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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台下不少人都有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尽管是一刹那,但很多人都是如此,就有些明显了。这些淳朴老实的人们的第一反应哪里是什么“无限忠诚”,自然而然地是“公共食堂还好,要是老婆也成了大家共有的,那就完蛋了……”不过大家很清楚,老婆也是人,号称男女绝对平等的绿园不可能做出将老婆也归类于生产资料和工具的行为。但也有不少完全没文化的人开始担心会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毕竟绿园每次出新政策都让人始料未及,到底会不会有“新惊喜”或者“新惊吓”,那也尚且不好断定。
紧接着,演讲者正色高声说:“我知道,大家很想问,除了一起吃饭,别的会不会也一起?我明确地告诉大家,大家以后可以不必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了,都可以出来,围绕着公共食堂和劳动地带以家庭为单位建立简易帐篷,结了婚就必须新建帐篷!大家想想,我们这些小家庭一起组建了一个大家庭,大家和和美美如同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父母子女,吃在一起,住在一处,劳动也在一起,如同过去在大自然中生活的人类部落一般,这些大家庭又是咱们伟大绿园的基本组成部分!大家想想,这种完美无瑕的温馨生活,去哪里找呀?人类数百万年历史,几万年的文明史,都是过眼云烟,真正能让大家过上这种神仙也过不上的纯净日子,那还能有谁能做得到?古往今来,就不提什么造物主,什么先知,只有伟大的第一圣人,我们心目中唯一的真神谭信首,才能做得到呀!我知道大家听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想要大呼亿岁,大家就高声地喊吧!我们不要吝啬这种赞美,对于谭信首重塑天地的奇功伟业而言,就连这种赞美也显得过于苍白呢!”
然而众人听了半天,好些人明白过来了,他们不是悟性高,也不是特别聪明,只是他们名义上一切为公,但本质上仍然是不断为自己打算的小民,当然对涉及自己利益的事情听得极为仔细了,这些溢美之词他们确实没听明白,但他们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刚刚分到手的种子刚刚建成的树木房子不让住了!而且有那么一大堆谁也不敢反驳的神圣理由!这让他们苦苦盼来的好日子以及日后的各种美好打算全盘落空,这怎么能接受呢?大家起初还没不敢相信,但不论相不相信,他们都在内心深处无比沮丧,于是掌声和欢呼声虽然还是集体发出一个也没少,但里面那种发自内心的激情已经听不出来了。
练金阳愈发心惊,举手问:“朋友,那咱们不必住在自己的房子里,重新搭建帐篷。那咱们原先的房子怎么办呢?”这是大家都想问的,可是谁都不敢问,这演讲者一是觉得练金阳为自己拉了看客,心中感激,二是他总在关键时刻提问,也正是自己想要解释的,起到了托儿的作用,因此也乐得他这么做,于是说:“大家不要担心,这房子呢,自然就重新反过来化为原本的种子,由国家收回了……”
这话一出,大家更是震惊莫名!须知之前绿园迅速在钢谷和吸血鬼的大规模战争中不断壮大,就是提出了一个基本的口号“人人有房住”,正是为了针对钢谷的工厂化驯养政策而制定的,等到战争一结束,绿园的军民总人数已经与钢谷平分秋色了,等到新家园铁翔悍然发动战争,绿园的“人人有房住”政策再度提出并且制定得更加详尽,使得越来越多的人们坚定不移地投入到绿园一方并且坚持相信只要一直跟随绿园就一定能够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房。正是靠这个神圣的承诺,多少百姓将自己的独生孩子送去当兵,甚至一去不复返,回来的也不过带着几元绿园币和残疾的身体,一切不都是为了能够有个房子?想想房子,想想家人能够有个遮风避雨的场所,一切也都值了。绿园果真打败了钢谷,并且也真的兑现了承诺,大规模发放种子栽种房子,大家欣喜若狂,干劲更足了,觉得绿园说到做到,果真没有骗自己,第一圣人就是第一圣人,谭信首古往今来第一伟大!可偏偏这个时候,又用这种看上去无比羸弱荒谬充满虚无口号的理由将大家的房子全部收上去了,无论政策怎么改变,就算一起围绕公共食堂和劳动场所居住吧,那原本属于自己的房子,或者说已经发给自己的房子也该一直保留呀?这到底是为什么?老百姓牺牲了亲人,牺牲了所有的积蓄,在战火中坚定不移地支持绿园,最终得到的,居然是什么都没得到!连结果都没有的结果,这让广大的“自然民”跟那些“原内民”、“内外混民”甚至“原内恶”还有什么区别吗?
可大家只敢无比不理解地想想这些,没有人会感到愤怒和质疑,因为他们绝不敢去猜测,会不会是绿园欺骗了自己?而且这还不是临时食言,而是当年制定这个宣传口号时就已经想到了今天?钢谷虽然残酷,却没有靠欺骗来获得民众的信任,最终获得政权!这样围绕公共劳动地和食堂建立帐篷,却不是永久而是临时的,那跟昔年钢谷的工人固定地驯养政策有什么区别?甚至还犹有过之!
不,没有人敢这么想,更没有人能接受这竟然有可能是事实的真相。须知谭信首在这个封闭的环境内从不多言什么造物主、先知和两大联盟,最多只轻描淡写地感激一下正义大联盟的帮助,而主要不断地宣传谭信首如同神甚至高于神的无上权威,日子久了,别说普通老百姓绝不会从谭信首作为一个人类的思维角度去揣测谭信首的任何非神圣的想法和行为,就是过去深知道谭觉是什么人的练金阳夫妇,常年耳濡目染,加上园内高层对谭觉权力和威信的不断加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劝谏谭觉或者安抚百姓了,他们也实在不敢想象谭觉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第四十六章 疯狂的开始(4)
练金阳又想到了宁永夜,暗想:“莫非是因为他?按说谭天的死并不是他的错,可是同样按理说,在国奠的时候,宁永夜实在应该象征性地道歉,说一些谭天壮烈牺牲的主要责任在自己,可宁永夜宁折不屈,绝对不说这些畏惧谭觉权威的奴才话,很可能是他在全国哀悼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的态度,已经使得谭觉深深地激怒了。可话说回来……谭觉再愤怒,也不该不跟大家一起商量,就制定这种政策,等同于把气撒在全绿园子民的头上呀!这实在不该,实在不该!这次我见到他以后必须好好说说这事儿……”
演讲者见大家都这么惊骇,甚至连欢呼声也变得稀稀拉拉,知道这政策触动了大家最后一根弦,要知道四大政策的顺序被他巧妙变化了一下,若不是如此,先说这第四条,任谁都会沮丧无比。于是演讲者忙说:“大家别激动,别激动!要知道绿园是咱们全体‘自然民’的国家,这房子自然也是咱们全体‘自然民’的!房子虽然收上去,却是绿园为咱们保管,咱们不需要自己操心,应该高兴才对!”
“那……那啥时候再给俺们呢……”有人这话讲到一半时,忽然声音降低到蚊子也很难听见的音量,因为他发觉演讲者的目光开始变得冷峻,四周围似乎也开始出现了警察的身影。
“大家是绿园的子民,是谭信首的忠诚支持者,作为一个合格的‘自然民’首先应该想到的是如何报效第一圣人!万死不辞!谁还会考虑一些私有的物品呢!?”演讲者激昂地高呼道:“谁要是想拿这事儿做文章,恶毒地攻击绿园一片大好的经济形势,用不着上面发话,咱们绿园子民第一个不答应!伟大的第一圣人谭信首亿岁、亿岁、亿亿岁——!!!!”
大伙只得跟着喊起来,现场一片愁云惨雾,阴冷无比……
“小伙子,”练金阳走上讲台,和气地问道:“小伙子,这四大政策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演讲者自己建立了一番威严,本来洋洋自得,可这人也忒没礼貌了,直接就上了台,就算你对我有帮助也不能这样啊……可他猛然感觉练金阳气度不凡,眼神中带有一种威严十足的底蕴,一般老百姓是模仿不来的,说话也不像刚才那么流利了,而是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得到了这个消息,通知大家一起开会,一同商量研讨的,大家决定把这消息广泛传播开来,也是为谭信首,为绿园,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学生会主席?”练金阳一怔,“你们的校长不知道吗?”
“校长知不知道不太清楚,我们学校学生会主席是绿园在我们学校选拔的第一代表,一旦绿园有新政策,无需经过校长或者其他校领导,而是通知各大学校的学生干部们集中起来有专车接送去绿园高层办公区接受谭信首亲自检阅、合影和签名!”这小子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了,“大家是绿园的先锋队,是绿园最先进最勇猛的年轻力量,这是谭信首他老人家的原话!他老人家对我们给予了深切的厚望,我们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我虽然不是学生干部,却是学生会主席最信任的战友,我将坚定不移地坚决执行第一圣人他老人家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这种隔着数个级别提拔和支持底层年轻人来巩固自己威望的作法,不单单是谭觉的一贯手法,更是正义大联盟一切生化基因科技国家首脑的共同做法,倒也不是让练金阳特别愕然,但他的确心里有些不悦:“谭觉,你就算要培养年轻人,也得等他们真正学业有成之后,思想才能成熟起来啊!现在他们多么单纯,还不能真正明辨是非……”
黎琪却比练金阳更直率一些,尽管她现在政治方面成熟,不再跟谭觉针锋相对了,可基本的是非观念还没有丧失,忍不住站上去,凝重地说:“同学,学校才是你现在应该呆着的地方!快回去好好学习吧!等你长大了,要是还有兴趣当个政治家,再来考官从政!”
这话本来也没什么,可那演讲者并不知道练金阳与黎琪的关系,一见这女人言辞不中听,顿时火冒三丈,吼道:“放你娘的屁!我看你出身有问题吧?不然的话又怎么会这么恶意揣测领袖的旨意?我是学生怎么了?我刚才没说吗?第一圣人他老人家亲口赞扬我们说:‘大家是绿园的先锋队,是绿园最先进最勇猛的年轻力量,是全人类未来的最终希望!’谭信首他老人家的话,什么时候错过?照你这么讲,我们应该像在钢谷时代那样,对政治异常冷漠?须知钢谷的邪恶政治,怎么能够资格跟谭信首他老人家相比呢?我们当然应该遵循他老人家的教诲,将他老人家的神圣英明的伟大政策执行到底!你又算什么东西?”
黎琪除了政治职务,在职业上也是第一大学校长,听到这句真生气了,怒喝道:“你是学生,尊师重道,尊老爱幼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看年龄我比你最少大整整十岁,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你在家对待父母,也是这样的态度?”
“我呸!少偷换概念,拿你跟我父母比?就是我的父母,要是这么说我,我也要跟他们断绝关系!”
练金阳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认真地说:“同学,就是没有受过教育的普通底层劳动者,最最起码也应该知道尊敬父母吧?别说父母要你回去学习不是错误,就是真的错了,他们养育你到成年,还供你念书,你怎么可以说断绝关系的话?”
“你也来教训我?”这演讲者大怒,有点六亲不认了,“你给我听清楚了,父母再亲,也没有谭信首亲!这个世界上唯一与我们心贴心的,唯有第一圣人谭信首他老人家一个人而已!他是宇宙间唯一的真神,谁反对他,谁就必然是邪恶的!大家说,对不对?!”
下面的人哪敢说不对,都大吼着“对!”,尽管他们已经明白房子被收上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可他们更清楚,在这个星球上,任何对谭信首表现忠心的机会都要被牢牢抓住,不然别说得不到任何好处,说不定还会连性命都保不住了,因此一嗓子比一嗓子喊得更激烈。
黎琪觉得他已经魔怔了,实在不可救药,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台,练金阳拉住她的手,两人就要拨开人群离开。
演讲者感觉他二人说到了自己的痛楚,实在是不可原谅,之前的感激化为满腔怒火,见他二人手拉手,估计原来是恋人,便大喝道:“这就想走?我看你们八成是钢谷派遣潜入绿园进行邪恶政治宣传到处搞破坏的间谍特务!大家还不快抓住他们,也算立了一功,将来再见到谭信首他老人家,我一定为大家奏功!”
这话很有效,周围的人呼啦啦围了上来,目光中满腔怨恨,仿佛练金阳夫妇就是他们失去房子的主要原因,他们也正是这样想的,如果没有钢谷间谍混入劳动大众之中,又怎么会有四大政策的出台?
练金阳不想惹麻烦,于是在有可能冲突激烈到动手之前,抖出证件,淡淡地说:“还有两成可能不是特务,那就有可能是政府官员。”
众人即将伸过去的手都尴尬地停在半空,没有谁敢继续往前伸了,大家虽然不见得相信,但上头的大长官微服私访也不是一点儿可能没有,可不能随随便便得罪人。那演讲者惊了一下,手掌还没来得及很有力量地压下来(这是学谭觉演讲时的姿势,这姿势是全国学生争相效仿的偶像动作,谁学得像就会受到大家的崇拜),他迅速定了定神,仔细瞧了一眼证件,当即向后连续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练金阳再次回头,厉声道:“都回去好好学习!没有文化,怎么建设国家?胡闹!全是胡闹!”
黎琪也跟上一句:“孩子,希望你今天能够重新回归正轨,继续好好念书。等高考后要是成绩理想,我会很高兴接纳一个真正有本领建设国家而不是空喊口号误国的新生进入我的大学。”
两人转身离开了。
远离了主城区的疯狂喧嚣,两人继续并肩默默地走着,始终不想说一句话。
“算了,别去了。”练金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黎琪惊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别去了。”练金阳摇摇头,“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似的。”
“金阳,你也看到了,咱们国家的国民再变得荒诞、怪异甚至疯狂,这样的局面要是一再扩大最终形成全球性的风潮,那受苦的最终还是平民百姓。咱们再不去找谭觉好好谈谈……”
“算了。”练金阳仰望天宇,淡淡地叹了口气,说,“琪琪,你我都很清楚谭觉是什么人。我们最早的初衷是为了去找他谈谈八大学社的事。可是八大学社社长到底怎么样了,你认为他会告诉我们么?本来我还怀有一线希望,觉得可以通过苦谏来尝试改变局面……可是你也听到了四大政策的内容了,你也明白他不需要通过和我们商议就能直接指定这种级别最高范围最广泛的国策了,他可以把全国的学生忽悠起来,一起听他的命令去狂热地执行这些怪异的指示了……你认为他还是可以被劝得动的人么?他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的建议打动,他只信仰他自己。行了,就这样吧,我们能做的不是顶风而上,而是在他发出命令的空隙之间,能够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最大程度地拯救一些被这些国策伤害了的人……”
黎琪沉重地喘了口粗气,不再说什么了,两人相顾无言。
第四十六章 疯狂的开始(5)
练金阳和黎琪好歹也还有自己的公寓,他们是体制内的人,所谓“将房子收回去”也并不包括他们,但在寻常百姓家,这就不啻于晴天霹雳。但大家一阵剧烈的颓丧和彻日彻夜的辗转反侧之后,也只能认清这个事实了,谁都是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有刚建国之初那些没搞清形势一有不满就直白去政府门口反应的傻子了。
孟林夫妇俩重新搬回了当初那个小帐篷,他俩当然不是未卜先知,只是贫穷惯了,不舍得将原来的帐篷丢弃。当初那些一得到房子种子就忘乎所以的家伙们都早把原来的帐篷扔进了垃圾堆。最近这一个星期垃圾堆变得不太平起来,各路民间势力蜂拥而至抢丢弃的帐篷,一开始只是亲朋好友组团,到后来成了社区之间的大混战,双方人数一度达到了四五百人,而且还动上了铁锹和棍棒,据说很多人都受了重伤,甚至还死了几个人。
他们是老实人,可不敢招惹这个是非,就是真的没了帐篷,也不敢公然跟人战斗抢夺。另外帐篷还有很尴尬的一面——小孩子孟立寰距离结婚成家年龄还早,不会新分配帐篷,只得和父母在一起睡,这期间孟妻就像守活寡一样,强忍着不敢与丈夫行欢,有时候甚至只能喂孩子一点感冒药,趁他睡得很沉的时候便赶快抓紧时间抽动几下,就这样有了快感也不敢叫出来,就连喘息声也被压抑得很低。但是帐篷毕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