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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体。一只温暖的手在她的腹部揉摸着。她平躺在沙发上,裤带已完全松开,那手伸在里面揉着她的腹部。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身体却像通了电似的瘫软。“不像是阑尾炎,放松,别紧张。”姐夫的声音浑厚温柔,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男人的声音。
周末的夕阳将窗子染成金黄色,这是她所神往的姐姐的家。父亲早逝,她在母亲的唠叨中长大,现在她已是高中生了,姐姐的家变成了一块磁铁,每到周末,她便像一粒铁屑似的一头扎进这里。
那只手正在作环形的揉抚,腹痛神奇地消失,郭颖感到自己正浮在海浪上,揉抚正在一圈圈扩大。她闭上眼睛,体会到一种最后的、极限的或者叫末日的欢愉。突然,那手触到了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双腿一下子绷得直直的,同时发出了一声呻吟。
正在这时,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姐姐回家了。梦境戛然而止。
郭颖是在先有了这个梦之后才在现实中重复这个经历的。有段时间,她在回忆中对先有现实还是先有梦产生了混淆,两次一模一样的经历使她震惊而困惑。
因此,当卓然矢口否认昨夜在走廊上游走一事时,郭颖再次困惑了。卓然说:“我昨晚睡得很好,从未起过床,肯定没有!也许是你做梦看见我在走廊上吧。”
是自己做梦吗?郭颖确信不是。她清楚地记得昨夜的经历。从走廊到厕所到看见卓然出现,一切历历在目。郭颖说:“这件事不是你做梦就是我做梦,但有一方肯定是清醒的。这样吧,让我看看你的脚掌,一定是脏的,因为你是赤脚走出去的。”奇怪的是,卓然的脚掌干干净净,是在被子里蹬干净了吗?郭颖一下子难以判断。
窗上已有了微弱的亮光,又到晨跑的时候了。郭颖对被自己起床惊醒的卓然说:“不和你争论了,以后我要是再看见你半夜在走廊上乱窜,我一定拦住你,和你说话,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卓然在上铺伸了一下舌头,表示不相信郭颖的话。此时,整幢女生宿舍楼还在黎明的酣睡之中。郭颖像影子似的下了楼。楼外的操场上罩着薄薄的白雾,单杠下面的草坪上,一个人正在地上做着俯卧撑。郭颖知道,那是同班的男生吴晓舟。
近来,她每天出来晨跑时,都看见他在那里锻炼。郭颖照例不穿过操场,而是沿操场边缘跑过。晨跑时穿得太少,被男生看见总有点难为情。但是这次,吴晓舟却远远地叫住了她。郭颖在篮球架附近停下来,看着吴晓舟向她跑过来。“问你一件事,”吴晓舟用手背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珠说,“你在后山的树桠上看见过一只长丝袜,是不是?”吴晓舟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显得更加瘦小,两条胳膊像火柴棍。在医学院的学生中,他是为数不多的异类:喜欢文学,上医学课时却构思他的诗歌。诗还写得不错,至少大家都这么认为。学院里有一个文学社,他是头儿,每月出一张文学小报,不少女生都爱读他发在上面的短诗。其中有一首叫做《毒蛇》的小诗是这样写的——
柔韧的长丝袜
吐着毒须
只有利刃在等待
盼着
雪亮的一吻
郭颖是在吴晓舟问起长丝袜的事后,重新想起这首诗的。她隐隐地感到吴晓舟对她在后山看见的丝袜十分关切,并且,在关切中还夹杂着一点恐惧。
夜半的后山上,一只长丝袜从暗黑的树桠上垂下来,像招魂幡的长飘带。这是郭颖当时在现场的感觉,而吴晓舟,他惊恐什么呢?难道他以前写的这首小诗碰巧用了“长丝袜”这个意象?在他的诗中,长丝袜是毒蛇的化身,这种巧合让人不安。
吴晓舟说,他去后山的树丛中找过了,没寻到那只长丝袜。然而,若是找到了,对他又有什么用呢?他显得有些烦躁,他要郭颖再发现什么,立即告诉他一声。然后,他回到清晨的操场,继续做他的锻炼去了。一整天,郭颖心神不定。晨跑时,她第一次没有登上后山,只是沿着山下的小道跑了一段路。她感到刚从又一个黑夜中冒出来的后山危机四伏,说不定,又有什么不祥的痕迹袒露在晨光里了,她不愿登上山去再看见什么。她想起传言中的蛇,那条从山下的防空洞中溜出来的肥腻腻的长蛇,难道,吴晓舟的那首诗有什么寓意吗?长蛇,丝袜,这种联想是怎么产生的?到了晚上,郭颖的这种情绪很快便传染给了另外两名女生。先是谢晓婷,她睡下后便将连裤袜搭在椅背上,刚迷迷糊糊睡去,便被郭颖叫醒了。郭颖说,她在蚊帐里看见椅背上的连裤袜在蠕动,便下床细看,这连裤袜又纹丝不动了。谢晓婷感到莫名其妙,但听到郭颖说那种蠕动的感觉很像是半醒的蛇时,谢晓婷吓得叫了一声,同时翻身起床,开了室内的灯。两人将屋角床下都察看了一遍,然后面面相觑。
这时,上铺的卓然被惊醒了,听她俩说了刚才的感觉后,卓然在上铺的蚊帐里呜呜地哭起来,郭颖爬进上铺,看见卓然趴在被窝里,脸伏在枕头上,哭得肩膀发抖。这是怎么了?怎么了?真是莫名其妙!从什么时候起,这间寝室被什么笼罩了呢?一切都来自不远处的后山。
卓然从那里拣回了不祥的发夹;谢晓婷在草丛中摸到了橡皮手套;郭颖的头撞到了从树桠上吊下来的丝袜。还有那首莫名其妙的诗,毒蛇!郭颖躺在蚊帐中大睁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钟了。
第四章
…………………………………………………
13
世界上不少事物很难分清它的界限。比如说,
一杯清水在灯光下是透明的,而关灯之后,在漆黑之中它会成为深渊的一部分。再比如说生活与写作,在生活中会认为写作是一种虚拟,在写作时又会觉得当生活在纸面上呈现时才露出它本来的真实。
我生活。我写作。我将郭颖告诉我的十四年前她在医学院读书时的奇遇记录下来,准备写成《背后有人》这本书,然而,一个叫严永桥的陌生人打断了我的写作。我说过,这事发生在6月19日深夜,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雷雨使我居住的城西一带全部停电,这个自称是桥梁工程师的汉子敲开了我的家门。他的黑雨伞滴着水。他告诉我刚刚发生在精神病院的恐怖事件。他个子高大,眼睛惊恐,仿佛在无人居住的医院黑屋子里梳头的女人是他亲眼所见。他还自称是董枫的丈夫。那天晚上,当他弯腰帮我捡拾被风吹落在地上的稿纸时,我清楚地看见他手背上的血管像蚯蚓突起,是一双有力的利爪。
这就是发生在我生活中的事实。然而,董枫的否认却让这事实变得像是影子。毕竟,二十六岁的董枫从未结过婚这事实更让人信服。 “我从不认识这个叫严永桥的男人,”董枫紧张地绞着手指说,“这太荒诞了!凭空钻出个我的丈夫,太荒诞了!”董枫说这话的时候,我正从她房内的卫生间出来。我说没发现什么异常。那么,刚才响起的“叭嗒”一声是从什么地方传出的呢?我和董枫都听见了,不会错,这屋内肯定发生了什么。
我的心里也有点紧张,后悔不该在董枫的住处呆到深夜。本来,在精神病院打探了一个下午就有点累了,我该直接回家,把这些没有谜底的事忘掉才对,我却没有这样做,而是被一种什么力量驱使着,非要接近这件事情的深处。现在,我感到害怕。
如果说,昨晚出现在我家里的那个不速之客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物,他又怎么会讲出真实的事情呢?在精神病院的女病区,走廊尽头那间已锁了几年的黑屋子,昨晚的雷雨中出现了烛光,一个女人正坐在屋内对着一面小圆镜梳头。这可怕的一幕被护士董枫遇见了,这是发生在昨晚的真实。董枫说:“这是我独自遇见的事,我敢保证,在现场除了我的影子,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并且,在事发后仅仅一个多小时就撞进我家,他怎么会知道我和我家的地址呢?我眼前又出现那人的形象:个子高大,眉毛很浓,眼光游移不定,手中的黑雨伞滴着水。
并且,他还讲了些其他的事,我记起来了,他说董枫家的门外有个长衣长裙的女人,在上楼下楼时老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第一次说的是“注意,桥下有死人”,第二次说的是“黑啊,这屋子真黑”。说完,这女人就脖颈僵硬地走上楼去了。撞到我家的那个家伙说这女人讲的话都是预言。“没见过,”董枫听了我的转述后肯定地说,“我在家门外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更没听见过这些疯言疯语。”“楼上的邻居,你都认识吗?”我问。董枫居住的这幢住宅共有七层,她住二楼,上面就还该有五层,从单元的楼梯上去,每层楼两户人家,上面总共还有十户邻居。我要董枫认真回想一下,在楼上的住户中,有没有类似神经质的女人,长衣长裙,走路时脖颈僵硬。
董枫说,楼上的住户她都不认识,大家都早出晚归,从未有过来往,即使在外面遇见,也不敢断定是自己的邻居。但是,不速之客所描述的那个女人,她确实毫无印象。
看来,这个脖颈僵硬的女人只能是那个不速之客编造的影子了。更可怕的是,那个自称为桥梁工程师的不速之客自己就是个影子。他飘进我的住处,给我讲一些恐怖的事情,然后,又消失了。这时,我想到回家,想到推开家门,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因为,那是不速之客坐过的地方,他还会出现吗?夜已经很深了,董枫的室内灯光柔和,将我正在吸烟的身影打在墙上和地板上,我有些害怕。
董枫将一条方格披巾披在裸露的臂上,她的裙子单薄,显然感到了夏夜的寒意。这房内就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间带浴缸的卫生间,转瞬就可以一览无遗的小空间此刻却显得危机四伏,尤其是刚才不知何处发出“叭嗒”一声后,这室内的寒意便渐渐升起了。一切都无法解释。已是半夜时分,我这样呆在一个单身女子的家里合适吗?我对董枫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起身告辞。
她突地站起来,拉住我说:“别,别。”我感到她的手在发抖。我无声地又坐回沙发上。要在这半夜时分回去,我本来也是心存恐惧的,我甚至相信,如果我这个时候回去,走上楼梯,打开家门,屋内会正坐着那个昨晚来过的人。看来,不能轻易接待陌生人应该是一个准则。何况我还让他进了屋,听他讲了一大通离奇事件,这真是太轻率。我的一个朋友讲过,他要是在夜里接到陌生人的电话,尽管对方有可能是打错了号码,但那种莫名其妙的问话总会让他久久难以入睡。由此可见,从丛林中走出的人对黑夜烙有很深的恐惧的印痕。但动物从不惧怕同类,而最让人惧怕的却是人——身份不明的人;夜路上撞见的人;死去的人;活着却又忽隐忽现的人。已是半夜过后了,屋子里静得让人心慌。我不经意地望了一眼董枫露在裙下的腿,有一种木偶的感觉,这种不真实的意味像电流一样打得我意识麻木。我望着她的脸,清秀,很美,但有些苍白。她是谁?我突然在心里问道。董枫在沙发上伸了一下腰,开口说道:“余老师,我现在看到你眼镜片上的光,感到害怕。”我突然大声笑起来,只是这笑声我一点儿也不熟悉。
14
第二天早晨,
阳光明亮,世界一览无遗,这使昨夜的种种恐惧显得荒唐。
我回到了我的家,我仅仅一夜未归,这屋子里就有了一种无人居住似的阴湿昏暗。我拉开所有的窗帘,然后环视屋子里的一切,沙发、书桌、烟缸,正在写作中的部分小说手稿,还有那把大木椅,所有的物件都不曾有被移动过的痕迹。我松了一口气,坐下来点烟的时候,却突然看见木椅旁的地板上有几个脚印。我走过去弯腰细看,脚印真真切切,有点像一幅神秘的图画。我用手比了一下尺寸,比自己的鞋码大得多,我想到了那个大个头的不速之客,这脚印是他前晚留在这里的吗?无论如何,我必须找到这个人。他为什么要冒充是董枫的丈夫?为什么知道医院的黑屋子出现了恐怖景象?为什么知道我的住址并且来向我倾诉?凭直觉,我感到医院的黑屋子是这个漩涡的中心。因为是董枫在这间长久闲置的病房外看见里面有烛光、有梳头的女人后,那不速之客才跑来向我讲述的,这件事显然与他有什么关联。而作为当事者的董枫,除了能记住恐怖经历外,对那个撞进我家的不速之客显然是一无所知。想来想去,我把解开这个谜的希望放在了吴医生身上,这个精神病院的主任医生,昨天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关于医院黑屋子的传闻,使我觉得大有问题。或许,是我和他谈话的地方不合适?
我给吴医生去了电话,要他无论如何今晚得到我家来一下。“什么事?这样神秘兮兮的。”他在电话那头问道,口气非常平淡。我说,老弟,你一定得来,也许要出大事了。他这才略显惊讶地“嗯”了一声,说医院里事多得很,可能要来晚一点。
人陷入某种危险境地时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挣扎,可有一种比喻却说,陷入沼泽时最好的办法是静止不动,越挣扎陷得越深。我是在和吴医生见面后想到这个比喻的,因为我的处境正被这个比喻不幸言中。
吴医生是在晚上9点15分到达的。他穿着一件很休闲的短袖衬衣,少了他在医院里穿着白大褂时的威严和某种权威感。坐下后他便直接说道:“我知道你是被董枫的事吓着了。我已去董枫家看望过,她躺在床上,余悸未消,我给她讲了很多关于人的幻觉方面的知识,她似信非信,但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幻觉?”我吃惊地问,“董枫在那间长年上着铁锁的病房外看见的景象是幻觉?那晚上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雷雨,她看见那间黑屋子有了烛光,烛光下有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她保证看到的一切绝对真实,用幻觉来解释恐怕太简单了吧?”
吴医生对我的固执有点惊奇,他挥了一下手说:“我的大作家,人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真实这个道理你懂吧。想想那间病房,几起病人自杀的事件凑巧都发生在那里,后来这病房就闲置了,长年锁着,这就给人的心理上造成了阴影。经过那病房,有时不禁要记起死去的人,单玲,唉……”这段话说到后来,吴医生有点自言自语。见他怅然的样子,我问道:“单玲是谁?”吴医生怔了一下,“单玲?你怎么知道单玲?”他莫名其妙地反问我。我说,你刚才不是提到单玲吗?我想她就是在那间病房里自杀了的病人之一。
吴医生这才如梦初醒似的点头。“哦,哦,是她,最后一个在那间病房里死去的病人,已有三年了,哦,三年了。从那以后,那间病房就闲置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闲置了,并不是因为那病房死了人,而是因为漏雨,你知道,这些房子都已年代久远了,雨水从楼顶浸下来,没法解决,那屋里始终散发着潮气。”我摸出烟来,递给吴医生一支,点燃以后,我问:“单玲多大了?” “十九岁。” “死前病情严重吗?” “精神分裂,常陷入恐惧中。”“她留着一头长发吗?”吴医生跳了起来,惊恐地望着我说:“你,你怎么知道?”我说是董枫看见的。前天夜里,那病房里有了亮光,一个长发的女人坐在里面梳头。“那怎么可能呢?”吴医生的声音有点失控,“我不是给你说过了,那是董枫的幻觉。单玲已死去三年了,你难道相信有死而复生的事吗?一个人发生幻觉是常有的事,我想董枫以后会明白过来的。”我的心此时狂跳起来。吴医生至少隐约证实了董枫的所见和三年前的死者是一个人,并且,我知道这不是董枫一个人的幻觉。我尽量镇静地说:“其实,黑屋子里出现恐怖景象,最先告诉我的并不是董枫,而是一个陌生人。”
我将前天晚上发生在我这里的奇怪事件告诉了吴医生。在讲述这些的时候,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大个头的桥梁工程师,他带来的黑雨伞滴着水,他的眉毛浓黑,高大的身架与惊恐的眼睛很不相称,后者使人感到他仅仅是一只不堪一击的兔子。吴医生的吃惊本在我意料之中,然而,更令我吃惊的事发生了。这里说“吃惊”真是轻描淡写,在我的经历中,这一刻让我恐惧无比,我感到头皮发麻,心脏急剧收缩。这一刻,我听见吴医生惊恐地说道:“严永桥来找你?不可能!他是我的病人,在一个月前就死了。准确地说,发现他的尸体是5月19日凌晨,在离医院不远的高速公路上。路很黑,又下着雨,尸体被高速驶过的车辆反复碾压,已惨不忍睹。他是头一天晚上从精神病院逃跑出去的。”
我惊叫了一声,舌头有点发僵地说:“他真来过,前天晚上,他敲开我的家门,就坐在那把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