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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辟尘关上箱笼盖帘,反身折回院里,纵身上墙,落到驳岸上,便发力狂奔。
驳岸下的河道里,突然泛起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水花,河面上劈开了一道深黑的水槽,一路向前。
查阿镰的染坊作坊工场后面有一条河浜,河浜连通市河,原先隔几日便有一大股红红黑黑的大水经河浜涌入市河。染坊一排污水,吃用这河水的两岸住户,便要日天触地地在那骂人,因而现在染坊多半改作夜里排水。
冒辟尘看着河水慢慢由混至清,便用一块黑绸蒙面向染坊摸去。
染坊四面高墙,从外面看与普通院落无甚区别,只是一匹匹染成赭色红色和黑色的巨幅布帐如经幡一般从高高低低的架子上升起时,你才知道这是一所染坊。那个大院里无论有无布帐,就是看看那些七高八低的架子栏杆,也会觉着一种压迫,一种怪异之感扑面而来。
冒辟尘从一个屋顶过渡到院墙,向院里投下一枚石子,但对面那一排黑洞洞的屋子和右面一幢两楼两底的楼屋里都毫无动静,只有他自己竹篓内的蛇发出阵阵愤怒的咝咝声。于是他便从墙上飞身一跃,攀上门字形的架子,沿立柱而下。
冒辟尘凝神谛听片刻,便揭开竹篓盖,将蛇抖出篓子,那几条蛇出篓便奋力地在院内大小染缸边周游着,而有的则直奔一侧的坊间和对面那排屋子而去。设若有人潜伏,那些个颜色鲜亮的毒蛇通过院内白场必有人察觉,但屋里屋外,寂然依旧。预知查阿镰亦是习武之人,加之他另有一双身形如熊的儿子和众多伙计,冒辟尘放下竹篓,拔枪在手,躲躲闪闪地向那排住人的屋子摸去。
那排屋子中有一间大屋的窗是半开半关着的。武大郎说查阿镰就住一间大屋。冒辟尘弓身疾行,走到窗下。
屋中床帐里有一人形仰天而卧,发出轻微的鼾声,左右两侧的屋窗里也传出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鼾声。突然,冒辟尘惊喜地发现床帐边有一扇关着的后门,出门便是院墙之外。方才他围着染坊绕圈子时,就见了这门,但却不知这门竟在查阿镰的屋内。
冒辟尘再次察看四周后,才如魂一般地从半开的窗子里,飘入查阿镰的大屋。
一进屋,冒辟尘直觉一股杀气隐隐袭来,他本能地向后快步几退,暗叫一声不好,武大郎这是引蛇出洞啊!
“你来了。”帐中人依然平卧在床,但一双眼睛却在暗中闪闪发光,他朗声对已退到窗口的冒辟尘说道。
冒辟尘浑身一抖,忽然他又感到身后一凛,斜眼一挑,门外已敦敦实实地横着几条执枪大汉。床帐边的那扇门也悄然而开,四个刀枪在手的壮汉从门里鱼贯而入。
搁在床边的一盏洋灯被人点亮了,前前后后的人影塞满了大屋,但中间没有武大郎,这让冒辟尘心里稍许好受些。灯光下那个白发白须的查阿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坐在撩开帐子的床中央,他的两个人高马大的儿子立时左右护在大床两侧。
冒辟尘根本看不见这个染坊老板是否长有耳毛,不过也无须再验了。查阿镰这做派,本待活捉他之后的那番拷问也可以省了。
“收好你的枪,万一走了火,打碎这洋灯罩,配都没处配!”脸上布满阴影的查阿镰平和地对冒辟尘说,“坐吧,坐下说话。老话说‘站客难打发’,你说呢?”
冒辟尘没想到一个镇上的染坊老板,竟会是一个龙头大哥,还有这样的修养。但查阿镰这种镇定自若的做派和平静如水的口吻,却也深深地激怒了他。不过,他也很清楚此时此刻,他完全处在下风了。
冒辟尘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声道:“为了不打碎你这洋灯罩,大家一齐收起家伙才对。那三个在我身后的兄弟也进屋歇歇,有人站在我背后,我怎么坐得住呢?”
查阿镰点点头,一摆手,门外三个壮汉也走进门来,一字形排开,站在墙边。
看着他们纷纷收起了刀枪,冒辟尘也将短枪掖在腰间,退两步,将人送上来的椅子拖开,空出身后的窗户,而后坐下。
查阿镰看见冒辟尘让过窗户,浅浅一笑。这一笑,令冒辟尘有点儿动气。他绷紧着身子,不放过这个身形高大的染坊主人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与那些被他宰杀的獐头鼠目之辈相比,这人也算仪表堂堂。
这个查阿镰出气均匀,稳重如山,没有一点儿要向他动手的迹象,冒辟尘不知这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查阿镰向冒辟尘一拱手,似笑非笑地朗声道:“王得福、王得宝两兄弟一死,我就在等你上门,没想到你今朝才来!当然,这又是你的过人之处,在下深感佩服,自打你在小连庄出手后这十多年来,对你,我一直深感钦佩,活了这一把年纪,我还没有听说过有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后生可畏。从你的声气听来,你不过三四十岁。那我就称你一声老弟吧!”
查阿镰倚老卖老的架势,同样令冒辟尘不舒坦,但他决意不发一言,他倒要看看这只老甲鱼到底要干啥。
查阿镰继续似笑非笑地说道:“说实话,我不知你是何人,就是现在你坐在我对面了,我也还不知你是谁。照理来说,司空家没有留下后人的可能,一百一十四人,男归男女归女,老的老小的小,都盘点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查阿镰特意打住话头,似乎在等着他冒辟尘接茬。冒辟尘在心里一声冷笑,他丝毫没有接这老甲鱼话头的兴趣。冒大爹说过,他二弟是替他死的,这些狗娘养的杀千刀,直接将那尸首认作他冒大爹的了。
查阿镰干咳一声,又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从这十多年你所做下的一桩桩事看,想必你和司空坊司空家关系非同一般,对司空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我也无须瞒你,十多岁时,我就开始吃江湖饭了,三十多年前,王伯爵背着他大伯王大南来找我时,我只想着还王大南一个情,他救过我,一报还一报,我那会儿觉得我义不容辞,但没想到最后就弄了这样一件血布衫出来。你现在也是一报还一报,这也没错!嚯,为报血仇,你十多年来卧薪尝胆,真是应了那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令人肃然起敬呵。”
虽然许多年来,冒辟尘有时也想着王伯爵应当同此事有关,冒大爹说这人一肚子的诡计,但他总以为王大南才是真正的元凶。亲耳从查阿镰嘴里听到王伯爵三个字,他还是觉得心口一闷,他错失了多少次对王伯爵下手的机会!他恨王伯爵只是因为他王伯爵是王大南的亲侄,是王天官的堂兄,但他从未动过杀机。他历来推崇一人做事一人当,王大南是王大南,王天官是王天官,他王伯爵是王伯爵。不过,从“王得福、王得宝两兄弟一死,我就在等你上门”这句话看来,这个查阿镰以为他冒辟尘早就从那兄弟俩嘴里得到口供了。冒辟尘又暗暗地咬了咬牙。
“嘿,接着便是那鸳鸯玉佩!我想万一你没有从王得福两兄弟嘴里掏出什么话来,那这玉佩就是个祸根。这样一来,又搭上了几条人性命。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是我小孙子偷出玉佩,去换糖吃,弄出来的事情。直到镇上传出来那个王瞎子买这块玉,我才知道这块玉佩早就姓‘送’了。你看,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坦诚相见。”
这条老狗“又搭上了几条人性命”这句话,冒辟尘有点闹不明白,不就死了个王瞎子吗?
查阿镰眼睛雪亮,他一眼就看出了冒辟尘眼里的疑惑。如同在茶馆店里吃茶闲谈那般,他不紧不慢地添说道:“老弟有所不知,卖梨膏糖的阿耿,捉鱼船上的炳生,都死在这块玉上。我小孙子偷出玉佩,去换的就是梨膏糖。阿耿这人贪财,又卖给了王瞎子,结果连老命也搭上了。捉鱼人岳炳生又想出来帮我一记,生怕这玉在外头,再会惹出祸事,要去卞家替我收玉。——我的人见他进了这人家,又亲眼见他出了这人家。炳生当时出这人家,就讲手上像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得钻心烧心,但他以为没啥大事,结果一个人回到同福里的院里,就毒发身亡了。
“这一点,我就看不懂了,想向你老弟讨教了,据讲,王大毛是被蛇郎中毒掌击伤中的毒,可炳生在这人家居然中的是同王大毛一样的毒。那个女孩咬王大毛的时候,这男孩在场,而岳炳生后面中毒却干脆是在他的家里。这又是为啥?本来,我们没有想过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后来越想越觉得蹊跷,没法解释呵,天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顺便讲一下,施朝安说,他驮人上蛇郎中门上急救时,这个蛇郎中在自家困觉。仔细推,施朝安的说法也有立住不着脚的地方,什么王大毛、岳炳生不知在什么地方中的毒,然后毒发。蛇郎中是无辜的。哼,就不兴这个蛇郎中把事办了,再逃回去假装睡觉?嚯,我现在不知道,这笔账该算在那两个男孩女孩身上呢,还是应当算在你——陆子矶身上!哼,你又假托出门捉蛇采药,自以为得计?”
查阿镰看出这个“陆子矶”没有做出应当做出的反应,知道自己没有蒙上。他向前探探身子,自嘲道,“好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想着即使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冒辟尘这才明白这条老狗为啥要派人跟踪阿德了,而且他也由此可以断定,这个阿德和汝家女儿要有大麻烦了,既然已经被他们这样盯上了。至于这个老棍子以为他是陆子矶,就让他以为他是陆子矶好了,他压根儿不想接这个老棍子的话茬。
冒辟尘缄默不语地看着向他微微倾斜着身子的查阿镰,心想,这个也应当知道自己现在同样是死到临头的老棍子,居然还能这么神情自若,不温不火地侃侃而谈。不愧为是个老江湖!但此时,他清楚自己也已经是没有一点点退路,今儿必定是鱼死网破了!
“好了,我也不管你是谁了!事隔三十多年了,人死也已不能复生,还是说说活人吧!……咱们现在什么事都可以谈,谈什么都可以。”查阿镰随着忽明忽暗的灯火跳动着的眼睛,探询地向他看过来,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个老棍子对三十年前那场惊天血案,对他冒辟尘铭心刻骨,一刻也不敢忘记的血海深仇,如此轻描淡写,再加上查阿镰如此托大,他直觉眼中一阵喷血。他拍着腰间的短枪怒道:“我只用这家伙说话!”
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一条巨蛇浩浩荡荡如游龙般地在蜿蜒前行。它目光如炬,伸缩着粗大的血舌谛听着两边屋中的动静。这桐镇,现在到处都可以捕捉到一股若隐若现地带着敌意的气味。这气味令它一次又一次张开血盆大口,狂躁地锉动着满嘴的尖牙利齿。
街弄口有家孤零零的屋子里的一盏灯,突然亮了。
那屋子犹如从暗中猛地跳出来的一头巨兽,把持着路口,横断交通。灵蛇微微一惊,立即吞吐血舌,怒目直视。
灯光从千疮百孔的屋面上漏出来,一缕一缕地直刺夜空,那蛰伏在暗中的屋子这时看来又如一只庞大的刺猬,而那两扇门户也仿如一只巨眼,黄洞洞的“目光”狞厉而又恶毒,充满着挑衅。
灵蛇张开血盆大口,呼的一声朝着那双“巨眼”铺天盖地扑去,但这时那灯光一阵飘忽闪烁,接着便熄了,巨蛇大大地一惊,猛然而立。但犹豫了一会儿,它又伏下身子向前继续游行开去。
屋里静极了,彼此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查阿镰带着一脸真诚地向冒辟尘赞道:“嚯,事到如今,你还这么硬气!这样吧,今朝我只向你讨一句话,你要怎样才肯了结这段三十年前的恩怨?”
“你,还有王天官、王伯爵,死。”冒辟尘高高地扬起头来,平静地对查阿镰这样说道。
冒辟尘微微地紧了紧左臂,此时此刻,他抬臂一抖,袖内柳叶刀将直插那张红润大脸的脑门,但下面的事呢?他飞快地转动着脑筋,想找出一个良策。
“王伯爵肯出黄金万两,了结此事!”查阿镰眼里翻过一丝失望,他拖长声调叹道,“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啊!不过,我老汉也是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我能想通。你的身手,置我于死地,这会儿对你而言,易如反掌,但你也知道,这是以命易命,同归于尽。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不想这么做,是吧!所以说,你这是意气用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话说得有些年头了。江湖中人,一般来说,从吃这碗饭开始,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不管你肯与不肯。咋地,只许你杀人而不许人杀你?具体到我来讲,活就活,死了呢就死了,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能作甚?这世上谁人能蜕皮蜕壳长生不死?这些我能想通。你我现在也可以当场了断的,但人都不是脱空一人活在这世上。你在小连庄已经殃及无辜,连老汉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你都一勺烩了。而且,你竟然连与你仇人边也不沾的那俩小把戏也不放过,仅仅因为这俩孩也是王姓?伯爵将高申他们,还有三潭投毒案中死的这些人性命都要算在你账上,他说你现在已经疯了。
“也许你仅仅是要折磨人,让恐惧笼罩整个镇子。什么吃蛇,人杀蛇,蛇杀人,在我看来也都是痴人野话。当然,有些事也许是你的朋友所为。无人援手,你很难成事。其实,你刚才放蛇时,就可以叫你死于乱枪,可我们没这样做。我本可以不说这些的,我说这些,确实想表明我和王伯爵是有诚意的。”
查阿镰咽了口唾沫,巴巴地看着冒辟尘。
这一屋的人都能听到那盏洋灯的火头扑扑地跳动声。
查阿镰看看冒辟尘完全不为所动,他低咳一声,又道:“其他要求你也可以提,什么样的要求,你都可以提。你能再回答我一次,你要怎样才能了结这段三十年前的恩怨?”
“你,王天官,王伯爵,死!”冒辟尘依然低声回道。
屋内空气顿时凝重了起来,远远近近又传来了阵阵狗的狂吠声。
渐渐的,狗叫声由高而低,慢慢地流于敷衍,只有一条肥胖的小京巴仍在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叫,但随着主人掷过去一只木拖板和几声极其严厉的喝骂,那小京巴也就噤口了。于是所有的狗叫声就像突然爆发时那样,又突然地消失了。
查阿镰两条大刀眉向下一沉,向依然一脸寒光地死盯着他的冒辟尘劝道:“三十年多过去了,同样一个人,在这三十年中会有许多变化的。你不该一成不变地来看待这些个当事人。可以这样说,许多不相干的人因为你的复仇而死,这就是我刚才讲的殃及无辜。你现在总不至于要拉上整个桐镇来为司空家人垫背吧?打住吧,年轻人!这世上始终是血债血还,那么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呵?”
冒辟尘本不想多说,也不想回答小连庄灭门和那两个孩子的事,至于,用蛇杀人和投毒杀人的事,他更觉得荒唐至极,越发不需回答了。他只知道他现在是无法脱身了,但他们在乎他的“朋友”并对此心怀忌惮,他觉得这对他非常有利,否则他们确实可以乱枪齐射的。可他的深仇大恨,经这个花言巧语的老江湖这么一讲,似乎理全在他这一边了,心里的火头便向上一蹿。
他冷笑一声道:“‘殃及无辜’?还血债血还,冤冤相报何时了?当初怎么就没人这样想过?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一百多条人命呵,从七八十岁的老人,到七八岁的孩子,你们一个都不放过,统统惨死在你们刀下,而后还被焚尸灭迹。可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只是介绍了一桩生意。一百多条鲜活的人命,因为你的介入,顷刻之间灰飞烟灭,你有一点点负罪感吗?事后,有人寻仇而来,你们就来个‘冤冤相报何时了’,来人若不吃这套,他就是心胸狭窄,小肚鸡肠?借用你刚才那句话,只许你杀人而不许人杀你!天下焉有此理?”
查阿镰悲天悯人地摇摇头叹道:“如此说来,我们还得陪你玩下去了。”
冒辟尘头一点,正欲挥刀发向查阿镰,他的两个儿子同时横步护住老子,其他人也即刻擎枪在手。冒辟尘也随即拔出短枪,与查阿镰的两个儿子对峙着。空气骤然在屋中开始变形膨胀,上下翻腾,仿佛一点就着似的。
院外大街上一个打更人,梆梆梆地打击着挂在胸前的梆子,慢慢地走远了。
此刻不论冒辟尘,还是查阿镰他们,人人都想动手,但人人都不敢动手。
冒辟尘心里一阵乱绞,一更天了,这样僵持下去,将如何是好呵!
“这样吧,年轻人,一人做事一人当,干脆我先还你命来。”查阿镰突然起身,推开一双儿子,对冒辟尘朗声道,转而他又对儿子及众人喝道,“退下,都给我退下,这事与你们无干!你们一个个还来日方长,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都再甭搀和了!”
冒辟尘不知这老江湖,是真是假,但不论真假与否,他都不能脱身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