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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鄙下之理呢?史记上又说:‘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於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要是当年追随夫子周游列国的都是你这等轻狂少礼的无用之辈,恐怕一行人早就客死荒野了。天下之大,各行各业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你若还在此一昧纠缠,也实在是不知羞耻了。”他举起右手摆了摆,提高嗓音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都有这样一种想法,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学业有成,可朝廷现在的改革却又让你们失去了凭功名出仕的大好机会。对此你们当然会有所不满,我说得对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闹,从几千个纷杂的声音中,李贽还是听出了他们的回答。“是的,你们当然会这么想。可是你们凭什么这么想!究竟是为了自己付出的辛劳,还是为了身为读书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负?你们要知道,朝廷的官位并不属于你们哪一个人,而是属于整个江山社稷!朝廷的俸禄更不是来自于书本上的空谈,而是几千万老百姓忍着烈日酷暑肩挑背扛一点点积起来的。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有这一切?
“孔子创立的儒家学派,举手投足无不以仁字当先。可是你们看看王锡爵许国之流,哪一个不是学问精深的儒家弟子,哪一个不是凭着满口仁义道德谋取职位的?他们实际的所作所为呢?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这就是单凭一篇文章定功名的最大弊病!
“朝廷并不是从此以后就不再尊重读书人了。恰恰相反,我们会尽力给予读书人旷古以来最高的地位和荣誉。但是,这里所说的读书人绝不是以荣华富贵出人头地为目的的沽名钓誉之辈,更不是只知道背诵圣贤文章的迂腐文人,而是真真正正有才华有能力的国家栋梁!如果不能认识到这一点,仍然把读书当成通向功名之路的敲门砖,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梦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就在李贽慷慨陈词劝退那些书生文人之时,帝国的秘密警察机构也在全速运转着。对在京所有官员的调查步步展开,雷厉风行有条不紊,厚厚的报告不断送到胡波桌前。承天门事件尚未从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中消失,吏部便公布了各部二百三十七名大小官员贪污公款以及收受贿赂的罪证,据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这些人都与承天门事件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在报由内阁首相批复的都察院公文上写着相同的判决:斩立决,家财抄没入公,亲属一律罚作官奴。
另外,超过两千名官员由于“主动”退还赃款和相当数量的罚金而暂时免于刑罚。内阁同日公布的一项法令宣布:允许官员们通过经商或出资兴办工坊的方式获利,但在缴纳税款、支付工钱等方面都必须与民间产业一视同仁,并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共同监督。一旦发现以权谋私,将视同贪污予以最严厉的处罚。
8月14日,南京,徐民式府。
“这是一个阴谋!”徐民式恼怒地咆哮道:“被杀头的全是我们的人,投向萧弈天的就退还赃款!这明明是针对我们来的!”
“大人,请保持耐心。”一名幕僚师爷在旁小心地劝道:“我们还没有做好与内阁决裂的准备,军队还没能集结完毕,其它省份的态度也还阴晴不定。等到冬至的时候——”
“等到冬至的时候,萧弈天就已经踩在我们的头上了!他现在疯狂地清除异己敛集钱粮,就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最后的准备。他手里不仅拥有来自西洋的精锐水师,还得到了戚继光跳荡铁骑和李成梁关宁铁骑这两支超一流王牌部队的效忠。如果等到北京把一切都准备就绪,我们可就真的要成任人宰割的案上鱼腩了!如今之计,必须先发制人,一举打乱北京的部署,让他们陷入被动局面!”
“大人,现在浙江、福建、广东、江西、云南五省都还没有表明态度,而直隶山东山西责处于内阁的绝对控制之下。”师爷坚持道:“如果在得不到支持的情况下贸然开战,南直隶与河南将单独面对北方三省的进攻。更可怕的是,如果浙江、江西倒向北京的话,我们将面临着腹背受敌的绝对劣势。最好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缓缓图之,先建立起对北京的大封锁圈,截断他们的钱粮供应路线,彻底瓦解北方军队的战斗力。”
徐民式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如今时不我待,这计划再好又有什么用?你不会连这其中的利害都看不出来吧?”
“大人,正是因为事情太过明显,我才怀疑是对方的打草惊蛇之计。”
“你未免也太过小心了。”徐民式回答:“我军的北面防线依托黄河天险,萧弈天空有几十万雄兵也无计可施。而江南各省的兵力与南直隶、河南相去甚远,他们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和我们对抗。更何况,蒙古虽然新近丧师二十万,但他们对长城沿线的威胁仍未解除。在这种状况下,再考虑到北京的财力物力,萧弈天能够动用的兵力还会有多少?哼,得不到南方的钱粮支持,我倒看他那几十万大军靠什么来作战!”
西元1584年8月18日,南直隶总督徐民式在南京洪武门宣读了讨逆檄文,称萧弈天身为人臣犯上作乱挟持天子独揽大权十恶不赦罪不容恕云云,又号召天下官军民众群起响应,共同匡复社稷以立非常之功。有得其首者,赏银两万两,官拜四品;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
作为对此公开挑战的回应,8月23日,文渊阁以万历陛下的名义宣布南直隶、河南两省叛乱,令枢密院克日发兵平定。同一天,十万内阁军队分别从直隶真定、山东衮州两地出发南下,兵锋戟指处,叛军无不挡者披靡望尘逃遁。至9月7日,大军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黄河以北一应州郡,与南方叛军隔河列阵相对。同一日,慕容信光奉命离开太原,以最快速度赶回北京复命。
然而,反叛的火花并没有因此而熄灭,短短一月之内,湖广、四川、贵州、广西四省的封疆大吏们都对徐民式的讨逆檄文群起响应,命令所辖范围内的所有军队集结准备与北京开战。而云南三司则会同当地各部土司联合发表声明,宣布云南省在这次内战中保持中立,不向任何一方提供任何具有军事意义的帮助,内战期间云南地区应上缴的钱粮贡物将于战后向战胜方一次结清。这样一来,除了陕西和江南四省尚未表明态度以外,帝国其余十一个省份已经分裂成两个对立阵营,大规模内战的到来已经不可避免。
9月11日,帝国浙江行省,杭州府,西湖某画舫。
这是一次绝密的会议,杭州军队几乎倾巢而出,无数艘大大小小的战船在画舫周围数十里的方位内设下一道又一道严密的防线。以免船舱内的贵客们受到任何人为或非人为因素的影响。
如果在这时候,有人悄悄走上画舫宽敞华美的甲板,轻轻掀起掩在窗外的素色纱帘。他将被眼前的所见深深震惊:大厅中分席列座着大明帝国三个行省的三司长官以及内阁大学士工部左侍郎舒时德。在如此敏感的时刻,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最高官员们秘密同内阁重臣会晤,这个消息若是走漏的话,想必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的。
“舒大人,”浙江布政使道:“我们代表江南三省的所有百姓感谢内阁重开西洋航线的努力。但是,你们所提出的要求超出了三省的能力范围,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正是如此,”福建总兵也附和道,“光是徐民式手下的几十万南京卫军就几乎相当于我们三省战力的总和,更何遑湖广四川等内地省份?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利益能得到保障,江南三省就可以一如既往地忠于内阁,但在处于内阁军队直接可靠的保护下之前,三省决不会做出任何足以触怒南京的行为。我们可以提供北京所急需的钱粮,但必须由你们自己运离杭州!”
舒时德感到有些恼火:“你们的意思是要我一边为你们西行的商队保驾护航一边往北京运送十万火急的战略物资?各位大人就这样不负任何责任地隔岸观火。”
广东布政使笑着打起圆场:“其实也不能这样说,只要你们能平定南直隶的叛乱,打通钱粮漕运路线,同时为我们解除这一最大的军事威胁,南方的钱粮物资还不是全都哗啦哗啦流进北京的仓廪嘛。到那时候就什么都不劳烦大人您操心了。南方三省的军队也自然会加入首相大人的麾下,参与到平叛战斗当中。喏,现在三省的长官都在这里,我们完全可以向你保证这一点。我说得对吗,各位大人。”
几位官员都异口同声地保证着,显然之前早已互通过声气。舒时德也只好点了点头,毕竟首相大人原本也没指望这些老油子们能出上多大的力。“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等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浙江布政使突然补充道:“徐民式说首相萧大人‘犯上作乱挟持天子’,这种荒诞不经的话我们自然不会相信。可是,为了能在道义和舆论上站得住脚,我们也必须得到您的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
“当然是皇上与首相君臣之间的亲密与信任啊。具体是什么倒无所谓,关键是必须要有这样的真凭实据,您明白吗?这同样也是我们参与平叛的另一个必要前提。”
“我想是明白了。”舒时德回答,“我会如实向萧大人转呈的。”
第八节 女武神在飞驰
西元1584年春,西西伯利亚平原,额尔齐斯河流域某地。
一阵马蹄声从草甸上空笼罩的朦朦薄雾中传来,急骤暴烈犹如节日盛会上狂乱的鼓点,其间依稀可辨飞矢破空的轻响与火枪低哑的嘶鸣。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照耀,这层水气织就的轻纱开始渐渐消散,草原上的各色景象也在朝露的清洗下慢慢明晰起来。
一小队骑士在广阔的大地上纵马飞驰,他们数量约在百人上下,从衣着上看应该属于某个信仰伊斯兰教的鞑靼部落。这些战士神情疲惫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手中的牛角短弓却始终握得紧紧的。队列中央的一匹黄鬃马上伏着一位双目失明的老者,他的服饰显然较其他人要考究得多,应该是位部落中的大人物。
在这队人马后方约有百步开外,接近五百名骑兵犹如猎狐的猛犬一般穷追不舍。他们头戴红顶皮草毡帽,身披宽肩黑斗篷,黄色军裤下套着长统皮靴,腰间挂着火绳枪或桦木弓,手里挥舞着雪亮的弯刀,胯下的顿河马雄骏非常。这些如狼似虎的精锐勇士如影随形般贴在鞑靼人身后,一逼近射程便把密集的箭雨和铅弹射向前方。虽然自幼生长于马背的鞑靼人无人不是弓马娴熟,但面对这些无论凶狠残忍还是骑术箭术同样不遑多让的对手,胜利的希望恐怕也很是遥不可及。
突然前方一声号炮炸响,面面旌旗竖起,成百名手捧十字弓的士兵从沼泽茂密的草丛中站起身来。目瞪口呆的鞑靼士兵猛提马缰止住奔势,不知所措地看着从各个方向围上来的敌人,终于慢慢地一个接一个丢下手中的武器。
一匹白驹以优雅的步伐走出队列,骑手轻捷地翻身跳下马来,制作精致华美的麂皮长靴毫不犹豫地踏过沼泽的泥浆。“游戏结束了,古楚汗。”一个女声从蒙面的白纱后传了出来,清甜悦耳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冰冷。
那双目失明的老可汗勉力从马背上撑起身子骂道:“你们这些无耻的强盗!侵占我族领地的异教徒!真主是不会饶恕你们的!”
“老一套了。”女骑士不以为然地冷笑道:“从阿兹特克到西伯利亚,每个部落首领都是这么说的,我也没工夫和你浪费口舌。命令你的余部停止袭击我的补给线,老古楚,否则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决不!”古楚汗大声喝道:“我的人民决不会放弃抵抗的!”
“你还真是顽固啊,”女骑士被激怒了,“这么说是我自己在浪费时间了。我可没有更多的工夫来耗在你这块烂泥里!”她转身翻上马鞍,坚定而冷酷地举起右手向下一挥,“哥萨克们,动手吧!”
一把把马刀高举过头,钻石般璀璨的阳光在刀锋上闪烁着。女骑士勒马转身而去,不再理会身后的怒骂与惨叫。“萧,你现在到北京了吗?等着我,我会尽快来到你身边……带着你驱除鞑虏的梦想与计划……”
“小姐,”卫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瓦莲莉娅身边与她并辔而行,“您现在孤军深入太过冒险了,如果古楚汗的族人想要为他复仇的话,我恐怕……”
瓦莲莉娅轻轻摇着头,“我根本不在乎这个……叶尔马克齐默菲叶维奇的前哨侦察部队已经离开得够久了,我担心……总之,不能因为任何理由耽搁行程。你对西伯利亚还不了解,要是冬天的时候被困在大草原上,这对我们的军队来说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小姐,我们已经前进得太过匆忙了。这里离莫斯科行程超过四千里,通往北京的路上可能还有另外两个这么远。如此之长的补给线是任何军队都无法维持的。谨慎的做法应该是步步为营,在占领区修建要塞,组织移民……”
瓦莲莉娅抬起手止住了卫队长的话:“照那种方式我们再过五十年也到不了中国的。萧的计划你和我同样清楚,现在的任务就是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地在西伯利亚开出一条道路来,至于巩固占领区的事情我当然已经有所安排。如果鞑靼人还要坚持抵抗的话,我们的后续部队同样会毫不手软地彻底消灭他们。”她停顿了一下,又道:“越往前走,离中国也就越近。你们跟随我也差不多有一年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家就都可以各自回家了。”
卫队长略一迟疑,道:“小姐,萧大人的命令里没有提及任务结束的期限,各位弟兄们追随在您的身边也都是心甘情愿的。不管您走到哪里为谁做事,我们都是您忠诚的卫士。”
瓦莲莉娅终于忍不住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队长。”
“梅尔库罗娃公爵小姐!”一名哥萨克飞马向两人奔来,“齐默菲叶维奇队长的来信!前哨部队在鄂毕河上游发现了通往另一条水路的陆上通道。”
“太好了!”瓦莲莉娅兴奋地拍拍手:“这样一来我们又能向东方前进一大步了!唉,可惜没有关于这个地区的准确地图啊……队长,帝国也没有关于这个地区的详细资料吗?”
卫队长耸耸肩,“迄今为止,帝国对泰西地区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于本朝初年从蒙古人手中缴获的文书图碟。即便如此,在靖海侯的时代以前也很少有人相信那些东西。根据阴阳官的牵星计算结果,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北斗出地高度为五十九度少。在如此之大的地域,要想依赖蒙古人的地图来准确定位是很困难的,何况我们也不知道东西偏差。”
“那么看来我们只有靠土著向导引路了,”瓦莲莉娅一下子泄了气,“我倒真希望能够信任他们。”
卫队长惟有报以苦笑:“幸好您还给西伯利亚汗国留了不少活口。”
瓦莲莉娅娇嗔道:“谁叫他们不肯接受我的和平提议啊,我又没时间跟那个老头慢慢磨嘴皮子。再说了,‘征服一个地区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赶尽杀绝’,这可是你们萧大人教我的耶。对于以后遇到的部落也一律这么办,要么臣服;要么,就彻底毁灭。”
西元1584年4月24日,古楚汗的继承人马梅特库尔率领汗国残余的抵抗力量向俄罗斯西伯利亚远征军总司令,下诺夫哥罗德的瓦莲莉娅安德列娜梅尔库罗娃公爵宣告投降。西伯利亚汗国臣服于俄罗斯,接受由沙皇任命的总督来管理。另外古楚汗国必须全力支持远征军的进一步行动,包括立即提供至少为期一年的给养。
4月28日,除少数官兵留下来修筑及戍守托博尔斯克要塞以外,远征军的主力哥萨克部队在瓦莲莉娅的率领下溯鄂毕河而上向叶尼塞河流域进发。不久之后,征服西伯利亚的第三梯队——来自东欧平原的大批皮毛商人、农民、冒险家们将以和平移民的方式进入这个地区,彻底巩固莫斯科对此地区的统治。
整个上半年之中,远征军一直马不停蹄地向东方行进,在西伯利亚纵横交错的水道网络中艰难地寻找着前进的道路。7月初,瓦莲莉娅下令在叶尼塞河上游建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把俄罗斯帝国的领土前沿进一步向东扩展了数千里之多。到同年8月,远征军沿叶尼塞河支流安加拉河进入贝加尔湖地区,开始修筑伊尔库茨克要塞。至此,俄罗斯军队已经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悄悄抵上了蒙古人的后心。怀着狂喜而略带焦急的心情,瓦莲莉娅静静地等待着发动致命一击时刻的来临。
“俄罗斯对西伯利亚的征服是一个非凡的成就,土著部落在他们面前雪崩般相继瓦解,远征军的推进速度快得令人惊愕。事实表明,额尔齐斯河流域的古楚汗国仅仅是一个内部没有坚固实体的薄弱外壳。一旦将它刺破,俄罗斯人便能在短短一年之内长驱直入近万里而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