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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忽然轻笑数声,道:“不说那些当兵的,就是普天之下能拦住我们师徒的只怕还没几个。”
任独行淡淡一笑,说道:“那我呢?”
那孩子顿时愣住,问道:“大哥什么意思?”
任独行看着远处烟波浩渺,慢慢说道:“八大门派固步自封,私心暗藏,这江湖也腐朽不堪。就是这洞庭,不过区区草寇,居然也能命令官府全城戒严,你不觉得这很可悲么?我的手上已经染了太多人的血,明天也许就要罪有应得了,大哥希望你将来能够收拾我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不单是江湖,最好连这天下一块收拾了。”
那孩子又是一愣,没想到任独行说出这样的话来。
任独行接着道:“我已经累了,四年前我就该死了。呵呵,别难过,对于我来说,活着要比死痛苦得多啊,这种煎熬,我已经受不了了,能够早些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没对任何人讲过,你不要跟别人说,我怕钟离听到要伤心了。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洞庭诸君,内里不乏忠义之士,将来如果战事一起,大哥希望你网开一面,能用则用,给他们个自新的机会,不要像八大派对我那样穷追不舍非要赶尽杀绝。”
见任独行笑着说这些让人揪心的话,那孩子也不禁落下泪来,只是一个劲的点着头,末了道:“钟离姐姐,你要怎么办?”
任独行叹道:“今生是我负她了,来世,我怕是要下地狱的,不会有来世了。这个恩情我还不了,这个债也是我唯一甘心欠下的。她既然选择了我,想必也早有觉悟,这个债只能欠着了。”
那孩子忽然问道:“明日你就不能不去么?”
任独行摇头叹道:“不可能的。他们对我积怨太深,若再不让他们发泄,这里只怕又要多出不知多少腥风血雨了。如果能以我一条性命安抚住他们,我死而无憾。”
那孩子又道:“那君山大会呢?大悲和尚要对付老油子分身乏术,若大哥遭遇不测,八大门派里有谁能是平天下的对手?要不,我劝师父帮你一把?”
任独行摇头道:“不必。克制平天下的人选我已经有了。你,还是不要弄脏自己的手,令师和我都不希望那样的吧。只是,这一场大战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中土武林将会一片死寂,如果那只北方狼趁机南下,我怕……”
“我会阻止的,一定!”
任独行点点头,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就要离开了,大哥没有什么送你,只有一句话,一身关家国,须防人不仁。”
那孩子道:“大哥不放心我?”
任独行微微一笑,摸着他头道:“你性子直爽,大哥不会不放心。只是世事难料,你的路可也不好走,如果有朝一日山穷水尽,你不妨……”
那孩子见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戾气,面色一变,打断他道:“大哥不要说了,我明白。”解下腰间挂着的绿色短笛,道:“今日一别,再见无期,这短笛是我亲手所制,留给大哥权当纪念吧。”
任独行微微苦笑,这孩子品性是没问题的,只是似乎,算了,但愿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伸手接过,周桐则于此时来到上面,二人连忙起身相迎。
任独行问道:“周前辈,这便要走了?”
周桐点头,对徒弟道:“飞儿,行礼师父已经打点好了,你拿到楼外先等着,师父有几句话要跟你任大哥说。”
那孩子去后,任独行道:“前辈后话但讲无妨,独行静听指教。”
周桐看了看他,笑道:“你当真以为我那天是找不到客店才来此处的么?”
任独行摇摇头,道:“之前是这样想的,现在看来不是了。敢问前辈其中缘故?”
周桐向怀里取出一物,任独行一见之下不禁讶道:“前辈怎会拥有此物?”
周桐叹了口气,说道:“若干年前,我曾经误救过金尚志一次,这金印便是他当时所赠。只不过那时这却不是什么洞庭金印,而是水月轩门人的凭证。”
任独行取出自己那枚金印,两相比较竟然一模一样,听了周桐此言,不禁奇道:“听前辈语气,似乎很是后悔救了金老寨主?”
周桐不屑道:“此人为了一己私意,不念师仇,排挤同门,莫可为甚,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当时便后悔了,所以在知道他身份之后便迫他立下重誓将此事石沉大海永不再提。只是这枚金印却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了。这印对我也无用处,老夫就转送给你了,料想你定能用得上。”
任独行伸手接过,问道:“水月轩的事,前辈知道多少?”
周桐一愣,呵呵笑道:“小子果然疑心了啊,呵呵。老夫不妨告诉你,大悲师父落难之时,曾与我有一面之缘,得他指教获益匪浅,水月轩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救金尚志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却已经没了水月轩了。咳,可惜徐轩主威震当世,死后几个徒弟却分崩离析了。”
任独行纯靠着玄天经才活到今日,听到周桐说起那徐轩主,立时有些在意,问道:“那徐轩主究竟是何等样人?大悲曾说我和他太像,不知何故?”
周桐微笑道:“他是这样说的么?呵呵,那便是了。不过,我所知也仅寥寥,毕竟是近百年的事了。我只知道他跟你一样,选了一条不归路,详情嘛,我答应过大悲,不会跟你说的。水月轩啊,好久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呵呵。水月轩虽然亡了,不过,其门人却没有断绝哦,不要以为只有水月三老了。其他人也是有的,只是,大家不约而同对此只字不提了,我这样说你明白么?那段历史还是就此湮没的好。”
“余年四十有三,不悟大道,难证如来,而为所逐。世间行走,亦如水月。身后种种,只此一书。付予有缘。水月轩主人徐。”玄天经上的这段话任独行每每想起,心里便觉难过,对这位间接救了自己一命的徐轩主好奇之心从未稍减,可惜年代久远,了解当年之事的几人对他全都缄口不言,不知道这人身上当初到底发生过什么?
周桐看着他,忽然笑道:“你若真的有心,便不该打听。即使是他本人也不会愿意别人记得自己的。他的事情,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来讲都是一个禁忌,这种心情,你不是应该最了解的么?”
任独行微微一怔,点头笑道:“是啊,我应该是最了解的,谢前辈开解。”百年前,你的身上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么,徐前辈?
周桐道:“我这次本来是听说水月三老要在君山决战,打算过来看看。不过现下看这阵仗,似乎不仅如此了。我还带着徒弟,不能以身犯险,大悲和尚就拜托你了。方才你送了他一句话,很好。我亦有一言相赠: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是为至人。勉之!”
这天下午,王佐又来过一次,捎来的却是个坏消息:他们安插在步军营的探子失去联络了。由此得出的推论是,水军营里也有对方的探子。其实这些早就应该想到的。任独行也没十分在意,若这样的事情就能打乱杨幺的镇静,那也就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了。在询问过一些事情之后,任独行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王佐似乎颇为犹疑,任独行道:“只有一天时间了,如果再不决断,就来不及了。”
王佐无奈只得点头,道:“我回去跟杨大哥商议下,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任独行道:“可以,只你们两个人谈,既然知道有内鬼,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王佐去后,钟离梦回来,在任独行身边坐下,说道:“我刚刚查探过了,峨嵋派虽然移居后院,那间屋子却没动过,只在刚才突然派了两名弟子在大堂守着。”
任独行道:“怕是才想起这边还关着个人吧,也亏得是峨眉,换了是点苍,现在这个当口自顾不暇怕是早就杀人了还能派人守着。不过事不宜迟,今晚咱们就救人。”
钟离梦点了点头。
第五章 时兮势兮可叹兮
第二天一早,钟离梦醒来到处寻不到任独行,略一犹豫,来到师方正屋外,刚要敲门,忽然发觉屋内也是没人,心中诧异,问过掌柜方知任独行一早便去了湖边。
一路向湖边走去,远远望见岳阳楼上似乎站得有人,安下心来向岳阳楼行去。任独行正站在楼上远眺江水,抚着一处题诗,吟道:“滔滔长江水,古来多少男儿泪,流不废、东潮石千堆。渺渺白云波,而今两手乾坤握,勘不破、西天佛一座。”其下提名水月轩徐。不禁微笑:“原来当年你也来过这里,还是留下了痕迹的呀。呵呵,只不知我们是否一样咎由自取呢?”
钟离梦恰巧听到,回道:“是你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何必自责如此呢?”任独行见是她,苦笑道:“虽然如此,错仍在我。是我生性乖戾,恣意妄为,滥杀无辜,才会招来如此怨恨,怪不得别人。”
“你变了呢,虽然白鹤庄战后我就有这种感觉,但最近是越来越明显了。”
任独行道:“我也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大战在即却管不住自己的心了。罢了,不说了,回去吧。”转身要走,钟离梦却拉了他在一旁坐下,道:“陪我坐会吧,我不想回去看见那些人。”
任独行点了点头,依言坐下,此番凶险,祸福难料,也不知还能不能再陪她,就多坐会吧。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梦看着他愣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意思,说道:“不管你怎么变,都是我所深深爱着的那个人。”说到这里又忽然改口笑道:“没想到昨天会被人捷足先登呢,依你看,昨夜妙性救走萧郎之后会去哪里呢?”
任独行明白他的心意,叹了口气,道:“是啊,会去哪里呢?峨眉是回不去了,原本还可以去狼山,可狼山也毁了。七狼四虎,哪里容得下他们呢?哪里容得下我们?”
钟离梦一愣看着他,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感觉,勉强问道:“不是说好了隐居么,何必在意这些?”
任独行呵呵笑道:“那也要能够活到那一天啊,似乎不可能了呢。灭了八大派的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灭了八大派?怎会这样?你原先不是这样说的啊。”钟离梦脸上已经没了半分血色。
“呵呵,我曾经说过什么么?不灭了他们我还有活路?到头来,你跟师方正还是一样的天真呢,呵呵。”任独行狂笑着。
同样一声大笑从楼下传了上来。神风的声音随即响起:“好个狂妄的东西,今日看是谁灭了谁!”
钟离梦心儿直沉到底,下意识的拦在任独行身前,厉声问道:“未时不到,你们要做什么?”
神风一行八大派众人登上楼来,武英齐嘿嘿笑道:“也不差那一时片刻,既然撞上了那就趁早吧。”
“让开!”一声断喝,却是任独行呵斥钟离梦的。
钟离梦愕然回望了他一眼,转过头,向八大派呼道:“快走!他已经疯了,再不走你们都会死的!”
八大派众人互相望了望,爆出一阵笑声,没有人相信,也难怪。
“走开!”任独行一把掀开了钟离梦,拔剑,刺招,一气呵成,直取神风咽喉。
钟离梦摔倒在地,挣了一下想要站起,却动不得分毫了。任独行看似无情刚才却使了暗劲,她这一跌完全没有伤着,只是穴道却被他同时给封住了。
玄灭向她走去,华山钟志和脸色一变,沉声道:“你做什么?”
玄灭隐隐笑道:“有她做人质,还怕任独行不就范?”武当明悟冷笑道:“做你的梦吧,你没听她刚才说什么,那魔头已经疯了,不怕连你一块宰了?”
玄灭顿时大怒:“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旁的妙音别过头去,不屑道:“大敌当前,不知用力,只会耍些肮脏伎俩,自相寻衅,真是可笑。”玄灭见她发话,态度一变,笑道:“那如何处置她?”明悟冷哼一声,道:“一码归一码,钟离梦虽然遇人不淑,本身却无大恶,就给她个痛快吧,嘿嘿。”
妙音心中动怒,喝道:“你!闪开!”一把掀开两人,来到钟离梦身前,伸手想要将她扶起。钟离梦看了她一眼,别过头看向与八大派战在一处的任独行道:“不必管我了,我就这样看着他,为他送行。你们人多势众,他就我一个亲人。”
妙音不由一愣:“你是他亲人?”
钟志和来到她身边,道:“就听她的吧,任独行虽然有错,她却无罪。不该为难她。”妙音点了点头,心下却想起了心事。或许我该答应他的吧?
钟志和似乎看出了她心事,低声嘱道:“现在大事要紧,那件事回头再考虑吧,不急这一时。”明悟玄灭对看一眼,均露愤然之色,不是针对任独行而是对钟志和这个自己人。
面对任独行的全力抢攻,各派掌门虽操必胜之券,却也不敢大意,至今为止死在任独行手上的诸人无一人是因实力不济,全因大意而死。是以这会全都小心谨慎,并没出尽全力。任独行方能暂居上风。
岳阳楼上刀光剑影,大江之上也是波涛暗涌。
冯渊和师玉贞立在船首,师方正垂下挂帘,说道:“这君山银针茶大师想必是品尝过了,不知有何感想?”
大悲品了品茶,放下茶杯,微笑道:“先生说笑了,老僧困在洞庭哪里有这闲情逸致呀。倒是先生,临危之际尚能如此从容,可真叫我这个前辈无地自容啊。”
师方正呵呵笑道:“师父过谦了。只是天道无常,死生有命,方正不敢强求,哪里是什么从容啊。”望了望大悲面前的茶杯,摇了摇头。
大悲笑道:“师先生,方才说话的是你么?”
师方正一怔,随即笑道:“是我亦非我,非我也是我。是我非我,我自己都分不清了,大师还分得清么?”
大悲笑道:“分不清又何必去分?说来,咱们是一路人呢,明知无益却还执着于此。呵呵。”
师方正给他重新斟了一杯茶,笑道:“大师的心劫越发严重了,还是趁早打住收手的好,若是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岂不可惜?这是晚辈昨日寻得的佳品,大师尝尝。”
大悲叹了口气,品了品,笑道:“跟这银针确实不同。呵呵,我也想像你这般随意恬淡,品茶度日,可是心魔深种,我这在劫之身如何能够逃脱呢?说来,这三山五岳,俗道一十六家,先生还能看清哪一个人?”
师方正愣了半晌,苦笑道:“看不清了,八大世家只剩了我师家还有唐门。我嘛,嫌疑之地,瓜田李下不说也罢。唐门,人丁单薄,那天邪姥姥已经闭关数十年了,深居简出,只怕早就无心江湖了。只有你们八大派还在苦苦折腾,何苦来由啊?放他一马,不是皆大欢喜?可惜啊,你我都知他不该死,可这一切,又都在你我刻意安排下向那个方向发展着,说来,他也真够可怜的。”
大悲苦笑数声,叹道:“谁说不是呢,他能有今日,你我的确责任非小。可他命该如此,怨得谁来?”
“怨你!”师方正忽然正色说道。
大悲一愣,失笑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怪我当年没有杀他?”
师方正说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提他。我说的是现在,你明明可以救他,为什么不出手?”
大悲正色说道:“你和你的终南山真是何其幸运啊又是何其不幸。呵呵。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是他自己要那样做的啊,我不过是成全他罢了。”
师方正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大悲又品了口茶,赞叹道:“的确是好茶呢。呵呵,过了今天,世上不会再有八大派了。”
师方正脸色大变,惊道:“你说什么?”
大悲笑道:“我是说,被你嘲讽为苦苦折腾的八大派也就到今天为止了。岳阳楼上想必已经开始了,也真难为他了。”
师方正已经猜到了少许,只是仍旧无法相信,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大悲慢慢的道:“别急,听我慢慢说。呵呵,好茶啊。八大派不是碍眼么,今天他就会替你把他抹消掉。”
师方正冷冷看着他,问道:“说话的真的是你么?”
大悲笑道:“想不到么?呵呵,我也想不到呢。我明明什么都没跟他说过,他却能心领神会,真是奇妙啊。玄天经,水月轩,呵呵,真是缘分吧,也许。”
师方正无法相信这样的解释,问道:“这怎么可能?玄天经,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你为什么要提它?”
大悲仍是笑道:“只是偶然想起罢了,呵呵。说来,你不是最相信人性的么,区区玄天经能关得甚事?他若不是有那样的遭遇,也不会有这样的机缘,能够体会我的苦心,而我也能明白他的真意,就是这样的缘分罢了。只是可怜了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直到现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吧。”
师方正不得不动摇了,大悲说的话虽然不经可由他口里说出来只怕是假不了的,如此说来的话,任独行给他的这包茶叶只怕也是假的,只不过是个拖住他的幌子,那即使现在赶过去也早已晚了,当下怒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苦心孤诣至此,可真叫人佩服呢。”
大悲呵呵笑道:“先生何必动怒呢?只是一个交易罢了。这次的事情我没料到会变得这么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