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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全本共五部)-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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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琚微笑道:“难题总是会有,不过没想,都是从最熟悉的人带来。阿病——那个小时候总呆呆看你的阿病,鼻涕虫阿病,你应该还记得吧?”

裴红棂点了点头。

裴琚含笑道:“他半月前突然给我解来了一个人。那人犯了王法,当处极刑,他就是鹰潭华家的华溶,也是华家老太最宠爱的一个孙子。可鹰潭华家,是我稳定江西局面的一大臂助,这人,你说我杀还是不杀?”

他一抬头,举目望向西北:“三哥自七年前入主江西政局,一力操持,虽不敢说做得很好,但总算还没有遗人‘肉食者鄙’这四字之讥。喧扰天下的‘东密’之势也一直还没有能浸入江西,我也算是保得一方安宁了。可这中间,种种苟且,种种妥协,只怕外人是不知道的。鹰潭华家这四个字你可能已经听说过,‘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琚哥跟他们一向还算相处甚好。当政之道,老父当年就说过,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总有那些不甘平淡,自命入世的人会冒然举措,给你惹出无数麻烦来。那陈去病,就是给我出难题的人。”

裴琚的脸上神情一黯:“我现在杀与放都不是。杀之,怕由此事与鹰潭华家构隙,那样就更给东密以可乘之机了——鹰潭华家现在还是我得罪不得的。可若放之,民心必怨。东密的牟奔腾已到了江西,他虎视于侧,绝不是什么好相与。有他鼓动,放只怕比杀的麻烦还要大。而且,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斩了宫中卢老公公的义子,已在朝中惹下大仇了。嘿嘿,不过三四天前……”

“……南昌城斜街的铺翠楼忽然烧着了。你知道为什么原因吗?是前任南昌守备的公子在楼里跟龟奴口角,一怒之下就放火烧了它的。这人我已扣了下来。但目前怎么办,办他还是不办他?这样的事这些日子一连出了十余起,我想,那都是东密在逼我呢。没有他们搀和,我一向清宁的南昌哪一下就冒出这么多事了?”

裴琚微微冷笑:“这些惹事的人又都是些乡绅贵族,个个都拿眼看着我呢,个个背后都有势力。我如放任不理,南昌必乱,民心生怨,东密必然得隙势力大张。我如要办,必得先斩了华溶,那与鹰潭华家之盟必溃。这是东密给我做就的一个局。东密只怕就等着那个局面吧?所以说,咱们小时的那个玩伴阿病,现在可是把你三哥架到火上烤呢。”

他一扶裴红棂,兄妹两人坐了下来。

“没想,这时,你又来了。”

他轻轻拍了拍裴红棂的肩膀:“三哥不是厌烦你来,可是,你身上带有愈铮的肝胆录,那可是东密与清流社志在必得的一样东西。只一个东密,就足以让你三哥和江西之地危悬一线的了,哪里还当得再多出个清流社?不瞒你说,三哥的侍卫统领苍华如今已为华、苍二姓召回,你三哥这裴府如今貌似安全,其实防卫已经漏洞百出。棂妹,你能不能交出那个肝胆录,咱们选一个恰当的时候烧了它,刚好可以让东密与清流社都知道地烧了它,不给他们下手之心?你好好想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

裴琚叹了一口气:“然后,你安安心心地在三哥这儿好好盘桓,咱们兄妹俩过一点清静日子,这样不好吗?”

裴红棂微微一垂头,避开了裴琚那貌似关切的眼。

她知道,这才是三哥今日此来的真正用意。

他得不到《肝胆录》,就要烧了它?

就算怎么的兄妹情深,但、世事蹉跎之后,当年的那一点温情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她只不过是三哥不得不面对的一盘乱棋而已,如果可用,哪怕用温情相诱,三哥也会把她切切看重的《肝胆录》只当做他朝局争斗中的一招棋路而已。

可他怎么会说出“烧了它”?

裴红棂极快地在暮色中扫了兄长一眼。别人不了解他,她岂会不了解他!那不过是示人以弱的一个假象罢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形式上的《肝胆录》尽可以烧了它,而实际的《肝胆录》早印在她这个妹子的心里面了,他自信早晚有一天可能套出它的。

那里面所关联的秘密即大,权力也大,在三哥这样一个酷爱权势的男人眼里,他怎么会当面错失,不把它收入囊中呢?他不过是要一来安自己之心,二来借烧《肝胆录》暂时延缓一下他目前的危机。

愈铮生时在朝中,虽未曾与裴琚当面碰撞,但裴红棂也知道,他们两人,其实本为政敌的。

想到这儿,只见裴红棂微微一笑:“怪道愈铮他去前说起这可托《肝胆录》的人时,最后一个才提到你。”

裴琚眼中光芒一闪,看似无意地随口笑问道:“那愈铮他临去前,却是说这东西可以托付给哪几个人?”

裴红棂心中警觉一现,但她还是心存寄望的,淡淡笑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吗?他说,这东西可托的当今只有两个半人。”

裴琚听着象是越发感兴趣了,问了声:“噢?”

裴红棂笑道:“可惜,第一个人我也不知是谁,第二个人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至于那半个人嘛,就是你。因为只是半个人,必须要加上‘附心蛊’才可付托的。”

裴琚脸上失望的神色一现即隐。他呵呵笑了起来,貌似无心地道:“小妹,这两天我听下人说,你最近口里老在念着几句词儿,什么‘杨白华,飞去落谁家’,怎么,你想知道是谁写的吗?”

裴红棂颜色微微一变,怪道父亲都曾说三哥‘冷辣’。她淡淡笑道:“那不过是随口念的,怎么,三哥知道那写词的是谁吗?”

裴琚微微一笑:“倒似听人说过。不过写它的人远在千里之外,你大概永远都碰不到她的。据宫中人传出的消息,好象那是当今太后最喜欢念的几句词儿了。”

“据说,当今太后出身于扪天阁,在江湖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她就是那个让人神秘莫测的月旦主人。对了,这两天,潘阳湖地界小有搔乱,据说,月旦主人派来的三批使者都被东密万车乘帐下六驹已截杀于潘阳湖畔。棂妹,你说这天下够不够乱?”

他微微含笑地看着裴红棂。

裴红棂惊“咦”一声——三哥分明似在说:你可托付那东西的人有一个你几乎永远也看不到了,因为,有东密阻隔在那里,他们已猜出了愈铮想交托肝胆录的排在第一的是谁。而另一个,你即入我裴府,也几乎永远没有碰面的机会。近在你眼前的只有我了,你不托我,还要给谁?

裴红棂一扬头,望向那树阴浓密处,似要在那浓碧阴中寻找她此时渴望见到的愈铮的眼。他没有死——对于她而言,他的死并不代表他真的离去。

三哥看来真是不可托的了,愈铮所思果然没错。她在心底说:但愈铮,你放心,纵然举世无托,但你还有触到底线时总还会为你而坚强的妻子。哪怕这坚强带来的是东密的追杀,是你一手创建的清流社的伏击。也哪怕、这坚强带来的是我必须的与自己的亲生兄长斗智斗力。

裴红棂唇角闪过一丝微笑,除了她自己和裴琚,怕没人会看出那微笑下面藏着的真意是如此寒冷的冰镌雪锲。只听她含笑道:“好呀,烧了它吧,有些东西本来就已不该在这世上存在的,烧了又有什么可惜?”

“三哥,你从小比我多智,何况我力大,如果硬要夺,我一定护不住它的。不过,这是愈铮给我留在世上的唯一的念想儿,也是我活下去唯一的牵系。你如果一定要抢它去烧了。我正好就没别的牵挂了。”

她一垂头:“从此以后,慈严面前,小妹不孝,就请三哥独力照拂吧。”

好久好久,裴红棂身边都再没有半点声息。因为,裴琚已经走了。

——裴红棂那句话出口后,裴琚就已经色变。她在以父母双亲在威胁他。他没有开口,起身就走。走到园门时,才回身笑道:“也罢,小妹,你既已意决如此,我即然是你哥哥,只好与你同担那灭门之祸了。”

他知道小妹一但坚决起来,就是刀刃临胸也只会当成一场快意。他只有这么的催迫她,用一把裹挟着温柔的锉锯。

裴红棂含笑看向他,心里面却惨然一笑:三哥呀三哥,你可也是……连老父老母都利用上了。

她眼底的主意却坚利如刀:“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天下为一大巢,天下倾覆,难道你真的以为你我真的可以恰好是那覆巢之后剩下的两枚完卵吗?”

裴琚淡淡笑道:“我只希望高堂父母可以平安地渡过余生而已。”

裴红棂的脸色一变,心底突突地打了个颤。只见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也许,你是对的。即然那月旦主人我是想见也见不着了。这肝胆录,还是烧了的在理。你让我再想想,也许,真的该把这东西交给你烧了它去。”

裴琚微笑道:“你是不是怕我口不应心,口里说着烧了它,私下里却破解它的秘密。”

裴红棂含笑道:“这我却不怕,因为,那肝胆录却是用这世上最少见的‘女书’来书写的。当今天下,能认得的人不多。何况,就算认得,里面还尽多隐语。除了你这小妹,除非有人用生死威逼,套不出那如何破解的秘决,得到手里也不过无用之物而已。”

园门一声吱呀,裴琚闭口不答,已推门而去。

裴红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天上晚来之云——朝飞暮卷,朝飞暮卷。而人世的事,人的心事,就注定没有也如这天上之云般的那一份舒卷自由的道理?

眼角忽又有红影一闪,那是什么?裴红棂猛地一回头,秋千,居然是秋千。当年她闺中遇闷,最爱玩耍的秋千。

那是生于深宅内户的女子们唯一的游戏了。

只见一抹那红影又一次飘起,那一架秋千又在隔院高高地荡起。

裴红棂仰首而看。

秋千之上,是一个女子——绿杨楼外出秋千,好久远好美丽好绮绻的一句诗了。

只见那个女子一身红衫,那红飘飞出一院墙头满满的碧绿的树冠之间,似那万绿丛中飘飞于绿海之上的一点梦影。而那秋千上的女子,衣飞袂卷,翩然而起,一荡出墙如欲凭风而飘,一晃沉下又如嫣然坠落。裴红棂愕然之下,心头浮起的却是两个字。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嫣落……

——绿杨楼外出秋千。

纤手执索,绻起嫣落……

那是,她的表妹、沈嫣落。5、“罢、歌舞!”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腾王阁上,与王勃《腾王阁序》对挂的却是唐李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腾王阁年久失修,裴琚前年专门拨款,请能工巧匠将之重新修缮。今日是修缮已竟的好日子,只见腾王阁上下,张灯结彩:明红照壁、檐牙高耸,琉璃璀璨,果然不愧‘壮观’二字。

而腾王阁的阁内阁外,更是士绅云集。近畿远郊,妇孺俱至。看光景,当真要“开琼筵以座花,飞羽觞而醉月了”。

这样的场合,裴琚当然不能不亲至。

主席的首位,坐的当然就是裴琚。

腾王阁并不太高,主席就安排在这最顶的一层上。裴琚有意无意地并未坐向东首。这样,他所需面对的字就只是“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所背对的却是让所有曾有过雄怀壮志的人都不得不惊心的两句——“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

好在,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主位了。

裴琚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身边的护卫早已或劲装,或便衣,伏满了所有的出入要地。但——这并不安全,虽然胡玉旨就坐在相距他不远不过丈许之处,可是苍华不在,那个手执一柄‘阔沉刀’、短小粗悍的苍华不在。

裴琚的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所有的称颂之词在他耳边如浮云般掠过。——今日铺排,果然还算奢华。

裴琚并不是一个以清廉自许的大员。他并不介意什么奢华,只要不是奢靡。相比清廉,他更看重的是‘势’。而奢华本身就是一种势,压于那万民头上的一种‘势’。

政治本就是一团含混不清的东西,它本身就是脏的,因为它要调和的不是别的,而是欲望。而可以压于欲望头顶、让众人仰望的也只有奢华了。成功的政治不过就是筑就一条可以成功的让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的人都可持续驰骋、上下媾和的欲望之路。人之一生本无皈依,只有在那条通坦的欲望大道上,人们才可以小小安然,获得一点平实的快乐与生之皈依吧?

裴琚唇角微撇地想着——只可惜,一个人的欲望往往必定会干涉侵犯到其他人的欲望,于是会有纷争,于是才有政治。所以,裴琚一向是很看不起那些所谓‘清梗自恃’的官吏的。他们梦想在现有之条件下开一场大同之治,却从没想到,人的欲望永不会止步。在众多的私欲挤在一条小路上,千军万马过一条独木桥时,政治是唯一可以调和彼此利益诉求的一样东西。

东密宣称什么‘求真、独善、潜忍’以为互处之道,肖愈铮想要在这尘世建构真正的上下交安的纲常,这就是他们所谓之‘道’。可裴琚,他是做实事的人,他要的不是道,而是利,一场可以尽量彼此调和不相争竞的‘利’。那才是可以长久求存于世、也是民间万众们唯一愿倾心皈依的信仰。所以裴督府的建构极尽壮丽之至,所以他会不惜巨资重缮腾王阁。因为在裴琚看来,那些小民,是情愿穷已之力构筑这么一个督府或腾王阁什么的压迫于他们的头上的。

适当的压迫会产生一定牢固的安稳感。象一个孩子不可缺乏的反正是父母适量的斥骂与责打——在裴琚的眼里,‘视民如子’四个字的解释就是这样的。

可恨的是这世上总会有许多人跟他争夺‘视民如子’的权利。

裴琚心中思虑着,但在座的人只能看到他脸上清华尊贵而又称得上谦虚的笑。有眼尖的人心里在想:怎么,今日的裴督都看起来象是好是无力?

一张名刺突然在这众口赞誉的酒筵间飘来升起。

那张名刺来得好突兀——京中‘汇墨堂’精制的笺纸一张,突然就那么凭空地从窗外投入飞至。

腾王阁最高一层原较下面一层结构小一些,游目槛外就可以见到下面一层的阁檐与檐内的空地,那张名刺想来就是从那里飞起。

那一笺轻纸凭虚而度也许还不足以称奇,奇的是它拿捏的是时候。不只满座座客,就是连裴府明护暗隐的侍卫们都没有看到那一纸名刺地飞入。

它就那么停停当当地落在了裴琚的酒杯前面。胡玉旨猛一抬头,注目看向裴琚。

裴琚却正向楼下看去。却见有一个身穿素锦长衫的人抬头冲他一笑,然后,那人的身影就已重又隐入人流当中。

名刺上只有几句话:裴兄清欢雅集,江西一地,斯文之风从此盛矣。闻有清流社诸君子,见猎心喜,欲与兄同乐,兄可否开怀笑延之?

白衣牟奔腾顿首裴琚双目一抬,来了——牟奔腾,原来那身穿素锦长衫的人就是牟奔腾。看他的一笑,似乎正得意于他亲手安排的一场好戏。他要干什么,就是要扰乱自己这看似安定的南昌政局?

难道,他们已经有了发动之意?

相距腾王阁不过十余丈的地方,另有一座配阁。

那配阁要远较腾王阁低上许多。只见那配阁阁顶,这时正蜷伏着一个黑衣人。他的身材极为短小,而在他一意蜷伏之际,几乎都看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来,包托那些侍卫,也包括裴琚。

他的身子本隐于阁檐张翼的阴影中,阁下人语笑喧哗,注目的不过是身前三尺之地,倒也没有谁会望见他了。

他就是苍华,裴督府里的侍卫统领、总护院苍华。

他一双警醒的眼睛一直在游目四顾,只有很少很少地,会偶尔一扫裴琚。可他那一扫之下,眼里总会含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深情。他见裴琚于满座觥筹交措间,自然尊华的风姿,心里总是不由浮起一丝钦敬。

他是钦羡着裴琚那尊华洒然的仪表的——就算一个男子,其实也会钦羡于同性的仪表,因为,那是他梦想拥有而不曾拥有的。在苍华的心目中,所谓男人、就应该是那样的。

苍华忽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心里闪过了苍九爷的影子。苍九爷枯瘦苍劲,那是苍华心眼里另一副男人的模板。苍华虽看似粗悍狂荡,放野不羁,可在他每当仰望苍九爷和裴琚时,心头不由都会升起一种孩子般弱小无依的钦羡与无力——在他们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象一个孩子。那种心境,有如五岁时刚刚丧父。他幼失怙恃的心里总是无端地渴望着可以有一个强悍到可以做为自己人生模板的男人影子。

苍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能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无论这双手已如何有力,可他一意苦练终于熬出头的人生其实并不是健全的。他要有那么一个他可以钦敬的人存在。只要遇到,无论如何,他就是泼出这一条性命,也会把他护恃住他的。

而裴督爷,今日看起来,怎么会这么的无力?

他是厌了吗,厌于这些朝争暗斗,已厌倦疲乏于这个尘世里。那里面的原因,是不是也有一小部份是因为自己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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