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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校门外,只是很简单的一餐。”她不好意思地说。
老师的报恩?泠锐点点头,暂且丢掉心头的阴霾。
“哦,对了,还要叫上昭明同学。”
“他也要请?!”阴霾又回来了。
“不要生昭明的气了,你不是也撕了他的信吗?”
“怎么连老师都知道这种事情!”
“学校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她抿嘴一笑,“再说,你还是在我的课堂上撕信的呢~忘啦?”
泠锐不得不再度省视这位老师:“记性真好。”
“也就三个月前的事。”她说。
三个月,他怎么觉得过了很久呢?三个月前的他,还是一个普通人,现在已经不习惯用人类的目光去看周围了。
人,变得可真快!
得知昭明还是第一次下馆子,方老师很意外地看着泠锐。
“看什么,”泠锐双手抱胸往背后一靠,“老子自己吃饭都很随便,哪有空陪他下馆子。”
“那这次就点一些没吃过的吧~”方老师热心地开始张罗。
昭明一如以往,带着笑,温吞地注视着一切,饭菜上桌了,夹给他的菜也一一收纳腹中,来者不拒。席间,泠锐一句话也没对他说。沉闷的气氛压着,挥之不去。
其实,撕掉一封他根本不打算看的信应该是小事一桩,但这个动作背后的动机让他心里小鼓不断。而每每对上昭明若无其事的脸,心里又会平静很多,于是泠锐在一边写着『绝对安全』一边写着『未知危险』的跷跷板上左右移动,烦闷地要死。
他还没有察觉,别人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让他心情起伏,这点才是最奇怪最诡异的。
“老师--”
方老师回头,发现是昭明,在他身后,远远的,泠锐正走开。
“啊,今天我请客不是时候。”她说,“你们俩都没吃好。”
“不会啊~”昭明微笑着递给她一把黑伞,“这个想送给你。”
她一眼看出这就是他们家壁橱里的伞。
“谢谢你请我们吃饭。”伞直直递给她。
“不用了,我请你们也是为了答谢,你再送我东西,不合适。”
“……”好不容易有机会让她把伞妖带走,难道说人类送伞有特别含义,不可以轻易接受?昭明沉思。
见他面露难色(自认为),方老师又很是于心不忍:要不就收下算了?反正办公室需要一把备用。正想伸手接,上课铃响了,她赶紧说了句“下午我有课,你也上课去吧”,急忙忙赶向教师楼。
看她离去的背影,昭明对伞妖说:“你要是把新伞说不定她还肯要。”
“呜~~”伞身抖动着,低声鸣叫。也不知道是表示抗议还是其他什么。
“放心,我会如约让你到她身边去的,不过,你的诅咒到底是什么?”
伞不动了。
“要是伤了她,锐会不高兴的。那我也不能放过你。”
伞妖在重重一握之下发出哀鸣:“呜呜呜,我,我断了。”
“啊~”昭明额头爆出青筋,“这下她更不肯要了。”
泠锐从家附近的宠物店里出来,手提袋里装着买给零的几听罐头。下午他还是翘课了,因为有点儿怕见到昭明,理由说不清。
不去学校,只能回家。妖的生活和人的生活没什么不同,一样圈子狭隘。他也想过开车出去兜风,不过车已经报废(说不定这会儿还躺在山脚下),况且那样的速度已经不能满足现在的他了。
想到家里还有小狐狸在,就算昭明也回去,三人相处感觉会好一些。
“小狐狸?”
客厅没有,窝里也没有。
泠锐走进厨房把罐头放进柜子里,忽然裤脚被拉住,低头看见零乌黑的身子绕在他脚下,火红的眼睛瞅着他冒酸水:“抱抱~”说着就自动窜上他身,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鼻尖,让他打了个喷嚏。
“小锐,”湿润的鼻子在他脖颈来回磨蹭,“怎么没有巧克力的味道?你连咖啡味都没有!”
一把扯开想它丢在地上,却只轻轻把它放在餐桌上。
“要是你想吃巧克力我可以带你去买,要不要?”
小狐狸摇摇头,又跳上他的肩:“人家只想闻,不要吃。小锐说过,那种东西狐狸不能吃的。”
“还是吃这个吧。”他晃晃手里的罐头,“你还没尝过呢。”
他给零开启了两听罐头,其中一罐和昭明送的口味品牌一样。
“哪个好吃?”
“差不多。”她舔着嘴唇和勺子,变成女孩模样的零看起来似乎比较“正常”,虽然他更喜欢她狐狸的样子,但是那副瘦小的身躯无精打采叫人看着心慌,还是人类的样子好,不会太脆弱。
“这个是我送的,这个是昭明送的,你喜欢哪种?”刻意提示两听的差别所在,“再尝一口?”
零听话地各挖一勺送进嘴巴,细细咀嚼,半天,说:“镜子的。”
“你再吃一口!”
“再吃就没了~”
“我是说吃我的这罐!”
零应付着吃了一点,摇头:“第一次吃的就是这个牌子,所以觉得特别好吃。”
哇,连小狐狸也知道看品牌了!泠锐拉下脸,暗自和昭明较劲失败。
“因为先入为主吧,小锐不要生气哟。”
看着为讨好他而摇晃的尾尖,白色部分好像比以前多了。
“你的尾巴……”
“怎么?”零回头,大尾巴跟着摇动几下,黑白双色晃地他眼花--是看错了吧,泠锐这么想,并为自己确实看错了而感到高兴。
他有点儿经不起周围的人再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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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百合 花语:诅咒
拾肆 波斯菊
“再近一点,近一点……”低喃如咒徘徊在耳畔。
木马旋转,旋转,旋转……一圈又一圈,按既定的轨迹,不停留。
每一圈,都能看见一双扶着栏杆的手,修长,有力,令人安心。
“再近一点,只要一点……”
飞驰而过的一瞬,她轻轻探身,用鼻尖磨蹭了他一下,灰色的眼睛充满柔和与满足。
木马带着她和她的一串笑声转到背面。
然而,转过来之后,那双握着栏杆的手不见了,身侧的镜子里只有她一个,满脸慌张……
“零,吃饭了~”
长睫抖动似不想从梦中醒来,然而梦的内容已经不值得她留念。终于带着点儿不舍,微启眼睑,有液体立刻围着红色的眸子绕了一圈,刺痛了她。甩甩头,发现自己是人类的样子,睡在暖烘烘的被子里。
零用手肘胡乱擦拭然后缩回被窝--没有小屋蓝色的顶遮盖,小锐会发现她在流泪。
狐,千年的狐,是不应该有眼泪的,因为现在的眼泪代表了伤心,她不应该伤心,她是千年的狐。
“小狐狸你醒了?”见零窝在里头动了动,泠锐又说,“准备吃晚饭了。”
半晌,被子里传出沉闷的一声:“小锐,伤心是什么样的?”
“伤心啊,”他想了想,“听说是很痛、象心脏破掉的感觉。”
零躲在被子里偷偷摸自己的心跳,平缓且不痛,顶多有一点点堵涨。那就不算是伤心啰?
可是清泪就是止不住,她把脸蛋在被子里面使劲蹭,好久才露出小半张脸:“我过会儿出来吃。”
零的眼睛本来就是红的,现在连眼眶周围都在泛红,配上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更楚楚可怜。她套着泠锐的大T恤坐在餐桌高背椅边,两腿光光赤脚半吊着,晃晃荡荡,象冬日里快要凋零的小花,就差来阵狂风吹散。给这样的她吃狗粮,泠锐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不人道,于是把罐头放在沸水里烫热,再倒进白瓷餐盘、放上银汤匙,这才端上桌。
“至少这样看起来很大餐~”他自言自语。
零闻了一下,说:“味道变了。”
“当然变了,我买了比昭明那种更高级的罐头,你尝尝?我就不信比不过他!”伏在桌边看着她送进嘴里一勺,这味道可是连他都觉得闻起来很香的!“怎么样,怎么样?”
“好鲜~”零的回答让泠锐颇感得意,但她却紧接着把盘子一推,“吃不下了。”
零对爱吃的东西向来是风卷残云横扫千里,发生吃不下的情况则说明--
“到底好不好吃?”
“挺好的,但就是……吊不起胃口。”
真的不对劲了!一向不爱吃就说“不吃”的小狐狸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吊胃口”这种词的。“你呀,”泠锐忍不住伸手拍上她的头,“难过就痛痛快快哭一次,不要憋着难受。”
“我没有难受呀。”零抬起通红的大眼睛,“只是觉得这里空洞洞的缺了点儿什么,集中不了精神去炼丹。”皱起小脸指着心脏认真说话的样子令人不禁更加担忧。“就,就是这里……好空……”说着说着还哽咽起来,但指尖仍旧使劲戳心口,“恐怕,这里……再也填不满了……”
“零?”
“我没事!”小手不停揉眼睛,低声咒骂,“讨厌,我没有伤心、我是上位的狐,不会伤心……我要去炼丹,我要去修练……我……”
反复说着,越说泪水越多;啜泣着,双肩不停抖动;断断续续念叨着,指着自己。
本不痛的心,竟然开始发酸。
泠锐捉住她戳着心尖的手攥在掌心,然后不声不响抱住她,象对鹞那样揉着她的发:“睡觉吧,好好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清晨,昭明推开卧室门,看见泠锐紧紧拥着零躺在凌乱的被褥上,枕头被踢落在门口,上头还有些水渍。跨过枕头走近床边,泠锐半睁开眼:“嘘,别吵醒她。”然后很小心的从零身下抽走胳膊起身,无声走到窗边拉拢窗帘。晨光被拒之于外,幽暗中,泠锐的眼睛闪烁着金亮。
看着这一切昭明从头到尾都没吭声,见泠锐回到床边弯腰替零拉上被子,他扭头退了出去。
泠锐跟出来,很意外昭明只是等在门外,没走开。
“零她很难过……”
“我知道,她现在确实需要有人安慰。但别忘了她是千年的狐,和你我不一样。”昭明用冷静的语调嗤笑,“何止不一样,简直是天地之別!现在没有那个人阻挠,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修行,即便近期不能成为九尾,我们也必须小心提防--”
“够了!”泠锐拉住他的衣袖,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愤怒,“如果你听她说心里空空的缺了什么,你也会心软!”
“我不会。”昭明的回答透着从未有过的冷漠,“我的镜心也一直是空的,只是被你修补地很完美,没有缺了什么的感觉,但是不管放什么进去都填不满的滋味,应该和零的一样。妖就是这样的生物。以后你也会这样,一点也不奇怪。”这些话显然让泠锐很震惊,但他还没说完,只是不想再打击他。他轻轻把衣袖从泠锐手里抽走:“总之,你不要对她太好,否则很快就会轮到你品尝‘缺了点什么的滋味’了。”低头几缕发丝遮住黑眸,看不出表情。
今天他们没有一起上学,当昭明站在玄关回头看他时,泠锐想起昨天校内的事情犹豫了一下,昭明好像看出什么,没多问便留给他一个苦笑推门先走。就这一霎那,泠锐开始心虚,以为他会在门外等他,可是拉开门没有人。
难、难道这就叫做闹别扭?
独自到校时他故意放慢速度,可没看见昭明。
“哟,泠锐今天一个人啊!”
看见同班同学,他加快速度钻入教室。
“你们还在为昨天的事情吵架吗?”只要泠锐不吹胡子瞪眼,大家是很愿意接近他的,特别是聊关于昭明的事情,“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就分手哟~”有人在笑,听着很刺耳,随之而来的气也很冲人。无视这些含沙射影的话,泠锐一心只记挂着昭明出门时的那抹苦笑。可能真的哪里有误会了?!想找他谈谈,但踱到门边步子就迈不动,他还从没主动去过三班呐!
泠锐站在走廊上纠结。
忽然想起昨夜昭明好像没有回来,眼前一亮:这是个不错的话题!终于脚能动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在意昭明一夜未归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要他不惹多余的麻烦就行,毕竟他是个妖,不需要他来约束。
走廊上的学生三五成群各自扎堆,泠锐感到自己成了这些人目光的焦点,妖除了对气敏感,听力方面也异常敏锐。走过这些人身边,他可以听见细小的声音在谈论着他和昭明,琐碎的、断章取义的、鸡毛蒜皮的种种种种,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世界只需要一夜的时间就可以变样,这是真的。不是他神经绷太紧,不是幻听。他们都在议论他,针指和怀疑他和昭明的“关系”,当他走到三班窗边,气流撞击在神经上,蛮横度大有冲破云霄之势。他扶住窗框停了一下,正巧对上一双焦虑的眼睛,昭明坐在窗边看着他,神色复杂。
“锐?”
四周的气流他一定比自己感受更真切,泠锐咬紧牙关:“啊,我走错了。”回头仓惶跑向楼梯离开教学楼。
头大,头大。学校真待不下去了。他在校内随便转悠了两节课,临近中午想去图书馆补觉。途径教师楼前,无意瞥见昭明蹲在一棵树上聚精会神看着二楼室内,那里是高中部教室办公室。
他也翘课了?明明翘课却不来找他,这不像昭明啊--也就在犹疑的刹那,昭明不见踪影!
泠锐跑到他蹲过的树下,确实没人了!这速度也忒快了!
忽然肩膀被人一拍、昭明的脸出现在背后,吓得他差点跳起来:“你怎么--”
昭明故作费解歪头反问:“在找什么?”
“啊,是你们……!”
两人同时回头,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五班的女生,看她们几个怀抱烧杯试管,原来这堂课是化学试验。几道诡异的目光投来,泠锐和昭明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比起妖,人类更该好好学习怎么控制气!
昭明因为看不到五官可能无法分辨出这些气中还隐藏的一丝复杂、别具意味的东西,犹如蠕动的小虫子般绕着他们爬来爬去。
泠锐略嫌厌恶转身就走,昭明跟上,还没拉住他,身后传来吃吃的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泠锐的步子也顿了一下,不过只是一顿,接着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树间。
回过头,女生们已经抱着器械走向教学楼,甚是愉悦状。昭明悬在空中的手捏握紧,象是在继续僵硬前的动作,抓住空气,拉回怀中。
闯进图书馆的“基地”,昭明一把拉起正躺在红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泠锐。
“干什么你?”
泠锐怎么甩也甩不开,昭明一言不发把他向外拽。腕力上,昭明更胜一筹。两人拉扯着走出小空间。
“你到底要干什么?”泠锐的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图书馆内除了几个值日生在整理书籍还有一名辅导老师,没有其他人,但这一声还是引来了他们。
昭明指着师生:“锐,你怕他们的目光,是不是?”
“不许喧哗,这是图--”
“闭嘴!”
昭明冷声喝止,从没见过他无理一面的师生们当场呆住,“回答我是不是?”他继续追问,清冷的馆内传出他的回声,弥漫有萧杀之气。
“放开我!”
“刚刚我就应该牢牢抓住你,所以现在我不会松手。”说着指间施加更大的力捏着手腕,泠锐麻木到不觉得痛了,从昭明的眼里,他看到了一点心疼以及很多的愤怒,“你知不知道这样是做妖的耻辱?妖是不能惧怕人类眼神的!”
“耻辱?”泠锐火了,大声吼道,“不管我是人还是妖只要一天生活在这里就必须要有顾虑!你懂不懂?你根本不懂!”虽然这个道理他也是最近才明白,可是一经发现,背上担负的东西就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
“锐--”
“你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吗?我想过!你想过余下的时间怎么打发吗?我想过!抱歉,我他 妈骨子里还是个人,所以这些人怎么看我,我都必须在意!”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泠锐脸上,四周静到空气都凝结,没人敢出声,连泠锐都没见过昭明如此生气,不禁想起刚认识他时他说『你是不会想看到我发怒的』,心头发抖。
精致俊美的脸布满阴沉和肃然,变得无情和自傲。被他目光扫过,心就凉了一分,仿佛只有他愿意这里的空气才能流动。被他牵动着,难耐的气氛重重压在头顶。终于,昭明开恩般用清冷的声音一点点撕破寂静:“妖有妖的尊严,人类的那套丢掉它!我说过要引导你,现在我就教你遇到这种情况真正的妖该怎么做!”说罢拉着他走向图书馆大门。
“等等,他们怎么办……”围观的值日生和辅导老师,以上对话不管他们能否听懂,但都被听见了、目睹了。
昭明却连看都不看,边走边不带感情地丢下四个字:“消除记忆。”他用扇他耳光的手在几人额前一路轻点,师生们挨个倒下。
泠锐被拉着来到五班教室,见班上一个人也没有,这堂课是五班的化学实验,大家都去了实验室。昭明微微一愣有点泄气,泠锐见状忍不住想笑,被他严厉的眼神止住。这种时候确实不该有心思笑,他垂下眼伸手捂住被打的半边脸,直觉告诉他昭明口中“妖的做法”会很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