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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貌似平常的话,却让童素颜心中一沉。王爷这是怎么了?怎么最近好像换了一个似的?以前那个从谏如流,虚心进取的王钰哪里去 了?对待自己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朝中大臣,这可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王爷。为妻是为了你好,不想王爷你……”童素颜只当他是气昏了头,才说出那样地话来,她坚信,她的丈夫不会是残酷少恩,刚愎自用的人。
“我问你过来有事么?”王钰的声音提高了不少。
童素颜神情为之黯然,低头说道:“明日是父亲大寿,我想回去一趟。向父亲大人拜寿,不知道王爷是不是……”
“岳父大人最近对我很不满。我去了也得碰一鼻子灰,算了吧。你代表我向老大人拜寿就是了。没有其他事的话,下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王钰说完,也不管童素颜,径直坐回了书案之前,处理起公务来。
“那,那……”本来还有什么话想说,可嘴唇动了几次,却无从说起。童素颜暗叹一声,离开了书房。她方一踏出门去,王钰就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愧疚的神情。
翌日,童贯生辰,他身为枢密使,掌全国军务,本是位高权重。以前,每年生辰,童贯都是高朋满座,宾客云集。可今年却有些不同,童枢密与小王相爷不合,此事早就传遍朝野,京中同僚多数明哲保身,只送来礼品,却未曾出席。是以,童府显得冷清了许多。
几名下人正在院里张罗着张灯结彩,可客人没几个,张罗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正厅上,偌大的一个寿字分外醒目,案上摆满了果品寿桃。三五个童贯的门生故吏,聚在厅上小声谈论什么着。
“小姐回府了。”有丫头惊喜的叫了一声。童素颜虽然出嫁,但童府下人仍旧沿用原来的称呼,童素颜未出阁时,对下人颇为宽厚,很得人心。
与红秀踏进府门,虽然目不能视,可她仍旧感觉得到童府地冷清。唉,最难的其实不是丈夫或者父亲,而是自己。作为妻子和女儿,偏向哪一边,似乎都对,也都不对。在厅上与诸位大人见过礼后,童素颜与红秀直入后堂。
询问下人得知,老爷在后花园那所以前自己经常弹琴地亭子里面。
花园中,凉亭里,一身锦服的童贯拄着拐杖,正出神地望着亭下湖里的鱼儿,以至于童素颜来到他的身后,也没有察觉。
“女儿给爹请安,恭祝父亲大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 松。”童素颜深深一福。
童贯转过身来,见到女儿,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些许笑 容:“女儿回来了。”语气苍老,中气不足,童素颜心细如发,只听到这么一句话,便潸然泪下。倒把童贯弄得没了主意,苦笑道:“女儿 啊,你到底是回来给为父祝寿,还是给为父哭……”
“父亲!”童素颜急忙阻止他最后一个字出口,大喜的日子,说那种话恐怕不吉利。
童贯点了点头,叹道:“老了,脑子也不太灵光了。哎,别站着,坐吧。”父亲二人在凉亭里面坐了下来。
童贯抢先问道:“王钰对你好不好?”
“王爷很爱护女儿,请父亲大人放心。女儿回家时,王爷一再嘱 咐,让我代他向您致意,请您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童素颜止住哭泣,抹去泪痕,小声说道。
童贯闻言,轻哼道:“他还有这份心?恐怕早就忘了他当初不过是个泼皮无赖,历年来,若不是我从旁协助,他王钰能有今天?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哼哼……”
童素颜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话,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报之以沉默。父女二人半晌无言,各怀心事,良久
童贯问道:“听说他最近张罗着要出兵西夏,有这回
“是的,官人他准备出兵讨伐西夏,要东起太原,西到兰州,先搞一次什么实兵演练,女儿也不太清楚。”父亲是枢密使,掌军务,他过问这件事情,也是情理之中的,是以童素颜没有多想。
童贯听罢,捋须沉吟,按说以王钰向来的行事作风,他应该不至在这个时候就急着出兵灭亡西夏吧?现在新的土地法刚刚颁布,国家各项事业蒸蒸日上,正处在黄金发展时期,万一战事不利,可对建设有很大的影响。
“他真的准备这个时候出兵西夏?他手下那些文官武将没有异议 么?”童贯又问道。
“听说将军们倒是摩拳擦掌,准备一展身手,可是朝中大臣多有反对者。昨天吏部李大人曾经到过王府,极力反对,触怒王爷。”童素颜如实回答道。
童贯听到此处,似乎来了兴趣,又追问道:“哦?怎么个触怒 法?”
问到这会儿,童素颜有些奇怪了,父亲为何对这件事情如此感兴 趣,甚至连细节也不放过?但这些官场上的事情,不是她所能够理解 的,仔细回想了一下,便将昨天的事情详细的告诉了童贯。
“他真说过迟早有一天要杀了李纲?气在这样?”童贯似乎还是将信将疑。
“是地。官人最近有些反常,似乎,不太听得进去不同意见 了。”童素颜轻描谈写,并没有将昨天王钰对她的冷落讲出来,她怕父亲会替她担心。
童贯听完以后,坐在那边久久无语,一味的出神,童素颜还叫几 声。他方才答应。此时,有童府下人在亭外禀报道:“老爷,客人们都齐了,请您出去。”
“哦,知道了。”童贯似乎还魂游天外,应了一句。却不见起 身。半晌之后,对童素颜说道:“女儿,一家人不用客套,你心意尽到就行了,赶紧回王府去吧,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你现在是王家的人。”说罢,匆匆而去。
童素颜忽然感觉十分失落,这到底是怎么了?丈夫似乎对自己有些不满。现在连父亲也赶着自己回家去。这两个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童府正厅上,童贯正襟危坐。接受众人拜寿,今年的寿诞冷清了许多。宾客们也感觉有些尴尬。气氛有些怪异,童贯处之泰然,拜寿完毕后,便摆开宴席。来的宾客里,多是他地门生故旧,这些人多年受童贯恩惠,许多还是得到了他的提拔,才能身居要职。是以。在如此敏感的时期,仍旧不愿避嫌。
“内侍省都知李吉。李公公到!”门人一声吆喝,众人无不吃惊。李吉?他来干什么?
童贯也感觉有些意外,慌忙迎出厅去,只见黄衫小帽,手执拂尘的李吉,带着几名宦官步入童府,童贯迎上,互相施礼。
“老寿星,奴才今儿来讨杯酒吃,您不会介意吧?”李吉拱手笑 道。
童贯哈哈大笑:“李公公说哪里话,您是稀客,老夫求之不得,请请请!”说着,便执住李吉的手往里拖去。
“且慢,还是办完公事再吃酒不迟。”李吉未动,朗声笑道。童贯脸色一变,公事?李吉是宫内的都知,他出行,多半是代表皇帝,莫非……
李吉侧过身,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样东西。厅下众官见状,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全都拥了出来,围满了院子。
“今日早枢密相公寿诞,陛下特御笔亲书,赐下墨宝,为老大人祝寿!”李吉说罢,将那副卷轴展开,只见“柱国之臣”四个大字,龙飞凤舞,虽与先帝字体相似,却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逊色许多。
众官一见,纷纷向童贯道喜,天子亲赐墨宝为他祝寿,这是何等地尊宠!
童贯这才放下心来,跪拜于地,口称谢主隆恩,接过墨宝,再三道谢。李吉笑道:“老大人劳苦功高,于国家社稷建树颇多,满朝文武,也只有您才能当得起这四个字啊!”众官闻言,纷纷附和,童贯喜气洋洋,一扫先前的沉闷气氛。
“公公,这圣上墨宝是小王……”李吉身后一名小太监,见他绝口不提这副天子墨宝是王钰专门向圣上求来给童贯祝寿的,出言提醒道。
李吉突然扭头,狠狠盯了那小太监一眼,后者一见,低头垂目,再不敢多言。童贯将李吉请入厅中,让他坐了上首,十分客气。他与李吉一样,同是宦官出身,所以惺惺相惜。
天子赐来墨宝祝寿,给童贯的寿宴增添了几分喜庆,不似先前那般沉闷。众人把酒言欢,一醉方休。宴席之后,众官拜别,童贯也不挽留,遣管家送出门外。
李吉却不急于回宫复旨,仍旧滞留童府。童贯见他不肯走,想必还有事情,于是请他到书房一叙。
分宾主坐定,下人奉上茶水,童贯摒退奴仆,端起茶杯笑道:“这茶是金环巷有名的雪罗茶,醒酒最好不过,公公,请。”
李吉喝得满脸通红,意犹未尽,抿了一口茶,笑道:“枢密相公今年寿诞怎地不如往年热闹?”这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童贯并未生气,淡然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风烛残 年,往日奔走我门下的故旧,多投奔他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奈何不得,奈何不得,哈哈。”
李吉却是笑不出来,侧头瞄了他一眼,话里有话的说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想老大人当年何等威风,总领陕西六路大军,击破横 山,造成西夏如今强弩之末的态势。若依着老奴的看法,封个王也不为过,呵呵,却不想,倒是丞相先封了王。”
童贯心中明白他所指何意,但却放下茶杯,平静的说道:“这个 嘛,都是自己家人,圣上恩宠,加之王钰,如在我身,又何必分彼 此。”
李吉见三番四次出言挑拨,童贯却是不附和,一时无策,只能轻轻地荡着茶末,不再言语。你道李吉挑
与王钰翁婿关系,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个,童贯最清 言,去年年末,王钰突然得势,李吉是居功至伟。从那时起,朝中流言从未断过,或说先帝临终托付,或说王钰武力逼宫。虽然具体情况,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但可以想见的是,去年年末时,一定在宫里发生过什么大事,而李吉,就是那个关键人物。
按说他既然为王钰立了功,就应该加官进爵,得到封赏才是。却为何仍旧任内侍省都知一职,不见升迁?想必,李吉就是因为此事,而对王钰心生不满。
其实王钰倒不是那过河拆桥的人,只因为这个李吉,他是个宦官。而王钰又有心改变宦官专权的局面,想等到童贯过世后,便定下铁律,宦官不得干政,不得出任外臣,不得管军。所以,也就不得不委屈李吉了。
可王钰对李吉可是不薄,他老家有两个侄子,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也不知道是个一字,王钰愣是把他们两个弄成了七品候补,吃着朝廷的俸禄。按说李吉应该知足了,可他却托人给王钰带信,想让他两个侄子递补上去,要讨个实缺。可这连字都不认识的人,能作官么?王钰没有答应,李吉从此心生不满。
“哎,公公,听说这如今宫里面,都是王欢王公公主事,这怎么回事?老夫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先帝还在时,你就是都知,总管宫廷供 奉,如今怎么……”童贯见李吉半天不说话,故意拿话去激他。
李吉何尝不知道他地用意,重重放下茶杯,哼道:“老奴也是没办法,您知道么?王欢按辈分是丞相的侄子。同宗同族,自家人,用着顺手。”
“恐怕,也是用着放心吧?”童贯适时的补上了一句。
李吉被他说中痛处,一时无言相对,渭然长叹道:“丞相得势。凡幽云系出身的文武官员,都大肆提拔,就连李纲,尚同良,孟昭这等不相干的人,也加官进爵,封候拜相。倒是我们,给撂在一边,不闻不 问,叫人好生寒心哪。”
“公公慎言。你这可是在说当朝丞相的不是。”童贯轻咳一声,“好意”提醒道。
不料。李吉听到这话,反倒不悦。愤然哼道:“丞相!若不是当初老奴……”
“当初?当初什么?”童贯紧追不放。不光是他,想必满朝文武,都想知道去年年末,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吉虽然多喝了几杯,倒还不至于糊涂,那件事情干系太大,一旦走漏,不知道要砍多少人头。用力拍了拍脑袋。苦笑道:“失态了,失态了。贪杯误事啊……”语至此处,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冲童贯作了一个揖:“ 相,老奴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了,告辞。”
童贯也不挽留,笑道:“好,有心了,慢走。”
李吉刚一走,童贯立马吩咐道:“去,把童忠叫回来!”童忠,也就是武州郡王府的大总管,王忠。
话说这李吉摇摇晃晃,出了童府,小太监们接住他,本该回宫。但李吉多喝了几杯,此时酒劲上来,推开扶着他地太监,嘟哝道:“别,别拉我,我有事,你们,你们回去……”
几个小太监见他脚步不稳,本想上去搀扶,但转念想到,李公公向来外知是不许别人跟着的,只能作罢。李吉就在街上叫过一顶轿子,抬着他投京城西北角而去。一路上,越想越觉得这心里不痛快。
他王钰得意什么?当初在太上皇寝宫,如果不是自己临阵倒戈,他早就完蛋了,哪有今天这权倾天下的威风?没想到现在卸磨杀驴,王欢那个小东西,以前在自己面前孙子一样,现在反倒骑在我头上了,去他娘的!
“老爷,到了。”轿夫在外面叫道,李吉晃晃悠悠的下了轿子,这是一处私宅,看模样,倒挺气派,青砖大瓦,三进三出。抬脚就往里 走,却那轿夫一把拉住。
“老爷,您还给钱呢。”轿夫赔笑道。
“钱?哦,钱……”李吉这会酒劲上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伸手在怀里袖里掏了个遍,也没掏出半个子来。
“今儿老爷身上没带,下回吧!”李吉醉熏熏的哼道。以前他得势地时候,多少大臣权贵赶着给他送银子,可现在一旦倒霉,油水没了,每月就靠那个俸禄过活。
轿夫都是贫苦人家,靠力气吃饭,哪能賖欠,再三抱歉,把好话说尽。可李吉本来就在气头上,又听他一阵聒噪,顿时不耐烦,伸手就是一个耳光。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知道我是谁么?王钰当初在我跟前,还得赔着笑脸,巴结奉承!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轿夫挨了他一个耳光,捂着脸气愤的喝道:“这个醉鬼,满口胡 话!小王相爷那是大贵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不三不四,尽想天鹅屁吃!”这轿夫痛快痛快嘴也就罢了,却是闯下了大祸。
李吉跋扈惯了,现在又吃醉了酒,乱了心性,一听他这顿骂,顿时火冒三丈,扭住那轿夫就在街上劈头盖脑的打将起来。他们一打不要 紧,惹得过路的旁人也停了下来瞧热闹,不多时。这条巷子给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哟,不得了,官军来了!”人群中,有人大叫一声。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巷头奔来一队官军,各挎长刀,呼呼喝喝。百姓们纷纷让道,那伙官军约有数十人,为首一个,年约三十上下,豹头环眼,威风凛凛,全副铠甲,腰挎钢刀。不是别人,正是南府天勇军管营,岳飞。今天轮到他当值巡城,刚走到此处,便听见人群喧闹,原来是有人在打架。
“住手!天子脚下,竟然于闹市斗殴,都抓起来!”岳飞一见,大声喝道。
见来了官军,轿夫们暗暗叫苦,看来今天轿钱没讨到,怕是还要挨板子。那李吉也停了手,歪着脑袋打量着岳飞,又看看他身后的士卒,肩膀一耸,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南府军
|I|捉猫,耗子跑出来,哼哼。”
也活该这李吉倒霉,岳飞根本不认识他,见他出言无状,心中恼 怒,把手一挥:“抓起来!”
两名士卒拥上前去,一左一右将李吉反剪双手。这李吉何时受过这等气,奋力挣扎道:“好狗才!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宫里的人,你敢抓我,小心王钰砍你的狗头!”
这时,人群里有人递话给岳飞:“管营相公,这个人你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因岳飞常在这一片巡视,好打个抱不平,这方百姓都敬重他。
“惹不起?哼,国家自有法度,哪怕是天皇老子,犯了王法,我照样抓人!那几个汉子,你们为什么打架?”岳飞本是个正直的人,眼睛里不揉沙子。对京城里这些为非作歹的权贵本就看不顺眼,百姓的好意提醒,无异于火上浇油。
轿夫们一听,赶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旁边的百姓也有人帮他们作证。岳飞听完后,当即说道:“既然如此,只把这人抓走!”
“管营相公,真抓不得。他不知道他是谁么?这是宫里的李公公,内侍省的都知。这里是他的私宅,他在宫外娶了三房小老婆呢。你要是抓了他,只怕小王相爷也饶不过你。”好心地百姓怕岳飞闯祸。善意提醒道。太监娶老婆?还娶三个?天下有这等奇闻?
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岂能徇私枉法?莫说是一个宦官,就是王爷本人,只要犯了法度,自己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岳飞不为所动,当即命人锁了李吉,要交到开封府衙门去。
这人呐,太刚直不阿。太过刻板,有时候未必就是好事。如果岳飞此时放李吉一马,在老百姓眼里,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大不了 的。可偏偏他就是一个直性子,正因为如此。给王钰惹下一场大祸 来。
李吉被抓的消息,不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