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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他胆寒。
他心里一阵剧颤,踮起脚向人群中央看去。果然!那是自己的妈妈,她的嘴角有点发红,歪坐在地上,打算扶起身旁龙头已经走形的自行车。可一连几次都失败了,一只粉红色的高跟鞋不住地在她的肩膀和头部猛力地踢踏着。
宁永夜来不及看清楚对方是谁,他只知道谁也不能这样欺负自己的妈妈,顿时胸腔内涌上一股悲怒,立马拨开人群,一把抱住母亲,转而气愤地望向那个施暴者。
粉红色高跟鞋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她留着一头“飘逸”的红棕色头发,长着水蛇腰,浑身上下溢出一种世俗之极的妖媚,过分的香水味令人作呕,此时这个女人正破口大骂着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她身边还有两个壮实的年轻人,大约都是三十上下,留着贴头皮剃得很干净的和尚头,脖颈上戴着金光闪闪的大链子,其中一个个子较高的家伙还光着膀子,胸口纹了一只狰狞的飞鹰,手臂上满是烟烫的疤痕,正目光刻毒地盯着宁永夜。
宁永夜能看得出这三人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多半都是混迹在迪厅或者酒吧不务正业的地痞无赖,为了避免惹麻烦,他不得不客气地说道:“请不要打我妈妈。”
“哦?这是你妈?我打她怎么了?她撞着我了!出门怎么不带视觉器官?我看你妈岁数也不小了,这么多年都活在狗身上啦?”
“你不要恶语伤人。我……我替我妈妈向你道歉。”
“道歉?”那女的一声乌鸦般的尖叫,又一脚踢上来,宁永夜连忙背过身护住母亲,挡了这一脚,对方这样得理不饶人,这实在令他难以忍受。宁永夜冷冷地说:“我说过,别打我妈妈!”
“哎呀小哥,你挺钢的?敢跟我犯刺儿?”上身赤裸的纹身男子跨上一步,森然说:“你赔给我对象钱,我可以考虑不打了。”
第二十话 喋血博物馆(2)
“我身上没带钱。”
另一个身穿大红色衬衫的胖子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康乃馨,不怀好意地狞笑着:“你都有闲钱买花,还说自己没带钱?你到底会不会骗人?”说罢,一脚踏在花瓣上,来回地碾着。
宁永夜低头看着残破的花瓣,呆了几秒钟,随即抬起头向四周围的看客们投以求助的目光,但他们都对此无动于衷,只盼望着下面的戏更精彩,让他们看过瘾。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么能耐你怎么不猜猜?你不赔钱,今天这个事儿不算完!或者……”纹身男子狡黠地说,“不打你妈妈也行,你身子骨可挺结实的,年轻力壮,你要是愿意替你妈妈挨两下的话……”
“我真的没钱,”宁永夜似乎下定了决心,竟然一脸轻松地说,“你们非要打的话,就打我吧。”
对方三人都怔了怔,母亲也吃了一惊,忙劝说道:“永夜,你可别和他们拗,你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呀!咱们犯不着,你妈妈没事,咱们快走……”
“行哈,小朋友,”纹身男子凑上去,加重语气问,“打你?是吗?”
宁永夜点点头,神色坚定地说:“是。”
这个“是”字还没有完全说完,纹身男子就果决地出手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打出一个极为狠毒的勾拳,不偏不倚地正中宁永夜的下巴,发出一声闷响,引得众人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呼,他们都猜得出,这个倔强学生的颌骨很可能已经脱臼了,但他们迅速地推翻了这个估测,因为宁永夜的身体,包括整个头部都没有挪动分毫,反倒是那纹身男子惊嚎一声,退后了一步,不住地甩着打人的手,疼得直呵气。
宁永夜轻轻地问:“可以了吗?”
“真邪了门了!你的下巴是假的么?”纹身男子不甘心地又重重一拳砸在宁永夜的左腮,可这一拳仍没有合理地使宁永夜的面部痉挛走形,而是跟刚才一样,没起半分作用。
“涛子你搞什么?你让开!我来!”胖子拉开他,向后退两步,猛地一脚踢来,别看他胖,可是腿踢得挺直,而且他很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巧妙地借助肥状的躯体加重力量,砰地一声蹬在宁永夜的腹部,即使在摩肩接踵的喧嚣闹市,这声音仍能传到至少最内层那一圈的每一个看客耳中。
宁永夜连脚也没挪位置,可他又不像是刻意稳住身子,也只有上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宁永夜毕竟是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轻蔑地笑了笑,问:“这次,可以了吗?”
“真见了鬼了……”两个流氓向来视打架斗殴为家常便饭,还从来没遇到这种怪事,都不由心生惧意,宁永夜完全能感受到他们原本高昂的气势明显地迅速减退,便见好就收地说:“快走吧,不然我马上报警,咱们法庭上见。”
众看客见那俩流氓心虚了,这才纷纷指责道:“就是!现在的小青年怎么那么不讲究呀!”“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啦?”
涛子的女友脸上挂不住了,又上来撒泼似的尖叫:“小王八蛋,你知道我表哥是谁么?别这么嚣张,你看我弄不弄死你?”
宁永夜没理她,转身扶起身边的自行车,说:“妈,咱回家。”
那女人不知好歹地喊:“想走?没那么容易!”又一脚踹向杜母。宁永夜这次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向原来的位置跨了一步,可转瞬间便回到了原处,同时他的腿也踢起——这是他第一次防卫性的反击,这一脚蹬在那女人的后脚跟上,旋即闪电般收回。只听得紧身裙的撕裂声,女人两腿在空中来了个大劈叉,整个身体进行了一次完美的圆弧形翻转,顿时重重落地,叫得凄厉无比。任何一个没有受过专业武术或者舞蹈训练的人如果猛地劈开大腿,并且接近180度的平角,足以令胯部肌肉严重拉伤,甚至致人晕厥。那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大丑,又剧痛难忍,几乎失去了愤怒的精力,只能在地上蜷缩着,声音细若蚊足地呻吟。
涛子毕竟是个横行惯了的流氓,一见女友受到这种奇耻大辱,自己更是恨不得宇宙重来一次大爆炸,一切从头再来,这种耻辱感激起了他的痞气,从身上拔出一把锋利的弹簧刀。大家本来在看热闹,突然见到马上要动刀子了,纷纷惊呼着呼啦啦散开一大片。
宁永夜本来是个不爱多言的人,可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突破了长年恪守的原则,那就有必要一次说清楚,迅速解决麻烦,他沉声说:“别拿刀子,没有用,你要是真有机会捅在我身上,你就得受重伤。你别怪我弄伤你女朋友,她那是咎由自取。从刚才开始就不住地打骂我妈妈,踢了好几脚,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下这么重的手,你们还有人性吗?”
涛子料想到眼前这小子也许是哪个武校的高材生,真动起手来自己肯定吃亏,所以语气上也不敢太过强硬:“打你妈妈……那是不对,可我女朋友现在已经受了伤,这你承认吧?你用不着这么狠毒吧?”
宁永夜心善,他看涛子是真心疼那个女人,就略带歉意地说:“你们做坏事,自然有警察来惩罚你们,轮不到我。我刚才并不是有意要弄伤她,实在是事发突然……再加上好长时间没练习,我怕她踢伤我妈妈,所以……一时也没把握得住分寸。你等一下。”他俯下身,伸手抓住那女人白嫩的腿肚子。
“你干什么?”涛子和那个女人都吃了一惊,也就在这个当儿,只听得一声骨头的脆响,那女人疼得直呲牙。宁永夜站起来说:“治好了。”说罢就搀扶着妈妈,推着自行车吱吱嘎嘎地离开了。
人群中发出一片赞叹:
“厉害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接骨吧?”
“我还以为那都是电视上胡编的呢,原来是真的呀!”
“就是,跟武侠片似的!”
“莉莉,你……你没事了?”涛子有些不敢相信,莉莉也是一脸懵懂,这才想起应该试着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果然,就像出事前一样灵活自如。可是她并不领情,仍然高声喊道:“小王八蛋!你给我记住!这个事儿不算完!你等着!迟早把你收拾了!再让我看见你,我表哥……”
宁永夜猛地转过头,眼睛就快要滴出鲜血来,阴寒彻骨地说:“你快安静下来吧。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莉莉立即住了口,喉咙一阵辣味,似乎被话给噎住了,呛得直咳嗽。望着这对母子俩远去的身影,涛子面无人色地对胖子说:“这小子是不是人类呀?今天就好像做梦一样……”
胖子也是惊魂未定,半晌才回过神来:“那……这事还真告诉刚哥?要我看就算了吧,咱们没丢份就行了,走吧……”
“还没丢份?丢大发了!”莉莉泼妇般直跺脚,高跟鞋撞得地面咚咚响:“让我出了这么大的丑,还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算完?我看他是不想活了!从小到大,没人敢打我!……他……他敢打我!涛子,全儿,回去告诉我表哥,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小杂种!”
第二十话 喋血博物馆(3)
次日中午放学,宁永夜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走出校门,他每天的生活都很乏味,不过他早就习惯了,麻木不仁到了完全忘记昨天朱夏的威胁。
果然,朱夏一伙五六个在门口恭候多时了,见他出来,打了个唿哨,就围了过去。与此同时,拐角处突然上来了一辆蓝黑色的旧别克车,比朱夏那一伙更快地拦在了宁永夜面前。车门打开,走下来四个男子,其中两个宁永夜认得,就是昨晚的涛子和胖子全儿。另两个年纪稍大些,估摸有四十岁了,都是粗壮魁实,一色的秃瓢,目光阴沉,寒气迫人。领头的家伙个子最矮,大约只有一米六八,黑面堂上架副眼镜,左脸颊从眼角到耳根有着一道比面部肤色稍淡些的红色疤痕,像是锋利的刀刃留下的印迹,显得狰狞无比。
朱夏一瞧见这个人,陡然变了脸色,悄声说:“走!咱快走!”
“哥,怎么啦?”另一个高瘦少年不解地问,“他们是谁啊?”
“51888,看见了吗?我知道这个车牌号,这个人肯定是毕含刚!”朱夏面如死灰地低着头,“快走,以后别再找这小子了……”
宁永夜也发觉朱夏他们的异常行为,不由得讶然,他转而凝视着毕含刚,目光温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毕含刚阅人无数,也是头一次看到这种空洞的眼神,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这小子在想什么,于是转头瞥了一眼涛子。
涛子会意,结结巴巴地说:“是他,哥……就是他!”
全儿忙不迭地接茬说:“我也认得他!大哥,错不了!”
毕含刚回头逼视着宁永夜,看了好半晌。宁永夜没有避讳他的目光,但几秒钟过去以后,他和气地先开了口:“大叔,你打算一直看下去吗?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小朋友,你挺有魄力的呀。”毕含刚扬扬眉毛,伸出食指在宁永夜的胸口点了点,“我来找你干什么你真不清楚么?你敢欺负我表妹,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这不是直接打我的脸吗?我本不该跟你个小孩子计较,可这个事你做的实在不妥,我毕含刚这几年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听说你还想掐断我表妹的脖子,是不是?吓得她都不敢跟着我来了,哎呀妈呀你这个厉害啊,真太牛叉叉了!怎么样?今天你就划个道出来,挑明了说该怎么办吧!”
宁永夜望向了涛子。涛子打了个寒噤,颤声说:“这个……不是我……是……”
宁永夜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均匀地缓缓吐出,抬头说:“昨天那件事的前因后果究竟是怎样的,恐怕你表妹根本没跟你辩证客观地表达清楚。要是你相信我的话,愿意听我解释,那我也愿意重复一遍给你听……”
“我没那个功夫听。”毕含刚冷冷地打断,“我毕含刚要是跟别人讲理的话,那就不是我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动手打我妹妹,这个根本不重要,关键是你敢打我的妹妹,我的!这就万万不行。这下你懂了?”
宁永夜嘴角翘了翘,依旧没显出任何害怕的样子,令众人好生失望。只见他说:“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你今天来是为了报复我。……是吗?”他突然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倒让毕含刚感到一丝潜在的危险,涛子更是觉得不妙,小声提醒道:“哥……你看是不是……回公司多找几个人来?”
“你来这儿如果是为了专门给我丢人的话,你立马给我滚回去。”毕含刚回过头来继续说,“小兄弟,还真没看出来啊,你临危不惧倒真是个人物。听涛子说你会两下把式是不是?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拿你当个普通的孩子看了。正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几年散打,虽然现在老了,也好久没跟人动手了,不过侥幸蒙社会上的朋友抬举,这十年还没输过。你要是愿意尽快解决这件事,那就请不吝赐教,好不好?”
宁永夜想起昨天母亲的训导,犹豫了一会儿,说:“你非要这么做,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这里是大学,人来人往的,不方便吧?”他说这话的时候,顺便瞅了瞅门口那位熟悉的保安,谁知那保安把头一偏,移向别处,不去看他。
“对不起,你好像还没弄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地位吧?你没本钱跟我讨价还价。”毕含刚阴冷地笑了笑,“你不是喜欢让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吗?那你自己怎么就不试试这种感觉怎么样呢?再说在公共场合,谁也不能暗算谁,正大光明。”说到这儿他有意顿了顿,邪邪地问:“听说你会气功,怎么打你也不疼,是吗?这次你还这样吗?”
“我没那么迂腐。”宁永夜针锋相对地道,“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避免和你冲突,可你们非要找碴寻衅,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我警告过你的妹夫和妹妹,看来没什么作用。这一次我不会坐等着挨打,你打我多少拳踢我多少脚,别怪我如数全还给你。”
涛子和全儿一凛,纷纷向后推开,让出一个圈子。周围来往的路人隐约意识到这里可能要发生斗殴事件,也都自觉地绕道而行。
“口气不小啊。行,我让你是个小孩,你先动手吧。”
宁永夜摇摇头:“我不想欠你的,还是给你一个打我的机会吧,省得你日后抱怨。”
毕含刚被他狂妄的口气彻底激怒了,两腿一分,双拳并举,拉开架势,锋利的目光鹰隼般死盯着对手,心里琢磨着:“这小子可能是从小在武术学校练习,加上年轻,柔韧度肯定好,估计腿功不能差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嚣张。我的腿现在踢不到年轻时候那么高了,就得迅速贴近他身边,用拳头放躺他,不给他能施展踢腿的距离……”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猛然向前推移,眼见宁永夜部位所动,心里一喜,直到他再没时间抬脚了,否则等他跳起来胯部就必然暴露在自己的拳下,论拳头的力度,相信这小子没吃几年干饭,不可能超越自己,自己年轻的时候打碎砖头也不是难事。
无暇多想,这一拳已经重重地撞击在宁永夜右侧的太阳穴上,又准又狠。这时毕含刚也有些后悔,他只想象征性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并不想把他弄伤,可是这小子明明有武术底子,却没像自己预料中的那样躲闪或者遮挡,而是逞强好胜地正面受了这一拳,万一把他打死,自己可是要吃人命官司的。
谁知宁永夜仍然柔和地看了看毕含刚,竟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毕含刚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认为这小子好整以暇装腔作势,便说:“小兄弟,你别这么好面子,这一拳对一个学武的人来说也不算快,你应该有能力躲开,为什么不躲?难道你练武练的是铁布衫金钟罩么?”
宁永夜淡然一笑,说:“毕含刚,我也听说过你,你是个著名的地痞流氓,所以我不想和你纠缠不清。我不躲是不愿耽误时间,想尽快把这件事了了,你这一拳要是真的能对我造成伤害,我也肯定会躲的。现在你打完了,轮到我了吧?”
第二十话 喋血博物馆(4)
毕含刚突然发现这小子虽然长得斯斯文文,却有点当地痞无赖的潜质,每句话都尖锐得让人浑身不舒服,不由得失声笑了:“好啊,你来进攻,你要是能打赢我,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市东从此以后有你一号人物,我亲自给你摇旗,开山立柜!”
宁永夜向后退了几步,运足了气,猛然冲过去凌空飞踢,狠狠一脚蹬在那辆冰蓝色的别克车上,别克车的四面车窗、后视镜以及车灯蓦地发出一声很大声的脆响,整个车呼啦一声如电影特技般翻了个个儿,四肢轮胎也向四个方向骨碌碌地滚出,好在周围仅有一两个人在远远观望,没有造成多大的轰动。
宁永夜走到了合不拢嘴的毕含刚眼前,轻声说:“你把嘴合上。我有我做人的原则,你虽然不是个好人,可毕竟没杀人放火,还不算是十恶不赦,所以我也不愿随便伤害你。明说了吧,像你这样的今天来一百个也没有用。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难而退,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听懂了吗?”
说完他拍拍毕含刚的肩膀,抄着手离开了。半晌毕含刚的思想才回到现实,喃喃地说:“我……我操,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