战……”
高级助理警务处长扬起一道眉毛,又插进来说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相信你们一定能逮着这个杂种! 因为,犯罪份子不懂得警察的工作就像蚂蚁一样,对不对? 蚁群为什么无孔不入,所向披靡? 因为蚁群的分工合作不靠工蚁,工蚁的脑袋只有针尖大小。”
他捏着食指和拇指作个手势,摇晃着头说,“也不靠蚁后,它的脑袋比工蚁还小。蚁群战无不胜的秘诀决定于集体释放的化学物质。实话实说,我们警察就像蚁群一样,取胜的关键是分工合作,相互信任的团队精神。对不对? ”这段日子,高级助理警务处长说话的时候,喜欢在每句话后面加上“对不对? ”这三个字显示纡尊降贵的谦逊。由于从来没有人回以“不对”所以,不知不觉的,“对不对? ”成为他的口头禅。
石勒瞟了指挥官一眼。上司应该知道,在员佐级警察俱乐部里,流传着让听者笑得人仰马翻的戏谑:高级助理警务处长甄重鲜的最重要工作是插科打诨,增加透明度,让前线人员了解高层的脑袋到底有多大。
指挥官干笑了两声,说道:“甄长官要我们记着,我们的工作没有侥幸和巧合的成份,这一次更需要你们发挥团队精神,要像追查一桩三十年前的谋杀案一样,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从不同地方翻查所有档案,找寻所有线索,并凑证据。能否破案全靠大家的勤奋、毅力和认真工作! 警察维护社会安宁的诀窍,是犯罪分子作梦也想不到的简单有效方法。”
“我还有一个想法提供大家参考,”
高级助理警务处长又说,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之色。“根据犯罪归类法,手法凶残的凶手大多数是患上妄想病的精神病人。保罗,我们应该分析拿得到的所有精神病院记录。对不对? ”
施顺思跟石勒交换了一个神色,督察点点头,说道,“大家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有没有问题? 出发。”
第五节
在九龙广播道炉峰电台,那个永远是二十一度恒温的直播室里,汗珠从汪孝尔额头涔涔而下。每当他觉得已经成功地扯着一百六十万听众的鼻子走的时候,那种自觉成为上帝,主宰他人的权威会令他浑身燥热。
香港两间电视和三间电台一起挤在这条街道上,三十年来,广播道的简称是“五台山”最近十年,汪孝尔的绰号是“汪皇帝”是炉峰电台的镇台之宝——“五台山”大王。
“香港心声”直播节目从上午七时持续到十时。收听率一直高踞首位。
国际性评估机构认为,节目主持汪孝尔拥有三十点以上的收视率,是香港最有影响力的十大名人之一。
收视率就是金钱的寒暑表,年薪二百四十万证明他有足够“民意”在手,可以利用手中的工具凌辱嘉宾和听众。他可以在空气中辱骂政府高官,毫无证据就可以指责对方无耻、奇。com书下流、害人。不合心意的时候,可以任意关掉听众来电。兴致高的日子,还会大声疾呼听众立刻上街示威。
“哈哈……听着,下午二时三十分去维多利亚公园集合。哈哈……大家不要无情无义,血浓于水嘛! 上班的立刻请假,有血性的人应该罢工,放下工作……你不懂写标语? 真没水平! 哈哈……不知道写什么? 我说你写……一个字跟着一个字,听清楚了……”
每当他在电台里发出呼吁的时候,那些公务员会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像被枪打过的鸟儿一样,变得猴精,自动自觉、低声下气打电话给他,给他在空气里污辱、咒骂、泄愤——他在心满意足之后,会怜惜地说:“哈哈,我看你孺子可教,能够虚心接受民意。这样吧,我教你一个欺骗市民方法……塞钱入你衣兜……教你精明一点……什么? 你没这个胆子? 真没水平!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嘛……”
“谢谢……谢谢……”
谁都可以听见那个高官的感激涕零声音。
汪孝尔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会溜出人所共知名言:“哈哈,这几年全亏有我这个节目发泄民愤民怨,这个政府才不倒台。”
今天,他才用了一个小时,凭经验就觉得收音机边的听众的感情都被自己煽起来了。
“……什么? 你说什么? 真没水平! 我要骂你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为什么警察不能公开侦查内容……你不懂得市民有知情权吗? ……”
“……我是退休警员,”
空气中的那个男人也不是善男信女,跟他比拼,提高声音呼喝:“我告诉你一个常识,犯罪份子奸猾狡诈。刑事侦查,总得秘密调查才能掌握主动,不能事事公开……”
“你收声! ”汪孝尔大喝,“香港人没有你这种奴才! 香港人实话实说,有情有义。你卑 鄙、无良、无 耻! 你真的是一副奴才相,奴才声! 怪不得现代文明警察不需要你这种奴才,你一定是被警队踢走吧? 我说得没错吧! 那些反文明、反进步警察在璺墼黑箱作业了一天,整整二十四小时,对市民采取新闻封 锁,白色恐怖 把市民当作傻瓜! 你竟然支持这种法西斯手段! ……真没水平……”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汪……汪皇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无情无义,就是这副奴才相。真没水平! 我代表市民宣布取消你的发言权。”
收音机边的听众听见汪孝尔狂吼的时候,不管青红皂白,总会纷纷拍掌叫好。“这个奴才就像负责这桩案子的重案组头头石勒,我怀疑有人拒绝到这里接受市民质询,出横手支使奴才的奴才打电话上来假冒民意! 哈哈,我完全有证据有理据证明刚才这个坏蛋是另一个坏蛋指使的。他以为我是白 痴? 以为市民是白 痴? 真没水平! 我就掐断他的电话,阻止他妖言煽众,制止他祸港害民、污染空气,大快人心! 哈哈,收音机旁的听众都知道,香港有三个水泥脑袋、封建顽固的高官,这三个人一向来视民意如无物。对‘香港心声’的邀请不瞅不睬,一副好官自我为之……不,是庸官、奴官、臭官、贪官自我为之。我要指出,特别是这个石勒,真没水平! 身为高级督察,不管本节目工作人员,甚至监制亲自打电话给他,这个愚昧无知低能高官总是找借口左推右搪,不敢上来面对市民。这是什么时代! 不敢面对市民,只有死路一条,令人不齿! 哈哈,我说香港今天所以经济不景,哀鸿遍野,就是因为养了这种视市民如无物,只会享受高薪厚禄的富贵警察,赶绝小贩,不会捉贼的高官。我在这里公开告诉大家,汪孝尔就是为民出头,不怕丢脑袋,不怕迫害,一定要跟这种装模作样的第九流、不人流官员,麻木不仁的狗官斗一斗……嗯……什么……让我们听听另一位正义的市民方先生说说感想……方先生——”
“是不是该我说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问。
“是你,方先生。请说。”
“汪皇帝,我是打电话来感谢你的。”
“谢谢,我这个节目是让有正义感市民吐冤气的地方,我这里不会让没水平……”
“我要感谢你替我出口冤气,感谢给我这个机会揭穿石勒这只睡猫的黑箱作业……”
“睡猫? 恕我好奇,你为什么叫他睡猫? ”“不管白猫黑猫,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这个警察只会欺负鼠摸小偷,见到大贼就一筹莫展。如你所说,真没水平! 这种警察不是睡猫就是病猫、死猫! 我跟汪先生你学会不少够水平的涵养,不会咒他是病猫、死猫,叫他睡猫是文明人的文明叫法。”
“哈哈! 真够水平! 方先生,看来你知道睡猫的不少内幕哕? ”“媒体报道的碎尸案现场是石勒这个坏警察故意散布误导的假象。我知道在真实的璺墼乡碎尸案中,凶手把死者砍成十一块,连内脏是十二块。死者是被有计划放血致死的。凶手把血混进红色油漆里,用这桶上等油漆仔细地把现场髹了几次。你可以设想一下,我要求收音机旁的听众一起揣测一下这个红彤彤场面……一起指责警方黑箱作业,不让市民知道这个轰轰烈烈景象,市民有知情权嘛! 对不对? 汪皇帝。”
“等一等,方先生。你从那里知道这么多内幕? 你刚才说的是不是你的假设?或者是你从重案组……”
“当然是真的。你可以安排我跟睡猫对证,就知道我说的全属事实。而且,你要不要知道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最重要证据吗? ”“什么证据? ”“现场没有尸体。”
“什么? 为什么没有尸体? ”“这才够水平嘛! 对不对? 汪皇帝。不过,凶手为了证明已经杀死庄锦三,在现场留下不少有用线索。其中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排列整齐的尸体,证明货真价实,绝不骗人。凶手带走尸体,带走所有杀人工具。睡猫一筹莫展,心生歹念,封锁新闻,欺骗市民。我还要告诉大家,是凶手指引睡猫找到凶案现场的。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内幕……”
汪孝尔像收音机旁的所有听众一样,被这个嘶哑的声音扯着神经线了。“还有什么内幕? ”“是凶手打电话给重案组,告诉他杀了第一个目标的……”
“他说什么? 是、是第一个目标吗? ”“对啊! 庄锦三是他一系列杀人计划中的第一人,今后,他将会不管青红皂白杀杀杀,是否杀人视乎当天的天气和兴致。如果需要、心情好,他会一个跟着一个杀下去。他知道以睡猫这种没水平的警察是永远都逮不着他的。他还把名字告诉警察……”
“他叫什么? ”“他叫疯 子。”
“方先生……方、方……你……”
“你真聪明! 汪皇帝。你真够水平! 反应真快,大家说对不对? 他立刻知道疯是疯 子的疯,不是方圆的方。各位听众,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要跟汪皇帝为难,我痛惜他还嫌少哩! 为了揭穿睡猫瞒骗市民、不肯认错罪行,我跟汪皇帝一样冒了多大的险! 我在这里呼吁香港所有正义警察跟我一起坚守公开、公平、公正原则。我有责任敦促警方保持透明度,向市民负责……
“方、疯……”
“识英雄重英雄。同是英雄,惺惺相惜! 汪皇帝,你可以叫我疯 子。”
第六节
审计署长曾经公开指责,炉峰电台那些十万元月薪编导一年只制作两小时节目,尸位素餐,每年浪费纳税人数十亿金钱。从此,署长成为电台的最不受欢迎人物,没机会接受访问,更没机会走进那个名贵大方国际级会议室。享受到那张巨大会议边的十二张用鲜红绒布绾制的线条现代化名贵座椅。走进这里的宾客看见这套款式新颖的韩国家具,免不了圆睁眼睛赞叹台长趣味上乘。
石勒和警区指挥官施顺思总警司走进来的时候,显然打断了一场不愉快的谈话。
他们看见面向门口的是三张铁青的脸孔,怒火中烧的汪孝尔左边,是咧嘴冷笑的炉峰电台节目总监木桑钦。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左面这副面色阴森的脸孔——主行政的高级助理警务处长利伯桓。
谁都知道木桑钦是令政府高层头痛的两、三名官员之一——这几年这个城市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的风气——助手可以训斥主管,公开跟上司唱对台戏;上司替下属背锅之后,还必须给予升官发财的褒奖。
木桑钦隶属首长级公务员,因为能够领导炉峰电台三百七十名公务员跟政府对着干,处处抗拒指令,想方设法丑化高层而成为媒体推崇的大英雄。汪孝尔是他的爱将,他在场理所当然。
想不到的是,高级助理警务处长利伯桓会站在木桑钦和汪孝尔的那一方? 石勒朝指挥官瞥了一眼,上司表情严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勉强听得到的音节打招呼:“法兰克——”
利伯桓点点头,“坐下吧,我想大家应该一起搞清楚误会。”
那双叫石勒感到不安的圆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坐下,目光中充满藐视。
木桑钦在桌上摊开手,身体前倾,一副潇洒自如的样子。“首先,我必须郑重声明,在正常的情况下,我们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的。警方会有施压、恐吓新闻媒介的嫌疑,我们会被新闻界朋友误会屈服于强权之前。不过,利长官给我一个忠告,他认为我们有责任给高级督察上一课,让他了解何为言论自由。理解在我们的制度中,媒体监督政府的运作,是促进文明社会进步的重要因素。利长官向我保证,这一次的会面能够促进沟通,有助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发挥监督的力量。”
施顺思向前俯了俯身子,做了个似乎像跟对方握手的姿势。“在对待言论自由的态度上,我相信我们间没有距离。石勒负责调查这桩案子,我保证他不会干预新闻自由。事实上,你们知道,香港警察是世界上最公开、最具透明度的公务员……”
石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木桑钦背后墙上的一副条幅上,这几年他开始涉猎书法知识,觉得这几行似楷如草的字写得真不错:“权贵龙骧英雄虎战如蝇竞血如蚁聚膻是非蜂起得失猬兴如冶化金如汤消雪”他用尽心思研究着下面的署名,琢磨送字的人安的是什么存心? 敢把这副对联挂上去的高官又是哪种心态这是指挥官事先约定要他执行的低姿态。他发觉指挥官跟台长一样,能够把空话讲得滔滔不绝。唉,在这种时代,这种社会,人人喜欢听好话,坐在上面的只剩下挨骂和擅长讲话的两种人了。
汪孝尔耸耸肩,不礼貌地中断施顺思的长篇大论。“如果石督察是一位如你所说的奉公守法公务员,他来这里干嘛? ”石勒刚抬头,瞧见指挥官做了个制止他回答的手势。
施顺思瞪了一眼这个被《时代杂志》推许为“香港最有权势的人”说道:“自从疯 子在你的直播节目里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