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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我看就罚慧道这次亲自下山报案吧。”慧清在一旁建议道。
“不行!”洪力立刻出声阻止,“凶手还没有查出,如果再贸然派人下山,恐怕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洪施主言之有理。”方丈也很赞同他的话,“下山报案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只怕凶手早已远走高飞。我看还是静观其变,稍后再做打算。从今天开始,寺里要分派弟子轮流值班。慧清,稍后你随我来,将值夜弟子的名单和顺序分发下去。”
“是。不过……”慧清欲言又止。
“慧清,你想说什么?”
“住持,既然现在不打算再派人下山,那之前一直停放在东厢房里的三具尸体怎么办?再多放几日他们也该腐臭了。”
“既然如此,还是将他们尽快入土为安吧。慧清,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带领弟子采集木材做三副棺木。”
“是,方丈。”
“以后后院的这几间厢房都不要再上锁了。”
院子里所有的和尚都散去了,屋子里的尸体也抬走了,后院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发闷的沉静。
“小清,我刚才让你找凶器,发现了什么没有?”
“除了门后的那堆干草,其他地方都找过了。”
“你为什么不找那堆草?”
“因为我发现,那堆草里,”小清盯着那堆草,喉咙里突然觉得一阵不舒服,“也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洪力一时没有明白。
“刚才屋子里的味儿,是一种肉体发臭的味道。而干草里的那种味道,却是一种尸体粉末一样的腐味,更让人感到窒息。”
小清从小就是师兄妹几个中鼻子最灵的一个,没有她分辨不出的味道,所以洪力对她这方面的判断向来是深信不疑。
“你是说,那堆干草里有东西?”
“嗯。”小清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手,“你说,干草堆里会藏着什么东西?”
“别怕,你看那堆干草那么矮,藏不下一个人的。”他一边安慰着一边松开小清的手,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猛地一脚踢开了那堆干草——谁也没有想到,干草里还藏着第二具骸骨!
那具骸骨干枯瘦小,很多骨节处都已经断裂了。他用手轻轻碰了下,那具骸骨竟然扑的一声灰飞烟灭了!
刹那间,满天飘的都是灰白色的骨灰。
2
“怎么样,老大,有没有被发现?”一看到洪力回来,小清立刻关好了房门,“在慧清屋里找到那样东西了吗?”
“我找到那个油纸包了,不过里面包的只是一本佛经而已。”洪力颇有些失望。
“佛经?”连小清也不太相信,“一本佛经怎么会把他吓成那个样子?”
他疲惫地往床上一躺,盯着墙角一根摇来摇去的蛛丝,平静地说:“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也许我们一直都怀疑错了。每个人都会在一些时候对某一件不相关的事突然有'奇'莫名其妙的反应,这种现象我以'书'前也有过,所以不能因为慧'网'清的一个反应就怀疑他。他那天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脸色变了,也许只是因为这本佛经正是寺里丢失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的,突然在一口正闹鬼的井中找到难免会让他吃惊;至于他不想让咱们进后院那间屋子,也许只是因为寺里风波不断所以他不敢随便相信我们。”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相信柳青的话。柳青说是女鬼杀死了那些和尚,他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柳青是巫教的大公主,他相信在那个极其神秘莫测的巫教里,一定有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感应能力。他信这个,因为他就是巫师养大的孩子。
更何况,连小清也看到了井中的女鬼,那的确是一个恐怖至极的厉鬼,这至少证明柳青没有撒谎。
可是,为什么天眼寺的一切灾难都是发生在他们到来之后?
是他们带来了灾难?还是他们揭开了秘密?还是这里将带着他们走向毁灭?
除了井中的冤魂,后院里的第二具骸骨似乎也在向他们暗示:这个表面看来风平浪静的寺庙,以前一定发生过一些不寻常的事。
今天他去寺里负责人员登记的和尚那里查询过,这三十年来,寺里从没有发生过人口失踪的情况,谁也不知道那第二具骸骨是谁。
在那具骸骨消散之前,他注意到骨架的关节处比较大,肩骨较宽而盆骨窄,口腔中的牙齿很稀疏,应该是一个老年男性的骨架。
死的这个男人,又是谁呢?他和井中的女人,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天眼寺,天眼寺,这个名字,怎么也不像个寺院该有的名字。这只天眼,会不会目露凶光?
他心里“怦”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从床上跌下来。
“怎么了老大,睁着眼睛也会做噩梦?”
“小清,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
“今天在干草堆里发现了另一具骸骨,接着咱们就赶着去告诉方丈,你还记不记得,在经过院子的时候,我在地上发现了一双很显眼的鞋印?”
小清点了点头。当时洪力对着那双鞋印打量了好半天,还抠下了鞋印上的湿泥闻了闻。
洪力接着说:“那鞋底的泥土上有一股特别的味道,我敢肯定,那是属于桃花谷的,因为那上面有桃花的香味。也就是说,昨晚引咱们进桃花林的那个人就是天眼寺的和尚,他刚才就混迹在院子里那一堆僧人中间。”
“这么说,我们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他的监视下?”
“所以我们要更加小心了。”他叹了一口气,又感觉到身心的疲累,“小清,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咱们还要去桃花谷呢。”
当小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小心柳青,千万别碰她的手!”
“老大,你今天好奇怪,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二次这样说了,你到底知道了柳青的什么事?”
“我……”他张了张嘴,又忍住了。他答应过方丈大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没什么,只是随便提醒你。”
小清发现洪力的脸上,闪过了一抹痛苦的神色。
在这个夜晚,同样感到痛苦的人还有大师兄慧清。
因为他也同样感到了周围蠢蠢欲动的另一种危机。厢房里突然出现的第二具骸骨,连他也感到十分吃惊。而且,他已经察觉到洪力和小清对他的怀疑了——就在他刚才出门的时候,发现房间被人翻过了,那个油纸包也被人动过了。
幸好,他早就把油纸包里的东西换掉了。
除了他和师父,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那油纸包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其实,油纸包里的东西,是一根发簪而已。
一根女人用的发簪,簪头做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虽然不知道这发簪为什么会落在井里,却知道这发簪的秘密。而那个秘密,是他和他的师父永远都不想再提起的伤痛。
他正出神地想着,突然听到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知道,是师父回来了。
“慧清,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你?”老和尚径直走到蒲团坐下。
“没有。”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以后没什么要紧的事咱们就不要在这里见面
了。”老和尚慈祥地看着他,“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师父。我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是关于停在东侧厢房里的那三具尸体的。”
“哦?住持不是吩咐你将那三具尸体埋了吗?”
“是,所以白天我就检查了一下那三具尸体,可我意外地发现,那三具尸体竟然从头到脚都被抹上了厚厚的一层松油!可是那间房的钥匙一直是由我保管的。师父,你说,会不会是那投宿的三个人干的?”
老和尚又“哦”了一声。在尸体上涂抹松油,这看起来像是个宗教仪式。
“尸体埋了吗?”
“还没有,因为棺木还没有做好。”
“先装做不知道,这两天多多留意。对方如果有所行动,相信动作一定不会小。”
“慧清,”老和尚又问,“那一男一女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是。”
老和尚凝视着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过了好长时间才悠悠地开口说道:“你一定要自己小心,要记住,如果哪天你出了事,我未必能站出来救你。”
“是,我知道。”慧清的眼神变得暗淡,“师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一切只能靠慧清自己小心了。”
慧清的话让老和尚感到哀伤,他鼻子一酸,禁不住流下了一行老泪。当初慧清在他怀里的时候,小得可怜,挥舞着小手不停地向他笑。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大,却再也不会对他笑了。因为这二十年来,他带给这个孩子的只有仇恨和报复。
如果说这一生他有最对不起的人,那个人就是慧清。
可是慧清低着头,并没有看到老和尚的眼泪。
他叹了口气:“慧清,方丈有没有怀疑你?”
“应该没有。”
“好,好。”老和尚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发簪,端详了片刻后扬手将它扔进了身边的火盆里。哧的一声,一股白烟立刻从火盆中冒起。
“师父,你……”
“从今往后,我不想这世上再有人记得她。”
“可是师父……”
“慧清,”老和尚调转话题,“你想知道后院的第二具骸骨到底是什么人吗?”
第七章
子非人
1
为了躲开监视,天刚蒙蒙亮,洪力和小清就起床偷偷前往桃花谷。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谷里空荡荡的,鸟也不叫了,甚至连风的声音也没有,四下一片沉寂无声。一路走来,他们甚至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而且,就连桃花也不在屋里,金丝小被凌乱地堆在小床的一角,洪力用手一摸,床还是热的。
窗台下放着一个巨大的白纸灯笼,比桃花足足还要高出半个头,白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许多大大小小古怪的符号,墨迹还没有干透。
这些符号看起来很眼熟,洪力忍不住走近细看,这才发现原来这些符号也是梵文,和桃花的贴身小衫上的那几个字是一样的,意思是“神之子”。
这些梵文都是桃花自己写的吗?他觉得有些不解:桃花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写这么复杂的梵文?
这么早,桃花去哪了?
而桃花此刻正在桃花林里。
他像一只小虫那样蜷缩在一根枝桠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像死了一样的湖水。
一早上,他都没看见湖里有任何动静。看来伯伯今天还是不会来,就和每年的这一天一样,伯伯从来不会在这一天进谷的。
这几天,他特别想吃伯伯上次带来的那种彩色糖果了。
打了一个哈欠,真困。昨天一夜都没睡才做好那盏孔明灯,现在只需要再摘几朵刚刚从花苞里长出的桃花扔在灯罩里,晚上就可以把它升上天了。
这是伯伯上次来的时候特别叮嘱的,今年的十月十五他一定要做好一盏孔明灯,在月亮最圆的时候将它放上天。伯伯说,在这一晚,必须宣告他的出现。
伯伯说的话他根本就听不懂,反正照做就是了。在他的生活里,除了伯伯,还是伯伯。
有时候他真的很讨厌这片山谷,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可以让他玩的东西了。他很想知道山谷的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他不知道进谷的路,伯伯说过,一旦他偷着跑出去,就意味着可能会随时死去,因为有人正在外面等着他。
有的时候他问伯伯是不是要永远待在这里,可每当这时伯伯就心事重重,只是说:“有一天我也会死去。”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无聊地唱起了歌:“凡间仙界比坚贞,烈火炼狱烤虔诚,合掌一笑无须爱恨。戒恨戒痴不戒深情,空空世间总得心伤。乐易逝而苦难熬……”
“老大,你听!”小屋内的小清也听到了这歌声。
洪力一惊:桃花的声音!桃花竟然也会唱这首歌!
听声音是从桃花林里传出来的,他刚拉开门,就看见了一个金色的小人。桃花仍然穿着那件耀眼的金丝小袄,一跳一跳地跑了过来 。
“桃花,你刚才唱的那首歌,也是伯伯教给你的?”他拦住桃花。
“是啊。”桃花拨弄着手里刚摘下来的一大捧花瓣,自顾自地进屋去了。
“老大,我没猜错吧,桃花那个伯伯,说不定就是天眼寺的和尚,而那天晚上把我们引到桃花林里的那个人,也是他派过来的。”
洪力想了想,仍然觉得证据不够充分,不见得那歌声在天眼寺出现过,就代表唱歌的人一定是寺中的和尚,也许这山里还有另一个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就像眼前的桃花谷一样。但是有一点他认同小清的分析——那天晚上偷偷进谷的人,和那个“伯伯”肯定是一伙的。
其实,要想知道桃花的伯伯到底是谁,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一趟湖中小岛。
桃花说每隔三天伯伯就会从湖中小岛而来,那么那里应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比如说小屋之类的,到时候他们只要守株待兔,就可以见到“伯伯”的庐山真面目。
可是,现在小树林被砍了,那些桃树又太过细小,不能够做船,看来只能从谷外将树木运进来了。而且找到那个小岛也许要在湖面上漂流不止一天,这样就还得准备足够的食物和水。万一有突发情况,还需要一件救生衣,可是上哪儿去弄救生衣呢?
要准备的东西真是太多了,要是师弟们都在,他就没这么烦心了,可惜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小清是个女孩子,不让他操心就很不错了。
突然,湖面“轰——轰——”地传来两声巨响,就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两颗炸弹似的。
在两声巨响之后,湖水瞬间起了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水下边往上拱,湖的中心不断地向上隆起、隆起,接着哗的一声破开,水花四溅之后,整个湖面都变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血红色。湖面上不知道从哪里漂来了很多具浮尸!那些尸体一律都穿着僧袍,剃着光头,像木头一样静静地躺在湖面上。
“老大,死人!好多的死人!”小清吓得大叫。
这时桃花从屋里出来了,他嘻嘻笑着冲小清扮了一个鬼脸:“胆小鬼,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洪力并不怕见到死尸,只是桃花的话让他突然感到一阵心跳,想起了湘西一带流传的“赶尸”传说。
“桃花,他们怎么‘来’的?难道这些尸体还有知觉?”他问。
桃花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相反看到两个大人紧张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人都死了怎么还会有知觉呀!我是说,这些死人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在湖面上,不过一到了晚上他们就消失了,湖水还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老大,”小清又从身后害怕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湖里这些红色,不会就是他们的血吧?”
洪力顾不上理会小清,接着问道:“他们消失到哪里去了?是沉入湖底了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不用害怕的,我都没事,你们也不会有事的。”桃花说着用小手在胸脯上咣咣地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把洪力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小孩,怎么跟个江湖大盗似的。
“你们两个没心没肺的!”小清见没人理会她,咬牙切齿地在他身后骂道,“见了死人还这么高兴,干脆下去陪他们好了!”
“小清姐姐,不用害怕。”桃花说着去拉小清的手,“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吓得把裤子都尿湿了!那天伯伯正好不在,我躲在小屋里整整两天都没有出门,连尿尿都是在屋里的。后来每年都见,见得多了,就不怕了。伯伯告诉我,这个湖叫沉冤湖,每年都会有几天是湖水引力最强的时候,湖水就会重现出一些东西的影像。反正死人又不会上来吃人,没什么好怕的,我现在都习惯了。”
死人是不会上来吃人,但是死人是会说话的。这个道理桃花当然不会明白,但是洪力明白。他已经开始猜测这些死去的和尚十有八九都是天眼寺的。因为就算是湖水因为引力而会重现出一些东西的影像,也必须是位置离得最近的物和事,在飞云山上,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天眼寺了。
他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七具尸体。如果他们生前真的是天眼寺的和尚,到底是谁下毒手杀了他们呢?而天眼寺现在的那些和尚,知不知道他们的死呢?
井中女鬼、厢房中的第二具尸体,与这些和尚的死是不是发生在同一时间呢?
他隐隐觉得这几件事肯定有某种关联,只是还没有找到其中的契合点。
“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桃花说着用手向身后一指,“桃林里的那十五棵最大的桃树,就是为这湖里的死人种的,每一棵桃树都代表一个死人的灵魂。”
“你又在胡说八道!信你才怪!”小清瞪了他一眼。
“是真的!”见小清不相信,桃花急得跳了起来,“是伯伯亲口告诉我的,每一棵桃树下面,都有一个死人的魂。所以我才老叫你们不要摘树上的桃花,因为它们会痛的!”
小清还在半信半疑,可是桃花的话却让洪力有了共鸣——“桃花树下有亡魂”,桃花终年不败,原来是因为树下有亡魂缠绕。怪不得他头一次来这里就觉得这片桃林很邪门。石碑上的诗,早就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