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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洪力走出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小清并没有跟上来。他回头一看,小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尊佛像出神。
“小清,你又怎么了?”他走过去拉着小清。
“这佛像……”小清只说了这三个字,突然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到那尊佛像跟前,急不可耐地又敲又摸,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清,那是佛像,你不能用手乱动!”一看正在大殿内打扫的两个小和尚已经在注视他们了,洪力赶紧上来拦住小清。
小清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有些不对劲:“老大,你看这佛像,有什么变化没有?”
“变化?”他一愣,“我从来没注意过这大殿里的佛像……”
“我是说刚才!”小清的声音开始有些控制不住了,“这佛像,好像是活的!他的表情变了,和我进来时看见的不一样!”
“你有没有眼花?”
“我肯定。咱们刚才在大殿里检查的时候,佛像的表情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眼睛是向下看的,嘴也是闭着的,可是现在你看,”{奇}小清深吸了一口气,{书}似乎在缓解紧张的心情,{网}接着用手暗暗地指了那佛像一下,“佛像的眼睛张开了,并且龇出了牙!我不会记错的,一进来我就发现这尊佛像身上的金粉特别亮,所以才留意了几眼。”
而此时一直在盯着那尊佛像打量的洪力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发现,这尊佛像,无论眉眼、神情、还是身形和姿势,都和在破庙那一晚让他产生幻觉的那个菩萨像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破旧不堪,一个却被镀了金身;一个是佛像,而一个是菩萨像。
而且,这尊佛像的手里缺了一样东西——一件法器。
会不会也和那菩萨像手里拿的一样,是像鱼叉一样的东西,又粗又长,叉头尖尖的?
雨夜、破庙、幻觉、金身大佛、法器、尸体脖子上的洞……一瞬间,他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
“小师父,你快过来!”
“施主,什么事?”两个小和尚立刻来到小清身边。他们已经在边上看了好久了,也不明白这两个人一直神情慌张地在嘀咕什么。
“这尊佛像,能不能找个梯子让我上去看看?”
两个小和尚互相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茫然不解地问道:“请问施主,问的是哪一尊佛?”
“就是我现在手指的这个……”小清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立刻吓得魂都没了,张着嘴,呆住了。
这次就连洪力也傻眼了——那尊佛像不见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小清嗷嗷地尖叫起来:“这里明明有好大的一尊佛像,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老大,你也没有发觉吗?”
洪力也不知所措,这可真是大白天见鬼了!只是转过头说了一句话而已,那佛像就不见了,他们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这还不是见鬼吗!
“施主,”刚才跟他们说话的那个和尚向他们行了个礼,“这个位置从来就没有摆放过佛像。”
“不可能!你,你这是不相信我!”
“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个位置真的从来没有摆放过任何东西。小僧一直负责大殿的打扫,不会记错的。”
“可是,我们刚才对着那个佛像看了半天了,他分明就是在这里的!”
“算了,小清。”他拉住越来越激动的小清,“小师父不会骗我们的。是那尊佛像有鬼。”
在这一刻,洪力想起了桃花脸让他看到的有关五十年前的惨案,难道当年的凶手真的是一尊金身大佛?
2
当洪力暂时抛开天眼寺的麻烦和金身佛像带来的困扰来到桃花谷时,已经是中午了。
桃花谷的太阳还是白花花的,带着几分惨烈的味道。
今天,那张桃花脸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游到枝头去窥看他,那个像金光小王子一样的桃花也不在树下。今天树下站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慧清。
他知道,慧清是在等他。
“你身上的伤养好了吗?”洪力走过去问。
“慧清身子一向虚弱,身上的伤还要等好些日子才能养好。”
“唉!”洪力叹了一口气。今天他见到慧清,竟然一点也没有以往见面时的那种拘束,相反倒好像是见了一个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似的,心情居然很好,“昨天在水里,如果不是你突然转过头来,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就是那个水妖。这么说来,那晚引我们去桃林然后将树砍光的人也是你?”
“是。”慧清承认。
“你身在佛门,却三心二意,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还俗?”
“施主不会明白的。慧清并不是对佛祖心不诚,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慧清做这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慧清的师父。”
“你师父?是方丈吗?”
慧清摇摇头:“慧清的师父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小僧师徒二人未能领悟佛法,不能放下心中之结,自知罪孽深重,只希望他日可以在佛祖面前求得原谅。但是小僧师徒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也从不想伤害到任何人,我们隐居在这里,只是为了保护桃花小仁。”
“桃花口中经常提起的那个‘伯伯’,和你的师父是同一个人吗?”
“是。而且施主很快就可以看见他了。师父知道施主今日一定会再探湖中小岛,所以一早就让慧清在这里等候。现在,我们就可以走了。”慧清说完,转身领着他往湖边走去。
在路过那间小屋的时候,洪力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桃花不在。
“桃花呢?”他问。
“桃花从来都没有见过我,师父说,不想让这个孩子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所以特意支开他去别的地方玩了。”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湖边。
“慧清,湖中小岛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昨天划了整整半天船,却什么也没看到?”
“湖中小岛,当然是在湖中了。”慧清微微一笑,指着湖水尽头水天相接处刺眼的反光说道,“那里,就是湖中小岛的所在。”
“那么远?”他四下一看,水面上空空的,也看不见船的影子,“慧清,你没有划船来吗?咱们怎么过去?”
“去湖中小岛不用划船。”
“难道是游过去?”他不免有些吃惊,“慧清,我可不会像你一样变成鱼妖。要游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洪施主不必多虑,慧清既然是来接你的,自然有办法把你带到湖中小岛。”慧清说完蹲下身子,就在脚下的地方挖起了洞。
这倒挺有意思!一看到慧清挖洞,他也赶紧过去帮忙。
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块很大很厚的圆木盖。
“这就是去小岛的入口?”
慧清没有回答他,伸手掀开了木盖,木盖的下方竟是一条黑暗幽深的秘道。
洪力心里又开始有了犹豫:这个秘道明显是向下延伸的,去湖中小岛,为什么要往水底下走?这个慧清,到底能不能相信?
慧清已经点亮了蜡烛,一猫腰钻了进去。他想反正来了,就去看看吧,于是也跟了下去。
秘道虽然很长,但是却很宽敞,足够他们站直了身体。而且秘道的四周都是用水泥和钢筋架住的,不仅一点水也渗不进来,还非常的结实。看来修建这样的一条秘道一定花费了不少时间与精力,再说往水下修建秘道,难度这么大,普通的人是干不来的。所以洪力愈发地想要知道,那个老和尚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摇曳的烛影中,慧清走路的姿态被夸张地放大,显得更加古怪。
洪力盯着慧清扭摆不定的僧袍,突然想起了送菜的黄牙张对他们说的那个“怪谈”—— “那个大师兄,他的下半身突然不见了!”还有那天在水中……
“慧清,”他停下了脚步,“你的下半身呢?”
慧清的肩猛地一颤,手中的烛火也狂乱摆动,像是要熄灭了。
地道里连脚步声也没有了,一片沉寂。慧清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用手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团将要熄灭的烛火。
当那团烛火稳住之后,慧清才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气,在密不透风的地道里听来,似乎分外地沉重。
然后,慧清伸手撩开了自己的僧袍。
“你……”洪力呆住了。
慧清真的没有下半身!洪力此刻看见的,不是两条人腿,而是两根层层捆绑的枯枝!
“很多年前的事了。”慧清放下僧袍,目光依然平静如水,“我和师父为了挖这条通往沉冤湖底的秘道,被滚落的巨石压断双腿。当时我的两条腿齐腰折断,被牢牢地压在巨石下,骨骼尽碎。为了不惊扰住持和寺中的师兄弟,我让师父用树枝为我做了这两条假腿,中间用钢条固定,然后再想办法将它们固定在腰上,走路的时候必须用腰部的力量去带动下半身的钢条。所以在水中的时候,我必须换上鱼皮,否则那些木头会被水泡软冲走,我就没法上岸了。”
他看着慧清,看了很久很久,嘴角终于慢慢地浮起了一丝笑意:“这世上很多人都要用两条腿走路,可是我想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解到‘行走’的含义,包括我在内。我相信,脚下的路早已在你心中,即使没有任何指引,你也知道要去向何方。”
慧清只是淡淡地一笑:“多谢施主夸奖。”
“你带着这一身枯树残枝生活,却还要强忍住痛苦,在人前装作若无其事,这些年来,你一定很辛苦吧?”
“阿弥陀佛。这些年来,慧清确实觉得很辛苦,只要天气稍稍不好,我的腰就疼得厉害。不过有一件事你会更惊讶,我的师父也是这样生活的,那次他也一样失去了一条左腿。这些年来,我们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挺过来的。”
因为他们说话的时间太久,口中呼出的气流又带动了烛火,这次慧清没有再用手去挡着那烛火,因为他的心已恢复了平静。
“洪施主,我们继续走吧,很快就可以见到湖中小岛,这条秘道是去湖中小岛最近的路。”
越往下走,隔着地道壁传来的波涛声就越清晰,而烛火的光也越来越微弱,看样子他们已经进入了深水中。
“慧清,湖中小岛真的是在水底吗?”他忍不住又问。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慧清了,一个即使选择那样残酷的生活方式也不愿离开寺院的人,对佛祖是虔诚的。虔诚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只是,慧清和他的师父选择错了一种方式——自己扛起所有的责任和负担。
“是。”慧清回答道,“而且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你听到那些水声了吗?”
“可是如果岛在水下,岛上的动物怎么生存?”
“那个岛根本就是一整块的巨石,岛上一根草也没有,所以不会被冲走的。其实,湖中小岛就是一个岩石城堡。”
而就在这时,洪力听到一阵歌声伴随着秘道外喧哗的水声传了进来:凡间仙界比坚贞,烈火炼狱烤虔诚,合掌一笑无须爱恨。戒恨戒痴不戒深情,空空世间总得心伤……又是那阵歌声!难道是慧清的师父在唱歌?
那个多年前就已死去的柳青,为什么一听到这歌声就怕得要命?这歌声,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正四处张望着搜寻那歌声的来源,突然听到慧清对他说:“我们到了,打开这扇石门,就进入湖中小岛了。”
借着只剩下黄豆大小的一点烛光,洪力依稀看见在他们的面前有一道石门。他不由得感叹这条秘道修得真是太巧了,慧清明明向他指出湖中小岛在湖之尽头,可是在这条秘道里他们只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由此也可以想象得到当年慧清师徒修建这个秘道的时候吃了多少苦。
慧清只轻轻地推了一下,那道石门就向一旁挪开了。
石门一开,歌声也戛然而止,消失得无影无踪。唱歌的人,好像受到了不速之客的惊吓。
“洪施主,请坐吧。”慧清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竟然还是热的。
慧清说去跟师父通报一声,结果这一去就去了好久,洪力后来竟不知不觉地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面前除了慧清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洪施主,他就是我师父,也是这座湖中小岛的主人。”慧清说着又过来替他把杯中的茶满上。
“是你?”洪力意外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你不是天眼寺那个扫地的老和尚吗?”
“洪施主好眼力。老僧本名乌格玛力,慧清是我在出家之前就收的弟子,本名孙武。”
“刚才那歌声……我和小清一直在找的神秘歌者就是你?”
老和尚点头不语。
“当我们在后院等待女鬼出现的时候,当柳青要杀死小清的时候,甚至包括夜深人静的时候,这歌声总是突然出现,为什么?”
“因为当初柳青施主来到寺中的时候,老僧就看出她的肉身早已死去。而这歌声,是为了指引她的亡灵早日去往该去的地方。”
去往该去的地方?这么说,柳青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她不会再出现了?
老和尚看穿了他的心事,安慰道:“往者已矣,生命正长,施主应该忘掉过去,放眼新的生活。否则人生苦短,岂不是要在伤心中蹉跎岁月。”
忘掉过去?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出家人,哪有这么好的悟性!”
“可是我却不明白,”洪力说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慧清,“你们都是出家人,为什么还会有这样一个秘密的栖身之所,难道不认为这样是对佛门不敬吗?还有,大师唱的那支歌,似乎也更像是旁门左道。”
“其实那支歌你师父西矶也会唱,我们当年是一同学会的。所以有时候我唱这支歌,是在缅怀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洪力一头雾水。
“我和西矶已是多年故交。怎么,你师父没有向你们提起我这位昔日旧友吗?”
“没有,师父从来没说过他有什么朋友,十几年来,也从没有看见他和什么人有过来往。”
“看来他也和我一样,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人和事了。或者,他还在生气我们当年不肯和他一起离开。”老和尚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切仿若昨天,点点滴滴,叫人心酸不已。
“当年,我和你师父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一别十几年了,大家都断了消息,互相都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你师父嘴上不说,是因为不想再对别人提及一遍令他伤心的过去,但是他的心里肯定也一样时时挂念着我们。”老和尚说着将目光转向他,满是关切之色,“这些年来,你师父还好吗?”
“师父身体一直都有病痛,而且,心情很不好,常常发脾气。”
老和尚听他这么说,心里似乎很难受,眉头紧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石屋外的水声一直汹涌不绝,那应该就是老和尚心里的悲歌吧。
“大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师父的徒弟?”
老和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看到了你耳后的那个兽头刺青。”
洪力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刺青:“师父说,当年他说过,以后收了弟子,人人都要有这样一个刺青。他说他不能食言,因为一定有人记住了他的话。”
“他的心果然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老和尚说着站起身来,“来吧孩子,让我带你看看这个小岛的真面目。”
和尚带着他和慧清来到了另一间石屋,一推开门,满室的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都是用各种珠链围成。正中有一个很大的池子,池中的水熠熠发光,原来池底布满了细密的金沙。
池边的阶道全是用大块的水晶堆砌而成。池中有很多大朵的莲花漂浮在水上,那些莲花像车轮一样巨大,有青、黄、红、白四种颜色,散发着芬芳的气味,可它们竟是用琉璃雕成的,并且原来在莲心放了一盏香灯。
池上有一个小小的楼阁,同样密密麻麻地镶满了黄金白银、琉璃玛瑙。楼阁的房檐上停着几只奇色的小鸟,当然它们也是用宝石雕成的。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流光溢彩的神话世界,连他们脚下的地都洒满了黄金的碎屑。
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活的一样。
他们走过的时候,身体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于是那些树木罗网、亭台楼阁都一同发出了悦耳的珠宝和鸣之声,叮叮冬冬、铮铮■■,有如天籁之音。
正当洪力为这鬼斧神工的奇景赞叹不已的时候,突然惊诧地发现,在这个宝池的边上,竖放着一个巨大的水晶棺材!
棺材里有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穿着雪白的衣裙,可是,她竟然没有脸!
“很意外吧?”老和尚盯着那棺材里的女人,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她就是你们一直谈论不休的‘井中女鬼’!”
洪力的脸色刷地变了:“原来井中女鬼的事是你一手炮制的!”
“你错了,我并没有那样做。”老和尚用手轻轻抚着那口水晶棺,“那口井只留下了她的躯体,而灵魂却长居于此。”
“你是说,棺材里的,只是她的魂魄而已?”
老和尚点点头:“西矶应该跟你说过,我是真正的巫师,是一个真正会巫术的巫师,这个世上,只有我才会这种锁魂术,只有我乌格玛力才能把死人的魂魄化为有形。不过,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想请你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属于过去,却让我们的一生因此而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