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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无心-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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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少年僧人身着月白袈裟,正是龙莲寺住持,号称密宗三圣之一的宗真。无心虽然尊敬宗真,但方才生死一线,情急之下,还是骂了出来。宗真也不以为忤,快步走到无心身边,伸掌在无心顶心一拍,道:“多谢你了。”

无心被他一拍,登时又有了点精神。宗真却踏上一步,站在大殿门口,高声道:“柳施主,南辕北辙万里,知回头时未晚,请出来吧。”

柳成越在里面喝道:“宗真,今日你密宗三圣齐来,姓柳的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余者不必多说了,哈!哈!哈!哈!”他连着笑了几声,宗真双合手合十,垂下头,喃喃道:“善哉善哉,道友,退后点吧。”

柳成越笑声一落,大殿忽然发出一阵“吱吱”的响声,“哗”一声,胜军寺地下便如有个巨兽翻动一般,大片屋顶纷纷崩塌。柳成越心知纵然密宗三圣不对自己性命,此时受僵尸反啮,又为五明所伤,定难再活,竟然连胜军寺都给毁了。宗真僧袍一展,在自前围起一堵无形气墙,将无心和莎琳娜都护在身后。无心看得面如土色,心道:“这柳成越倒也刚烈……”

第十三章

大殿一倒,远远地只听得一片呼喊,那是那批逃出去胜军寺僧众见寺院被毁,见寺中已无动静,正纷纷赶回。宗真双手合十道:“千山古刹,毁于五明一念。道友,入魔易,入道难啊。”伸手拔起禅杖,虽然瓦砾遍地,这禅杖仍是直直插在地上。

无心连连点头称是,道:“是,是。”他看看已成一片瓦砾的大殿,心头一阵凄楚,低声道:“大师,有个术剑门的朋友,为了救我死在这里了,请你收拾一下他的遗骸吧。”他知道术剑门臭名昭著,凡武林中人个个都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若是收拾尸骸时发现了赫连午的剑囊,只怕会将他当成罪有应得。

宗真皱了皱眉,道:“你二叔给我来信,说你居然放弃返回山门,反要他收留一个女子,可有此事?”

无心低下头道:“是有此事。只是大师,你知道那女子是谁么?”

宗真低声道:“知道。唉,道友,此事还可说你有不忍之心,只是为何又与术剑门的左道之士混在一处?若被你二叔知道,只怕永无回山之日了。”

无心脸上浮起忧伤,道:“大师,你当初与我说过,术有正邪,道则一也。术剑门的那位赫连朋友纵然是邪魔外道,可他远远比那些名门正派子弟来得正派。大师你号称密宗三圣,为何还有这些冬烘之见?”

这话是当初无心与宗真初识时宗真对他所说。那时无心自觉出自正派,却误学旁门邪术,心中多少有点自卑,宗真见他灵台不昧,甚是欣赏,分手时对他说了这两句话。宗真此时听得,想起前情,怔了怔,道:“不错,不错。”

这时在大殿废墟另一边走过个僧侣,到了宗真跟前,深施一礼,道:“宗真师叔,我找到了。”这人身穿大红僧衣,此时旭日东升,映得他一身都似燃烧起来。宗真道:“好的,请丹增大师先与惠立大师查看,老衲即刻过来。”等这僧人一走开,宗真小声道:“此人是亚德班钦大师的弟子丹增,平生最为嫉恶如仇,这番话你可别对他说。”

无心咧嘴一笑,道:“是,他是丹增,我是无心,我也懒得跟他们这些名门高弟说话。”密宗三圣为乃囊寺亚德班钦、金阁寺惠立、龙莲寺宗真三人,丹增是亚德班钦首席弟子。如今亚德班钦年纪老大,他不似宗真有驻颜术,平时总是丹增代师出面,这丹增在密宗之中威望极高,旁人欲与其交往而不得。宗真知道无心看似轻佻儇薄,其实内心颇有傲气。今番能击破柳成越阴谋,几乎全靠无心的帮助,也不多说了,轻声道:“好吧,这些也由你。等一下我将三百两白银给你。”他让无心护送银鞘来此,便以这三百两白银为诱饵。那一万两白银运到此间,是为赈济灾民,先拿三百两来赈赈无心,也不为过。

无心露齿一笑,道:“大师的银两还是用在灾民身上吧,小道还想看看。”

宗真微微一笑。他极少有笑容,但不知为何,看到无心便依稀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来了。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你走吧,半个纯金不动明尊也够了,留下半个好给寺中僧侣交差。”

宗真一出口,无心脸霎时一红,道:“哪有半个。”原来先前大殿中一番恶斗,那四十七斤零三两的纯金不动明王像倒下来摔成几块,其中一个残片不知何时被无心塞在衣服里。虽只小小一个残片,也有十两上下,宗真方才在救出无心时已在他怀里发现了。他知道无心贪财好色,此番让他当诱饵,又故意将消息泄给九柳门,宗真纵是高僧,亦觉心中有愧,一直未曾说他。此时见无心已经拿了一片,仍然不依不饶,还在打那纯金不动明尊的主意,不由出语点破。无心被宗真说破用意,脸皮纵厚也有点挂不住,还要再说,门口轰然一声,却是那些僧众冲了进来。这些和尚半夜三更逃出寺去,此时听得里面天崩地裂的怪声,想起还有财物没能拿出来,四大不能皆空,又冲了回来。一到里面,发现大殿倒塌,纷纷冲过来翻着地上的残砖碎瓦,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五明身死与否,对他们来说毫不在意,一时间闹攘攘地乱成一片,丹增和惠立都要被挤到一边去了。混乱之中,忽听得门口有人大叫道:“官府在此!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却正是湖广行省判官高天赐。胜军寺里惊雷闪电,在刺桐城中也看得到。说好明日方才动手,今日出了这等事,高天赐终究担心。待赶到寺中,才发现里面一片狼藉。

一见到高天赐,无心面色一变,低声道:“宗真大师,他怎么会追我到这里来?”他一直想不通九柳门怎么会如此神通广大,居然知道自己的行踪。宗真不好说是自己布的圈套,只是道:“你快些走吧,别给他瞧见了,又生出事端。”无心不敢多问,道:“那我走了,三百两银子先存在大师寺中,我以后来拿。”走到莎琳娜身边,道:“莎姑娘,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

莎琳娜看了看那一片废墟:“唐德洛叔叔的骨灰也已被风吹散了,索尔谛诺也死了,我……我没能做好。”说着,眼里淌下了泪水。无心最见不得女子哭泣,柔声道:“快走吧,有什么事,我帮你想办法。”拉着莎琳娜从偏门走了出去。此时寺中乱成一片,也没人注意他走出去。

高天赐领着小刘大踏步走过来,喝道:“五明大师,五明大师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了?”只是寺中僧侣尽在瓦砾堆中刨着东西,也没人理他,已是气恼之极,却见有三个僧人没在翻东西,围在一处指点着什么,走过去道:“喂……出什么事了?”险些儿将“秃驴”两字叫出来。

那三人正是宗真、惠立、丹增三人。丹增对这等官府中人睬都不睬,宗真却双手合十,深施一礼道:“禀大人,五明大师已然圆寂了。”

高天赐也知道圆寂的意思,骇道:“什么?昨天还好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宗真道:“胜军寺为天雷击中,五明大师为护此寺,身遭天火。大人可要看看五明大师法体?”

高天赐对五明毫不在意,道:“那古先生呢?他在哪儿?”小刘在一边惊道:“看,那不是古先生么?”他对那姓古的畏如蛇蝎,见那人尸体被碎砖断瓦砸得不成人形,仍是心有余悸。此时二宝的尸体也已被刨了出来,堆在一边,挤在一块儿的还有七具干尸。高天赐看了看这一堆尸首,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番劳而无功,那九柳门又死绝了,我该如何向田大人交待?”

地上的石板砖块已被丹增翻开,五明的尸身正俯卧在地上。侧着的脸原本变形得不成样子,此时却尽复旧观,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看着五明的尸身,三人不由同时合十,口诵佛号。五明也是中原密宗一位久负盛名的有道高僧,谁知竟然这般下场。惠立看着五明的尸身,低声道:“宗真大师,五明大师究竟为何会如此?”

他们三人早已布置停当,由无心将九柳门引入胜军寺,等明日九柳门解开神奴禁咒,密宗三圣同时出手,将神奴与九柳门同时毁去,五明根本不会有危险。哪知五明竟会对鬼穴所封神奴起意,提前解封,以至入魔。宗真念了句佛号,道:“只怕,五明大师身上早有印痕了。”

丹增跳了下去,翻开压住五明的几具僵尸。此时没有九柳门的人催动,七具僵尸也只是普通僵尸而已。他撩起五明的袈裟,露出脊背,动容道:“果然!”

在五明背后,有一个齿印。这齿印年沉日久,早已痊愈,只是高出皮肉一块。惠立叹道:“阿弥陀佛,原来五明大师早就被咬伤了,怪不得他会被神奴附体。”

宗真叹息一声,道:“五明大师究竟如何被咬的,只怕也没人知道了。来,将五明大师火化了吧。”

他们此番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毁掉神奴,哪知刚把五明的尸身翻过来,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五明的胸腹间,竟然如被野兽啃过一样,宗真一阵诧异,对丹增道:“丹增大师,神奴是这个样子的么?”

丹增也一阵茫然,道:“我也不知,大概也就是这样子的。”他看了看,忽然低声笑道:“蚩尤碑六神已去其二,多半不能破土而出了,左道旁门此番元气大伤,多亏两位大师援手。”

此时寺中和尚已将瓦砾翻了个遍,所有尸首都翻了出来,除了七具僵尸,连同赫连午的尸身在内,还有五具生尸。一些老成和尚帮着他们将一干尸身堆上柴堆,点着了火,另一些和尚却意犹未尽,仍在地上翻检着,有几个和尚翻到了那纯金不动明尊的碎片,正乐不可支地继续翻检。看着他们的样子,宗真一阵心寒,只觉还不如让无心将整个不动明王像都拿走算了。但听得丹增的话语中唯有得意,全无慈悲,心中不悦,道:“只盼如此。”心中忖道:“亚德班钦大师有徒如此,实非乃囊寺之福。”

当胜军寺中腾起火焰时,天已亮了。此时的后山阴暗处,一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人正是铁希。

他身上满是血痕,只是走在树林中浑若不觉。突然,他回过头,看了看胜军寺中腾起的火焰,按了按胸口,露齿一笑。

雪白而尖利的牙齿,上面还带着血痕。

(卷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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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搜神

第一章 龙虎山

自汉末张鲁之子张盛以来,龙虎山便是正一教祖庭,至今已有一千一百余年,历代帝王对正一教大多恩宠有加,屡赐封号,此时在位的是四十一代天师张正言。

张正言为第四十代天师张嗣德之子,道号东华子,史称其“貌古神清,沉静寡言”。只是此时的正一教名声显赫,门下却没什么出类拔萃的弟子,因此正一教门下大多没什么名气,高层弟子不是在深山修行,便是在家清心寡欲,下层弟子也只是走街串巷,卖几道驱鬼符、辟邪符,做几堂小法事糊口。只是正一教得名已有千年之久,虽然此时名声不显,来山上还愿进香,解签求符的仍是络绎不绝,人来得多了,龙虎山下不知不觉成了个集镇,酒肆客栈已有不少。其中一家叫“陶氏老店”的,在龙虎山下开了也有十余年了。老板叫陶德业,小时读过几年书,因黄河决堤,家乡遭了水灾,逃难来此。一家三口从茶铺开起,兢兢业业十多年。陶德业本来读过几年书,深谙见人说话这一套,因此口碑甚好,这小客栈开得倒也红火。

这天正是黄昏时分,将客人都招待停当,陶德业将大堂洒扫一遍,叫浑家敲了一碟子核桃肉,热了一壶酒,摇着蒲扇自斟自饮,倒也自得其乐。他平生没别的嗜好,唯有这杯中物,那是日日少不了的。正喝得过瘾,忽听得外面有人道:“大嫂,可有空房么?”心中一喜,却听得浑家在外道:“客官,真个不好意思,……”忙不迭从条凳上跳将起来,一边跑出去一边道:“有,有,客官,天也黑了,请进来吧,我这陶氏老店远近有名,干净便宜,跳蚤蚊子一概没有!”肚里却寻思道:“妇人家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真没见识,中元刚过,正愁没客官来,哪有推出门去的道理。”

他刚跑出门去,一见那客人的样貌,却不由一怔,才知道浑家做什么要借故推托了。这客人身材高大,一身青布衣服,头上挽了个牛心髻,满面于思,尽是虬髯,相貌甚是凶恶,背后还背着个大大的葫芦。他肚里不由叫苦,心道:“糟糕,不要是个歹人!”这年头兵荒马乱,若是住进个歹人,出了事后这家客栈全赔光只怕还是不够。只是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只得讪笑着道:“只是……只是今日只有一间柴房有空了,客官若不嫌弃,但给您在柴房搭个铺如何?”心想这等客官定然不肯住柴房的,如此这话转得甚是自然,想必不会得罪这客人的。

哪知他刚一说出口,那客人从背后解下葫芦来,道:“如此正好,我只住得一日便走,有劳店家了。”陶德业听他这般说,心中连珠价叫苦,却也只得赔笑道:“好的好的,客官请随我来。”

这大汉步履十分坚实,每一步都有陶德业两步大,陶德业小跑着才能跟上。走进大堂,陶德业道:“客官,请随我来,柴房便在后面。”哪知那大汉鼻子抽了抽,笑道:“店主东,你可是姓陶?”陶德业笑道:“正是,小姓陶,草字德业……”

那大汉道:“怪不得有这等好酒,不愧彭泽遗风。”他拿起葫芦递给陶德业,又道:“陶东,给我打上一葫芦酒,就是你喝的那种。”

陶德业一怔,道:“客官,这个酒你喝得惯么?”

那大汉道:“这是大内秘法的七煮玄玉浆。陶东,给我灌上一葫芦,我多多地给你银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来。陶德业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身边居然带着这许多银子,心花都开了,牙一咬,心道:“管他娘的,有钱不赚,是个猪头三。”陪笑道:“是咧是咧,这是我当初在大都时跟我连襟伟兀郎学的,他做过几年造酒坊的供奉,客官当真见多识广,一闻就知道,佩服佩服。”

那大汉笑了笑,道:“果然不错。”这汉子脸上带了笑意,样子倒也不那么怕人了。陶德业接过银子,只觉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七八两重,心中大喜,道:“客官你先随我挂个号,随后我就叫浑家捅开火,给客官开上一小桌如何?”

那大汉道:“别的也不消了,有酱牛肉便来上五斤。”他拿起桌上挂号用的笔,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又道:“牛肉要酱得透,热一热,浓浓的挂汁方好。”

陶德业点头哈腰,道:“有,有,小人领会得。”伸手拿过那簿子看了看,道:“那客官做着,小人马上就去预备。”

玄玉浆即是蒙古人常喝的马奶酒。只是寻常蒙古人所做的酒大多薄而寡味,玄玉浆却是大内改良过的,共有七煮,每煮都有名色,七煮之后,酒味极其甘醇浓冽。陶德业所制玄玉浆虽无大内所制那般精益求精,已不可与寻常美酒同日而语。他到了酒窖,将那葫芦倒得满了,又叫浑家去灶上切上五斤牛肉。陶家老店的美酒牛肉在方圆百里也有个小小的名头,吃的人甚多,因此一锅老汤中总煨着十来斤,随到随吃。浑家在墩上切着牛肉,一边埋怨道:“当家的,你也太不晓事!我见这客人不像个正经道上的,才要推他出门,谁知你反将他引进来。五斤牛肉,寻常人吃得了么!”

陶德业挟了个核桃仁放进嘴里嚼边,一边道:“妇道人家,懂个屁!吃得多便是歹人么?我听说万岁爷一顿要吃三桌,唤作‘吃一看二眼观三’,你这贼淫妇吃得也不少!我先前也不曾见他样子,不过这人花钱爽利,也不似歹人,反正明天就走,乐得赚他这一票银子。”浑家骂道:“呸!几两银子便晕了你头,只怕有命赚没命花……”骂得开心了,切下的牛肉多了三四两,她连忙又切回一块去。

切好牛肉,陶德业端了个盘子将一葫芦酒和牛肉都端到柴房门口,叫道:“客官,吃的来了。”只听得那人道:“端进来吧。”

一进柴房,陶德业一眼便见那汉子正盘腿坐在铺上,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动不动。他心中一宽,暗道:“原来是个道士啊。”这汉子打扮有点怪异,多少像个道士,此时陶德业才放下心来。龙虎山下来个道士,自然不奇,他将盘子放下,道:“客官,茅房就在后面,沿着路拐过屋角便是。客官,小心火烛啊。”

那汉子睁开眼,道:“陶东,你出去吧。”

陶德业掩上门,刚走出去,便听得里面那汉子拔下酒葫芦的塞子在吃喝上了。他微微一笑,心道:“果然不是什么歹人。只是不知他是哪儿人,这姓倒是稀见,雁高翔,有气魄得紧!”

第二日一大早,雁高翔洗漱完毕,吃了四个大馒头夹牛肉,会了钞便出门了,陶德业的浑家到此时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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