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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坑洼不平,积着一汪汪的黑水,他下车的时候,成群结队的苍蝇“嗡”地一声飞了起来,可慧象是一个剥了壳的荔枝,鲜嫩水灵地立在一个剥落了油漆的门前,院子里横七竖八的绳子,和上面挂着的污渍渍的衣服和小孩子的尿布半掩着她的脸。 王仲恺一阵心酸,他们来到一家小餐厅,可慧长长的卷发傲然堆积在那张艳丽的脸旁,冰冷的目光令他不寒而栗,“你有什么打算?”
可慧自嘲地摇摇头,“再等一段时间,如果不行,就走,去别的地方。”
王仲恺说,“不要走,你明天到公司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她的眼睛一亮,瞬间又熄灭了,一声冷笑“你太太不会答应的。”
王仲恺忽然想起了什么,拨了个电话,他愉快地说,“成了,你可以去我朋友的公司。”可慧的眼睛温和地笑了起来,“谢谢你,仲恺。”
桌子上留下了个空落的酒瓶,他们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搭着肩膀摇摇晃晃走出来,马路边的霓虹灯闪着暧昧的昏黄。在车子里,他醉醺醺地吻她,她热烈地回应,她说她爱他,从见他的第一眼,他说他也是,口齿不清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猛然间他的头被推开,狠狠的撞在车窗上,可慧呜咽着推开车门,逃了出去。他追上去,把她拖进车子,车子踉踉跄跄地向前开着,路途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长,他们进了一家套房,似乎荒漠里饥渴的旅人,急切地撕扯着对方的衣服,一次次地拥有对方,象醉心于角色游戏中的孩子,痴迷而贪婪。王仲恺觉得自己从来也没说过那么多的话,最后能记起的似乎是自己被狠狠地推倒在地,可慧眼泪汪汪模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走,你给我走。”
在城市的另一边,他为可慧买了一套公寓,于是一切便成了习惯,过不了两天,他们就会见上一面,象所有偷情的人一样,刺激地投入,可慧时不时会暴躁地推开他,或是哀怨地望着他,他的心里就会针扎似地痛一下,然后眼前静静飘过安安沉静的面孔,强迫自己有意识移开,不再去想。
“三个月前,她给我打了电话,说要离开这座让她伤心的城市。”王仲恺看着街头掠过的少妇和青年,“从那以后,她从我身边离开,我再也没见过她。”他望着九九,“我跑遍了整座城市,到处打听,再也没有消息,她忽然蒸发了。”
九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安安知道这些吗?”
王仲恺低垂着头,“我不清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来猜不透她的心事。可慧不同,可慧象块玻璃,清澈见底。”他仰起脸叹息着,“得知我幸,失之我命!”
九九叹息似地冷笑,“是吗?”那块疤痕忽然痒痒地跳动起来,象是有了预感,她站起来,“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果然,那块元宝形的长命锁印记又凸现了,边缘的纹路比上一次更清晰,殷红似血,有几点似血迹隐隐渗出,中间的篆字清晰地显现出来,她仔细看着,用手指蘸着水在洗手台上临摹着,不差分毫的时候,她来到餐桌旁。
不看王仲恺疑惑的眼光,用手蘸着杯子里的咖啡,她在桌子上把那个篆字写了下来,他仔细地看着,在自己的面前比划着,“好像是‘范’。”
她起身告辞,也许应该联系柳望南了,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无论什么原因的疾病,似乎都没有如此强大的威力,造成如此规则的斑纹,虽然不能肯定,但在没有更好理由解释的情况下,她只好相信,她或许中了所谓的“符咒”。
腿上的跳动似乎越发迅速,九九不时低下身,佯装发现什么似地扫一眼,她边走边拨电话,忙音忙音,绕过广场的边缘,她转入一条偏僻的街道,继续呼叫,仍然是忙音,***,柳望南你长在电话线上了吗?
若真是所谓的符咒,我得罪谁了?我能得罪谁?我这里虽然没什么朋友,可也绝对不会有仇人,谁会惦记自己呢?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伤感,猛然间觉察出自己的渺小和卑微,我只是比可慧多了一份固定的工作,勉强糊口而已,其他的又有什么分别呢?手机响了的时候,她正沿着人行道向一家竖着大遮阳伞的冷饮摊点走去,一定是柳望南,急不可待打开,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迟疑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你好,哪位?”
话筒里传出了一个苍老却清扬的声音,“我是马傅年,”她脑子里旋转了片刻,还是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尴尬地“唔”了一声,“给你们剧团作过评委。”她想起了那头白发,立刻兴奋起来,我被评上了?马上觉出不合理之处,若是有结果了,通知自己的应该是剧团,而绝不会是评委。
马傅年的声音象孩子一般兴奋,哈哈笑着,“我找到你那首《菩萨蛮》的出处了,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九九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什么?”她看到一辆汽车从马路对面开过来,“我们约个地方,玛雅音乐酒吧,行吗?”
马傅年愉快地答应了,“好的,我马上过去。” 她扣下电话,站在冷饮摊前,掏出钱包,站在冰柜的透明玻璃面上,搜寻着冰淇淋,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着夏季闷热的空气,身体细小的汗毛蠢蠢欲动,她似乎被热浪推进了一个相对迟钝的空间,摊主的尖锐嗓音提醒她进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于是回头,惊讶地张大了嘴,终于在身体被那辆横过来的汽车碰到的瞬间,跳向了拐角一处宽阔地带,脚下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摔倒在地,却终于躲开了肢体可能遭受的机械性外力破坏。
汽车撞翻了遮阳伞,撞向冰柜,冰柜随即歪倒下去,透明的大门被孤零零地甩向一边,于是,酸奶骨碌碌滚了一地,冰淇淋片刻间瘫软在地。
交警过来的时候,她四肢软绵绵的,迈不动步子,摊主在破口大骂,四周围过来一群人,唧唧喳喳。汽车的运行路线非常奇怪,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在不远入口处开上人行道,似乎是在找停车位,忽然加大油门,向冷饮摊点冲过来,撞翻了冰柜,然后在众多愕然的眼光中从容离去。
没有人注意九九,甚至连口录也有人替她回答,随着交警事故登记本上记下的越多,她心里越恐慌,众多的人证物证指明,这似乎是一起故意肇事案,是巧合还是?难道?
匆匆赶到玛雅的时候,马傅年已经焦急地等候多时了。老人招手,马上进入正题,“九九,我给你哼一段,你听听……
牡丹花谢莺声歇,绿杨满院中庭月。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 翠钿压脸,寂寞香闺掩。人远泪阑干,燕飞春又残。 ……
又是一首《菩萨蛮》,词的内容不一样,马傅年得意地望着九九,“这是温庭筠的词,有什么感受?”曲调和她演唱的基本接近,和柳望南演唱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查了大量的史料,这首词流传在大约五六百年前的明朝时期,在青楼和民间广为流传,你的《菩萨蛮》套用的就是这个曲子。” 老人的表情纯真得如同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少先队员,“这首曲子的风格和我们剧种有血缘关系,结尾部分的处理方式现在我们现在还常用。”
“第一次听见就觉得亲切,最近一段时间我终于查到了。这首曲子的作者你猜是谁?”老人忽然转了话题,“演唱给你的朋友是叫柳望南吗?”
九九点点头。
“我奇怪的就是这个,”老人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这首词的曲作者就是在当时极负盛名的琴师柳望南。” 九九抚摸着左腿,皮肤似乎早已复原,指尖扫过象缎子一样光滑,她听得见内心最深处那根弦叮咚一声被碰断了,空落落地漂浮在胸中,没有着落,于是楞楞地坐在那里不知该想些什么。马傅年打量着周边的环境,“不可思议的巧合,我猜他和这位琴师应该有些渊源。”
“这个酒吧不错,在报纸上见过采访你的文章,不错不错,民族音乐流传的一种形式。”马傅年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选拔那天你演的不错,我和旁边的李老师都投了你的票,你找人说说去,应该有希望。”他盯着门口进来的王仲恺,眼睛眯了起来。
九九踏上小舞台,于是那段熟悉的旋律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回旋,她没完没了地唱着那首《菩萨蛮》,似乎顾不上客人的烦躁和厌倦,也没注意老板扭曲了的脸,自然也看不到马傅年走向王仲恺的台子,坐在一起聊着什么,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出租回来的。
路灯摇曳不定,嗡嗡声是飞舞着的蛾子。走廊里微弱的灯光忽然消失不见,漆黑一片。她迈出左脚试探着,亦步亦趋,才踏上两三级台阶,便感到左腿的印记似乎“呼”地凸了起来,别别地跳动,于是内心一阵狂噪,不安的感觉弥漫了全身。她能清楚地嗅到空气里的危险气息,甚至辨别出黑暗里埋伏着不止一个人,她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极深的陷井,在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已经被一个人打倒在地,随即头部便遭到硬物的撞击,热乎乎的东西顺着眉梢流到了脸颊,她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一下,咸咸的腥味,是血,她瘫倒在走廊里,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眼前的面孔由模糊逐渐清晰,意识恢复的时候她想起了一切,声音暗哑恐惧,“你走,快走!”她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你怎么进来的?”
柳望南慌忙打开手提包,取出里面的钥匙晃了一下,“你的钥匙,我来的时候,你躺在楼梯上,有三个人袭击你。”他随即关切地俯下身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受了皮外伤,你感觉怎么样?” 九九摸了摸头上的绷带,包扎得规规矩矩非常专业,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这几乎不算是什么技术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她长长地呼了口气,想起了下午的交通事故,“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我想不通,真的有人想要我死?难道真是你说的那个‘符咒’?”
柳望南脸色变了,神情抑郁,“但是,怎么可能?她应该死了的。”
就像是准备结婚的新娘,在婚礼举办之前,总有事情忙不完,而到了典礼这一天,一切便也安顿下来。九九忽然镇定起来,似乎一切都置之度外,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怕过这个男人,内心的恐乱其实只是另一份忐忑罢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想知道那么多。
她把后背倚靠在床头上,于是面部便被笼罩在男人的阴影里,她仔细分辨着,有一条影子若隐若现,似乎轻轻一口气就能吹散,象是寒冷冬季里淡淡的呼吸。她扭头看看自己身体一侧,影子浓厚而宽阔,被灯光拉的又长又重,贴近身体的部位黑漆如墨。
她的脸上露出坚毅,“告诉我,她是谁?你是谁?柳望兰是谁?‘符咒’是什么?”
柳望南脸色一怔,坐下来,“你终于知道了。”
她忽然展颜一笑,带动了伤口,咧了咧嘴,“五六百年前的柳家班,名满天下,当时最负盛名的第一琴师就是柳家班的琴师柳望南。”
男人平和的面上写满了骄傲,微仰着头,“我就是柳望南。”
范南镇依山傍水,整个小镇常年笼罩在氤氲的水雾之中,一道十几米宽的大河穿城而过,把小镇分为两部分,河的东岸大多居住着范姓人家,河的西岸大都姓南。
南家祖辈行医,家道殷实,在镇里开着一家药店南济堂,南家小少爷天资聪颖,时常坐在店里看父亲为人诊病,六七岁便认识多种药材,有时候还会有模有样地为看病的人把脉,随口所开的药方竟然八九不离十,令人叹为观止,深得父亲钟爱。
南济堂地处镇中最繁华地带,不远处有一块宽敞的空地,那年的三月三庙会,镇上来了一个戏班子,在场地上搭了个戏台,南家小少爷一头钻进人堆里,占住了最前边的位置,随着咚咚锵锵的锣鼓声,“柳家班”的大戏拉开了,一个思春的小姐款款步出,一时间,叫好声,掌声淹了一片。 台下的看客大都眼瞧着剧中人嗯嗯呀呀地说说唱唱,低回宛转,很是动人,更有几个狎客对着台上的青衣花旦打趣耍闹,小少爷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侧的几位琴师,坐在首位拉胡琴的那位两手刚健,单字随腔,托得角儿不显山不露水,包裹得浑圆无疵,托腔修饰得平正大方,舒畅顺适。南家小少爷入迷地望着,散了场子就跟到台后忍不住用手去摸弓子,柳大年看着孩子心痒难耐,就随手把千斤的位置向下移了移,调了调轸子,把胡琴递过去,小少爷学着瞧到的样子把胡琴搁在腿上,吱吱呀呀拉了起来,姿势有些似是而非,但调子却有板有眼,柳大年像是不相信地看了一会儿,收起了玩笑之心,认认真真给孩子拉了一段,除了少点神韵,小少爷竟然丝毫不差地模仿下来,他招呼戏班子里的一干人,尽皆叹服。
柳大年心里很喜欢,只是看到小少爷绫罗绸缎,嫩白可爱,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暂且打消了喜爱之心,只是在每回散戏后教孩子拉一段,聊作玩耍。
在镇子里演了几天,柳大年一看差不多了,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谁知道头天晚上,河对岸范家出了祸事,一伙盗匪半夜进门,把范家老少砍了个干干净净,等天亮发现,十来口人没剩一口气,衙役堵住了镇子的各个出口,镇里的人暂时不得外出,戏班子只好窝在镇里等候消息。
晌午的时候,有消息传来,范家还活下一个小女孩,晚上起夜,趴在后院里的木杌上呼呼大睡,算是拣了一条命。范家人丁单落,几代单传,五服之内没有一个亲戚,同情归同情,却没有一个乡亲肯伸手。这时候就有人想起了柳家班,问柳大年愿不愿意收留。
女孩子眉清目秀,短袖小褂,楚楚可怜,是个唱戏的料,柳大年心里很是喜欢,推托了几回,便收了下来,随着老规矩,给女孩子改名叫柳望兰。
戏班子绕了好几处地方,回到驻地休养排练,大概过了小半年,范南镇的南家小少爷竟然自己跟过来了,衣衫褴褛,面目黑黄,说是想拉胡琴,柳大年震惊之余不觉心动,便托人往南家捎信,这边让他先跟自己练着,为了南家的姓氏,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柳望南。柳望南的出走在南家激起了轩然大波,祖传的衣钵不接,偏去做走江湖下三流的戏子,南家丢不起这个人,捎了几回口信让回去,他都置若罔闻,终于惹恼了南老爷,彻底断绝了父子关系,好在自己还有三个兄弟,柳望南心里的愧疚淡去了一些,开始专心致志学习胡琴。
柳大年新收的这个徒弟,点到即止,什么话都不用多说,往往摆弄出来的比他自己都高一筹,你根本就不用拉拉扯扯嘴里骂鞭子抽,没几年功夫,就把整本整本的戏拿下来,而且不墨守陈规,无论是什么乐器,他都会驻足,找出自己可以借鉴的方式,没过多久,柳望南的技艺早已超出师傅很多了,班子里的大牌都由他操琴。
柳望南闲下来的时候,自己拉一小段曲子,开始拉人家的,后来就拉自己编排的,嗯嗯呀呀曲调非常上口,先在戏班子传唱,后来在大戏休息的间隙补空,慢慢地就流传开来,在乡间田头小唱。 柳大年心里一动,就把民间流传的一个故事说给柳望南听,一个富家公子爱上了一个青楼女子,迫于原配夫人的干涉,青楼女子跳楼自杀,暗恋青楼女子的穷书生也为情而死,这个故事凄婉缠绵,若是写成一出戏,一定能唱红。柳望南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故事,沉迷于新戏的编写中。
柳望兰家遭变故时,只有三岁左右,跟着班子里的人哼哼呀呀,就这么混了两年,竟然也能唱下大段的台词,赶到五六岁就开始正儿八经学戏了,离他们七八里的地方有个班子,里面有几个名角,柳望兰早晨喊嗓子,总是顺着田埂走到人家园子边遛边喊。赶上天寒地冻,也不空闲,那几个角儿都很喜欢她,倾尽所有把自己的拿手戏不保留地传给她,她回来后就练功,有时还跟班子跑堂会的打下手,当时流行的曲目唱了个八九不离十,身段软中有硬,一颦一笑,都翩翩入画,渐渐就唱出了些名气。 柳望南的新剧完成时,定名为《情冤》,扮演剧中女角青楼女子的非柳望兰莫属。新戏上映的第一回,柳大年特意选在离班子三百多里以外的齐杭府,那里名流商贾云集,是当时最繁华的集镇。 柳望兰独自一人,对着挂在篷墙上的一面大镜子,细致地画眉,上装……一亮相,鬓贴花黄,凤眼迷离,娇小玲珑的鼻子之下丹唇一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