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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沉埋下去!”
商裳儿只觉得口里好苦好苦,她倦倦地道:“你要武功,你要有势力,可你要真的有了那些后,欺压别人以逞已欲,那时,你又和欺负我们的人有些什么不同?每个有权力要权力的人也都是在说要为他最亲爱的人博得一丝生机呀。”
杜阿大的眼里却爆出光彩:“那些我不管,总之,为了你,为了这些小弟,我也不能在这泥足巷里沉埋下去!”
商裳儿的脸色已白如冰玉。她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不该离开那里。也许,暗湍岩中的人说的不错,这不是一个我能存活的人世。阿大,你走吧,带了小十六儿们先走。东密的人不是那么的好相与。你该不会已告诉了那言长老小稚的身世吧?”
杜阿大脸上泛起一丝羞辱,怒道:“裳姐,你真把我当成了没心肝的人?”
商裳儿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知足的神情,叹了口气:“那就还好。只要我知道你还没……全忘彼此患难情谊,裳姐就不再责怪你了。”
她神色一变:“快走,要不你也走不脱了。”
她静静地把头转向窗外:“他们来了。”
窗外忽轻轻响起两声拊掌,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好耳力。”
另一人道:“中了‘陀罗蜜’还有如此听力,果然非凡,无怪阿白阿青都折在你的手里。”
最后又有一人道:“你说的不错,我们是来了。”
语声未落,阁楼里已多出了三个人。那三人长相特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好老好老,他们的身形都老得有如一根劈柴一般,人人俱都生有异相。只见头一个老者的眼睛高高凸起,另一个的耳朵很长很长,最后一人,说话时,他口里露出的舌头居然不是红色,而是青色的。
商裳儿叹了口气:“东密为了追查‘秘宗’隐语,真算不惜工本了。百六十年来,从不间断。如今为了小女子,居然出动了‘六识’中的三位。三位就是‘六识’中的闻、言、目连三位长老吧。”
那三个老人看着商裳儿,仿佛看着一件久寻不获的至宝。其中一人道:“多少年了?”
另一人——那双目凸起的目连长老道:“四十七年了。”
他轻轻一叹:“从我们加入‘探秘’,已有四十七年了。”
那舌色泛青的言长老叹道:“我们寻得辛苦,无奈秘宗‘暗湍岩’一向不履尘世,又如之奈何?”
最先一人——那闻长老忽对商裳儿一躬腰,竟行了个大礼,口里喃喃道:“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老哥儿几个在久寻一生后,终于有可能找到那句隐语的暗秘。我不会难为你们,只要你告诉我——‘暗湍岩’在哪里,还有《不空罗索陀罗尼经》七部的下落,我一定言出必诺,让这阿大入东密门墙,我们东密六识会将毕生绝艺传之于他,不负你相告之德。”
商裳儿却闭上了一双眼,半晌才睁开。她的眼虽盲,不知怎么,这一睁之下,却有一种明明净净、就是明眼人也没有的清荡之色。她轻轻对阿大道:“阿大,你过来。”
杜阿大篡紧了拳头,犹疑了下,走到商裳儿身边。
只听商裳儿叹了口气:“我为誓言所限,不能告诉别人暗湍岩的下落,因为此语一旦流传,以东密作风,暗湍岩今后必然烦恼无限。”
她的盲眼温温凉凉地看着阿大:“但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除了暗湍岩之外的秘密。你知道这个秘密,已足以让你身入东密了。”
她轻轻抚了下阿大的头,唇边笑了笑:“裳姐懂你,懂你一个男人不甘沉埋的心。”
她忽把嘴凑在了阿大耳边,极低极低地轻轻说了一长篇的话。说完后,她拍拍阿大的头:“记住了?”
杜阿大点点头。
商裳忽微微一笑:“那我就放心了。阿大,只望你不要忘了对小二小三到小十七的承诺。”说着,她脸上漾开了一种平静已极的笑,似是明知对这些泥足巷里的孩子今后的托付并不算好,但在这个人世,也只能如此了。小稚躺在地上,已惊愕的发现,商裳儿一手抚着阿大的肩,另一手中居然有刀。那是一把剪刀,剪刀的锋口正对着她自己。他正想大叫,已见那剪刀已经刺下。杜阿大的脸上却一笑,忽一伸手,缠丝解腕,虽不算高明,但商裳儿此时全身绵软无力,那剪刀已被他一把夺下。只听杜阿大道:“裳姐,我还不明白你?你可不能去。阿大此后要偿报你的恩德还没还呢,你怎么能去?”
商裳儿怔怔地用一双盲眼望着杜阿大,跟他相处这么久,她久知他是个有担当也有心机的孩子,可也没想到……小稚忽然一跃而起,一口就咬在了杜阿大的手上,杜阿大一痛,小稚已夺下了那枚‘醉醒石’。——小稚这一口咬得凶,杜阿大手上已然见血,那血正浸在‘醉醒石’上,小稚疾跃而起,一把就将那石头塞进了商裳儿嘴里。商裳儿一愕,一丝微苦在她舌尖泛开,那‘陀罗蜜’之毒已在‘醉醒石’奇效的化解里。
奇的是那三个老者居然都没有出手。他们静静地等着商裳儿恢复力气。直到商裳儿重又站起,他们才道:“‘秘’为不可言之密,你即为此隐语不惜身死,我们也无法迫你。”
“但如今,你毒力已解,可不可以答应我们三个老朽,任挑一人与你一战。你如果败,就告诉我们‘暗湍岩’到底在哪里?”
商裳儿怔怔地望着他们,忽然不作一声,一手提起小稚,就向窗外跃去。
第十二章 “离骚”!
作者:小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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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追一逃,商裳儿与那三个老者都奔走得极快,小稚只听到风声在耳边飞呀飞。快有个半时辰时,商裳儿已气喘吁吁。她忽站了下来,他们竟又已来到了舵落口。舵落口边,夕阳如醉。商裳儿茫茫地立在那里。闻、言、目连三位长老转瞬已至,他们却不似商裳儿的筋浮气喘,分明还未尽全力。
他们三人成个品字形把商裳儿和小稚围在中间,彼此都久久无语。半晌,那耳朵极长的闻长老忽叹了口气:“姑娘,我们也不想这样。但你如一定不说,我们只好动用‘天听’之术了。”
小稚不解‘天听’之术是何诡异,只见裳姐的脸色一变。那三位老者的面色似乎也颇为无奈。不远的就是舵落渡口,人间熙攘的人流正在重复着那一场场此岸与彼岸间的‘渡’,江风余日,日日如此,代代如此。忽然那言长老面色一肃,轻启唇齿,口里已低声诵道:毗卢遮那本地常心,即是花台具体,四佛四菩萨,醍醐果德,如众实俱成。十世界微尘金刚密慧,差别智印,犹如鬓蕊。十世界微尘数大悲,万行波罗蜜门,犹如花藏。三乘六道,无量应身,犹如根茎条叶,发晖相间……
他的声间悠悠慢慢,语意平缓。商裳儿轻轻叹了口气,是《大日经疏》。
她忽把小稚轻轻置地,往小稚手里塞出了一枝木钗,低声嘱道:“小稚,裳姐求你一事。”
小稚疑问地看着她。
商裳儿轻叹道:“他们东密‘六识’的天听之术,折人心智,蔽人灵窍,惯迫人吐露此生心底最隐秘之秘事。裳姐不知抗不抗得住。如果裳姐实在抗它不住,那裳姐求你,你一旦发现我眼珠疾动之时,就把这支钗子刺进裳姐的眼睛里,要刺得深,裳姐才能安然而去。否则,此秘一吐,裳姐以后无论天上地下,此生魂灵,将永远愧对,永不安生。”
小稚还在愕然,耳中已听那言长老继续絮絮地念道:……从金刚密印现第一重金刚手等诸内眷属,从大悲万行现第二重摩诃萨寅诸大眷属,从普门方便现第三重一切众生喜见随类之身。若以轮王灌顶方之一则第三重如万国君长……
那声音摇摇荡荡,如莲台密语,散落如花瓣,聚合如星斗。另外两个老者虽不说不动,那目连长老却把他的一双眼悲悲凉凉地身商裳儿脸上罩去,而那个闻长老,双耳微动,似是在听着商裳儿身体中每一下心的跳动与血流的声音。小稚望向商裳儿,只见她面上神色已不再凝定,似极力抗拒着那三个老人的‘天听’之术。接着,言长老口中的经文似越来越慢,但慢到极处又仿佛越来越快,所有的语言在风中飘忽,如散如聚,如显如秘,不可以一言方拟。
商裳儿的衣角发丝都在风中飘舞。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她脸上的脂粉腮红一点点都在簌簌而落,她唯一抗拒的方法就是——解衣。只见她轻轻地放松了头发,发上的钗环佩饰一样样跌落,然后,她轻轻脱衣,那一件古怪的杂锦寿衣已从她身上卸落,里面,是一件轻软罗裳——欲减罗衣,看她的身形,似一度度都想破风而去,可那三个老者口中之言,耳中之听,目中之色,却仿佛一张天罗地网一般,罩着她无法脱扼而去。她的眼珠已转动得越来越快。小稚在心中喊道:不要——裳姐,不要。
可商裳儿分明已抗不住那‘天听’之力,她忽垂下一双眼,眼中无睹无见,却那么悲凉而乞求地看着小稚。小稚吓得缩回了左手,他把手紧紧藏在身后,那手中就是商裳儿刚才交给他的钗子。钗锋尖利,她在要他以这尖利直刺入她盲眼深处。
小稚想一步步后退,可商裳儿的眼神让他后退无路。他又想起商裳姐刚才的话:“你一旦发现我眼珠疾动之时,就把这支钗子刺进裳姐的眼睛,要刺得深,裳姐才能安然而去——否则,此秘一吐,裳姐以后无论天上地下,此生魂灵,将永远愧对,永不安生。”
——如果不刺,他能让裳姐此后的灵魂陷入永不安宁的绝地?
他不能。
但这一刺,叫他如何刺下?
商裳儿的眼里分明有焦急,她的唇角已在管不住的抖动着,似乎、似乎就要说出那个她绝不能吐出于口的秘密了。这一场秘密吐出的结果是什么,小稚忽然心头一惊!他是见识过东密那不死不休的追杀的,是不是如商裳姐所言,从此‘暗湍岩’也会陷入跟他一样永远宁日的催迫?他理解那种催迫,也就理解商裳姐为何宁死也不想说出那个秘密。这是一种担负一种承诺,可商裳儿似乎已要开口了。小稚大叫道:“裳姐,不要!”
他伸手去掩商裳儿的口,可也觉出,他掩不住,遮不住。他抖抖的手拿着那支钗子轻轻向商裳儿眼中靠近。他的手一直在抖,商裳儿的眼却象在鼓励着他。小稚闭上眼,狠下心,他明白裳姐,如果做为一个人,一个想有所担负的人,此生必须要担上最亲爱的人的血,那他情愿由自己来担负,他不要——不要商裳姐的灵魂沉入那永生永世的自责与悔恨。
手里的钗尖一颤,他知道那钗尖已接触到商裳儿的眼皮了。小稚忽然大叫一声,他再也承负不住,只觉一股激流在泥丸宫涌起。他不要!他一把丢掉了把根钗子,脑中忽如醍醐灌顶似地想起那个梦中人说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到了再无所承负之日,记得,你左臂后的近肩头处还有一把剑,我画的剑。有一天,你可能什么都已失去,但你还有‘离骚’,记得,‘离骚’一剑!”
小稚忽然开始脱衣,五月的风中,他脱掉了那累赘之衣。他在风中露出了他那个细瘦的身子。然后扭头,他要寻找他肩上是不是真有一把画就的剑。心里这么想时,苦练多年的那梦中之人传授的驭气之术似乎就在他泥丸宫中蓬勃欲起。记得那人曾在梦中对他叹道:“想不到你进境这么快,十二岁时,你十二岁时,可能就可以拨出那把剑了。此前一定不要轻用,否则难免身毁命殒!”
他不知那人说的是什么,又是不是真的,但此时,他真的再也承负不起。他回顾肩头,如一支雏鸟之侧颈叨翎。阳光细细碎碎地照在他细瘦的身子上,开始他全无所见,然后,他似乎真在自己肩头看到了一柄画就的剑。小稚大喜,伸出右手,轻轻靠向肩头,他要拨出它,他要拨出它。
一股轻颤的寒流顺着手少阳经直贯他的指尖,他觉得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拨出它了。但、他还不到十二岁呀。他心中忧急,他拨它不出。然后,他就看到了商裳儿那空空茫茫越转越快的眼,小稚只觉一股热血上冲,脑中轰的一声,然后,他的手里虽没有什么,却真的觉得椎骨一挺,那一挺是一股傲气,手真似在自己瘦小的肩头抽出了一柄傲骨之剑一般。
那边三个老者全力施为,这时见他举动,忽然变色,心神俱震。小稚再也不顾,掣出那‘剑’,就向那口里越念越快的老者刺去。那老者面露一丝恐惧之色,犹想在那‘剑’意及身前迫出商裳儿的秘密。小稚忽然开声一喝,那一股剑意脱手而飞,直击向那个言长老!
言长老再也无暇念那《大日经疏》,他不顾此时收功伤身,人已飞跃而起。因为骤变袭来,三人聚力苦凝的‘天听’之术不及伤敌,反袭向己。闻长老已惊恐叫道:“离骚!是萧骁的‘离骚’一剑!”
目连的一双凸眼几乎凸落于地,口里惊道:“长青门——你是长青门的什么人?”
最先翻身而起的言长老在空中已一口血喷洒而出,惨声高笑道:“哈哈,哈哈!‘长青一剑已在手,天下谁此更萧骚!’好个长青门,好你个萧骁!”
他们联手施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闻老者与目连老者口里也一口鲜血喷出,相视一眼:“怎么他的剑意会在这孩子身上?”
然后他们忽同时出手,这次不再指向商裳儿,而是袭向小稚。小稚瘦嫩的臂一挺,原来这剑它真的存在,它叫‘离骚’,可什么又是‘长青门’,什么叫做‘长青一剑已在手,天涯谁此更萧骚’?他不管了,他只知他要护住裳姐,如护住这人世他最后的一场珍爱。一股寒气从他手少阳经流入手小阴经,然后,他振颤而出。以他年纪,就是再勤苦的修为,如何当得‘六识’中三个老者联手进袭?可这‘长青一剑’惯破‘密宗杂术’,他适才出手又在对方不意之间。这一剑,似乎掣出了他骨里的所有骨气。天地间,那是一个孩子昂然击刺的绚烂。‘六识’中三个老者不意之下又是动用自己的‘六识煞’出手。如果他们用平常武功,本可擒小稚于反掌之间。但以意迫人之术,三个老者也未必及得一个孩童的的清傲孤寒。
只见舵落口的渡头蓬起一片血雨,那三个老者挫敌不成,再次为自己幻术所伤,他们不敢多停,内腑为己身‘天听’之术所伤极重,飞跃而退。小稚面上惊愕,实在没想到梦中之人刻在自己肩上的‘剑’会如此历害。然后,却觉五脏六腑一阵巨痛,似整个要翻转过来。身中骨中,俱已倦极,似乎那一剑已抽出了他一身的筋骨。他喉中咯了两声,费好大劲咯出一口淤血,人已昏迷倒地。
尾声 想飞
作者:小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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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稚在江流的声音里苏醒过来,他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商裳儿。胸腑之间,却说不出的难受。他轻轻咳了下,又咳出一口血,低声道:“他叫我十二岁前不可冒用的,看来是真的。裳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商裳儿的盲眼中流下了泪。
小稚却轻笑道:“那也好,不管怎么,我不用再刺你的眼睛了,你也没有说出‘暗湍岩’的所在。”
身边江流急流如湍,那么奔腾咆啸不管人世间所有悲凉地流泄着。‘暗湍岩’、‘暗湍岩’,‘暗湍岩’也有这样暗流的急湍吗?而什么,才是这急急而去的湍流中可以不动的一岩?商裳儿看着小稚,知道不管自己如何虚言安慰,只怕都留不住这个小小的生命了。她轻轻抚着小稚的头,“告诉姐姐,最后你还想要什么?”
小稚张了张眼,看着江边那渐暗的天空,真的,他想要什么?
商裳儿的面色却坚定起来,忽然一咬牙——就是要面对‘暗湍岩’的九折九罚,此生此世永不见天日,她也要救活他,她也要。
但这里却要一个机缘,她紧张地盯着他的嘴,问:“你想要什么?”
如果,人生的急流就在你身边那么湍流而过,如果,所有人世的风暴已卷去你生命中所能拥守的一切,在最后的最后,你想要什么?
小稚最后一眼望了望天空,接着要来的是一个无遮无尽的夜了。夜里,是不是一切最终的梦想终会有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