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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不是变成残废,而是变成残废后没人照顾。”肖恩拍拍她的后脑勺,“接受他人的帮助也不是可耻的事,更不用说是朋友的帮助。”
“……”希莉丝娟丽的脸庞浮起羞愧的红晕,同时也有一丝懊恼。
为什么他能看透她每一个细微的心理活动,却就是对她的心意一无所觉呢?
肖恩一手环住希莉丝的腰扶她坐正,一手拉起她的斗篷兜帽,同时轻踢座骑的侧腹。骆驼立刻站起来(注:骆驼和马不同,是跪下来等人骑上去),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杨阳三人还花了番功夫才掌握住平衡,驾着各自的骆驼跟上去。剩下那只则背着行李。
“把面巾戴上,不然沙子会跑进嘴巴里。”
希莉丝依言戴起面巾,突然噗哧一笑:“我想起来了,小时候为了抗议老妈硬逼我戴面纱,我曾经绝食三天,差点饿死呢。”
“为什么?”肖恩奇道。
“因为我城的规定是女性必须戴面纱,除非结婚了,而我从小就讨厌戴这气闷的玩意儿。”希莉丝大方地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回忆,“所以我就绝食,我老妈拿我没办法,只好由着我。”
“你真绝食了三天啊?!”一旁的昭霆听得目瞪口呆,满心佩服。骑在她左首的杨阳掩嘴笑道:“我记得你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为了抗议你妈妈逼你穿吊带衫,结果不到半天就放弃了,在看到唯叔叔做的藕饼的那一刻。”昭霆恼羞成怒地吼道:“罗嗦!”
“要她绝食,不如杀了她比较痛快。”耶拉姆凉凉吐槽。
“你们俩联手欺负我……”
“哈哈哈……”杨阳、肖恩和希莉丝一齐放声大笑,愉快的笑声久久回荡在青天下,洗涤了空气,也驱散了红发少女内心的阴云。
沙漠旅行是很枯燥的事,但五人谈谈说说,倒也不无聊,当天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了。
翌日,黎明未到,一行人就拔营出发,连吃饭也是在骆驼上解决。要不是睡觉时间不能少,肖恩真想日夜赶路。
“昭霆,你少喝点,这点水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你再这么喝,三天大概就光了!”
看到友人咕嘟咕嘟往嘴里灌水,杨阳厉声教训。昭霆垂下手,委曲地道:“我渴嘛!”
“渴不会忍一忍啊!”
“阳好过份……”
“让她喝吧,再过去不远有个水井。”看到棕发少女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耶拉姆于心不忍。昭霆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西麦给的地图上有标。”
杨阳不以为然:“万一他骗了我们呢?或者水井干了,还是小心点比较好。”耶拉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也对。”转头对昭霆道:“你先忍忍,等找到水井再喝。”
“……是。”昭霆哭丧着脸答应。希莉丝开口道:“你要实在渴得受不了,我分给你。”
“不用!”余人齐声大叫。
“没关系啦,我一点也不渴。”希莉丝拍拍身后的人,“有他在,一路上我半滴汗也没流,当然就不渴。”
“对了!肖恩,靠过来一点!”昭霆吆喝不够,还身体力行地把骆驼往青年身边拉。肖恩额冒青筋:“你把我当什么了?”
“免费空调。”说着,杨阳也驱策座骑靠近,接着是耶拉姆。
“……”肖恩只能懊悔自己交友不慎。
行了大约两个钟头,终于到了少年说的水井,可是众人四下张望,连一滴像是水的东西也没找着。杨阳皱起眉头:“他果然骗人。”
“不。”肖恩小心地扶希莉丝靠在驼峰上,才跳回地面,走前几步,蹲下身,捧起一把沙子,“有水井,只是枯掉了。”
“没错,有点湿。”耶拉姆也下地走到他身边,搓了搓他手中的黄沙。昭霆大声道:“那怎么办?总不见得要我把水挤出来!”
“你挤也挤不出来。”肖恩起身,食指在胸前划了个复杂的图案,一粒粒仿佛水晶的圆珠从沙中透出,浮到半空,凝聚成一个成人巴掌大小,透明晶莹的球体,反射着阳光,说不出的绮丽。余人看得矫舌不下。
“只有这点了。”肖恩不甚满意地打量那个水球,对拿着水袋的昭霆道,“把塞子拔掉!”棕发少女刚拔掉木塞,水球就像有生命似地化成一条银练,飞进袋里不见了。
“哇……”昭霆这才回过神,惊叹出声,“好棒的魔法!”杨阳也满脸叹服:“你怎么弄的?”
“最简单的操水术。”肖恩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几个助跑跳回座骑背上。
最简单?我连听都没听到过。杨阳心道,看向队伍里水系魔法最好的人,后者摇摇头,表示他也没学过。
古魔法果然远胜现代魔法,等空下来,我一定要向肖恩讨教。杨阳暗暗打定主意。
死亡沙漠确实不负其名,这天杨阳等人一共路过四个应该有水的地方,全干涸了,即使肖恩用了操水术,也只攒得半袋的量。带着一点不安,四个少年少女沉入梦乡。和前晚一样,棕发青年单独负起守夜的任务。
第三天,不安上升为淡淡的恐惧,因为希莉丝竟然无法行走!虽然她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在将她抱上骆驼的过程中,肖恩清晰地感到怀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月·奥兰托,你不要被我碰到!
青年一边诅咒一边坐到她后面,甩动缰绳前进。在这样的气氛中,连最活泼的棕发少女也失了笑闹的兴致,整个上午就在沉默中消逝了。
午间,昭霆突然指着前方的一点,大声道:“绿洲!”
远远的,一座翠意盎然的小绿洲若隐若现,仔细看,树影环绕间竟然还有个水池,波光粼粼的湖面让人垂涎不已。
“不会是海市蜃楼吧?”杨阳忍着兴奋,提出保险的看法。
“的确是。”拥有看透幻象能力的怨灵肯定,如一盆冷水浇熄众人的期待。杨阳有气无力地道:“肖恩,你只要把你的冷气功能发挥在吹风上头就行了。”青年朝她投以困惑的视线,令黑发少女一阵愧疚,庆幸他没听懂自个儿的讽刺。
“肖恩,你不会在被骗后,对陌生人起防心吗?”不想自己变得更讨厌,杨阳鼓足勇气问出这几天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咦?”肖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德伦?”杨阳点点头。
“干嘛提那个死有余辜的奸贼!”昭霆嫌恶地皱皱鼻子。希莉丝插口:“对了,后来怎么样?德伦呢?”
“死了。”肖恩淡淡地道。希莉丝骤然回首:“你杀的?”
“没有,他自己掉下悬崖的。”
希莉丝松了口长气,因为她学的是神圣魔法和白魔法,所以对亡者比较了解,知道怨灵一旦见血,就很难克制杀戮的本能。
耶拉姆重拾先前的话题:“提防陌生人是最基本的自保手段,无需被人骗就该有。”
“可我看肖恩没啊。”
“因为他是个天真的笨蛋。”耶拉姆不屑地冷哼,睨了昭霆一眼,“这个也是。”
“你皮痒啊!”
肖恩苦笑道:“耶拉姆说得没错。不过,我并不是不气那些骗我的人,只是不想把这样的心情带入到和其他人的交涉中,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了。”
“我正是想做到这一点!”杨阳冲口道。
“想做到这一点,没一定的人生历练是不行的。”希莉丝温言道,“你还是保持原样。这种心情没什么好可耻的,反而是轻信经常使自己和同伴陷入危险,只要掌握住分寸就行。”
杨阳点点头,很想问“那分寸又该如何掌握”,怕引起刁难的误解,硬生生咽回去。看出她心思,肖恩微笑道:“这个也是靠历练的,别急,慢慢来。”
“嗯。”杨阳这才展颜,内心的大石一落地,她憋了好几天的怀疑就冒了出来,“肖恩,你恢复记忆了吧?”
“什么!”昭霆、耶拉姆和希莉丝齐声惊呼。肖恩震了震,拽着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真的吗,肖恩?”希莉丝转过身。
“……嗯。”肖恩垂下头,浏海便盖住了眉眼,“不是很多,只是一部分。”
“说给我们听听嘛!你怎么这么见外,吭都不吭一声!”昭霆不满地道。杨阳看出青年的反常,但她认为让他说出来比较好,加上对历史的求知欲难以抑制,就加入逼供的行列:“一部分也可以,说来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些在学舍求学的经历。”
“就是这个!”杨阳兴奋地道,“这个最重要了!你有没有想起英雄王他们是第几届的学员?你是他们的学弟还是学长?或者是同学?”
“英雄王……”肖恩低低重复了一遍。杨阳讶道:“就是英雄王科尔修斯啊!他在降魔战争前就被封号了,你不应该不知道。他和他的妻子爱蜜莉都是东方学舍毕业的,你认识吗?”
黑色的阴影瞬间笼罩青年的双眼,挥洒出浓浓的血腥色彩,和深切的仇恨。
“认识。”
森冷的声音,宛如来自地狱的最深处。这回连昭霆也查觉不对劲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回荡在众人之间,半晌,耶拉姆问道:“你恨他?”
恨意缓缓消褪,琥珀色的眸子回复原本的清澈,肖恩脸上浮起近乎心痛的哀伤:“有一点。”
没人敢问为什么。杨阳干咳一声,满怀歉意地道:“对不起,肖恩,我不该打听你的私事。”
“没关系。”肖恩回她一个包容的笑,“我只是暂时还没整理好心情,等整理好了,就告诉你们。”
“不用不用不用……”杨阳和昭霆一起摇头,惶恐极了。
“真的没事啦,毕竟那都过去了。而且我想起的不全是讨厌的事,也有许多快乐的回忆,比如我姐姐!我终于想起她的名字了,她叫洁西卡。”
洁西卡!杨阳心脏漏跳一拍:圣贤者的义姐也叫洁西卡,是巧合吗?
耶拉姆露出罕见的柔和之色:“她是个好姐姐?”肖恩重重点头:“嗯!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不管我闯多大的祸,都会帮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掉;还保护我不受家里一帮老头子骚扰,由我做喜欢的事。”
……这就是他对好的定义吗?
希莉丝叹道:“你没变成任性鬼真是万幸。”肖恩一怔,正想发问,皱起眉头:“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余人面面相觑,凝神聆听,过了会儿,果然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奇异的呼呼声。
“在那!”最眼尖的昭霆首先发现声源,手指正前方。
余人转过头,看见一条衔接天地的灰线,将视界割成两半。肖恩脸色遽变,甩开缰绳跳到那头无人骑的骆驼上,把行李一骨脑扯下来,精准地抛到每个人手上:“抱紧!”
说时迟那时快,余人刚抱住他丢来的东西,耳旁就风声大作,沙尘漫天狂舞,灰线也接近到可以肉眼看清的距离,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线,而是道巨大的龙卷!
“天哪……”杨阳和昭霆倒抽一口凉气。
“没时间喊天了!”耶拉姆反应也不慢,跳下座骑,一手一个将她们拉下地,打算躲到骆驼底下,然而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风,眨眼间风卷已欺到了面前。
肖恩甩手在三人身上罩了个结界,扑向想要从骆驼背上下来,却力不从心跌倒在地的希莉丝,将一瞬间能想到的防护咒语统统施加给她。
下一秒,他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卷起,一股巨大的冲击袭遍全身,令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终于完全沉入黑暗。但是,他的双臂仍牢牢抱着同样不省人事的红发少女。
……
古世历4577年·联合领·东方学舍……
“肖恩,肖恩·普多尔卡雷。”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本子点名,“……怎么,又没来吗?”
讲台下的学生动作一致地摇头,随即交头接耳:
“这种课,他来不来还不都一样。”
“不过,这样明目张胆地跷课还是太嚣张了吧?”
“有什么关系,他背景那么硬。”
……
装作没听见底下的窃窃私语,老者提起羽毛笔在肖恩·普多尔卡雷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个叉,如果往前瞄一眼,可以发现这一行全部都是叉叉。
距离校舍楼二十米远处有一座黑杨树林,午休时学生们最喜欢来这里,或吃饭或聊天。但现在是上课时间,林里就显得冷清多了。不过,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一为数之始,九为数之极,九九归一,灵念为凭……显!”
暗绿色的叶片发出几星微光,很快黯淡下去。将黑杨树叶揉成一团,有着棕色短发,琥珀色眼眸的少年发出懊恼的啧舌声,“还是没用吗?”
叹了口气,他开始翻从图书馆带出来的占卜书,待看到最后一页写着“树叶寻人法”几个大字时,又是一阵气呕。
啪地合上书,棕发少年仰头凝望茂密的深绿色树冠,低声道:
“维烈啊维烈,你究竟跑哪儿去了?”
神情担忧而落寞,与他明朗的长相截然不符。
蓦地,他全身一震,右手一撑树枝改为半跪,小心翼翼地往下头窥视。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走进树林,火焰般的红发,湛蓝的眼眸,英俊的脸庞罩着沉稳的表情。阳光好像被吸引过去似地聚拢在他四周,使他看起来就如光神般闪闪发亮。
棕发少年松了口长气,挥手道:“卡修,卡修,我在这里。”
红发少年抬起头,绽开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肖恩,你果然又逃课了。”
“嘘!嘘!”肖恩把食指竖在唇前,“别站在林子口跟我说话,会被看见的!万一被贝姬逮到,今天中午我又要没饭吃了,她好凶的!”
“你啊,都十二岁了还这么孩子气,都怪洁西卡姐姐把你宠坏了。”卡修为友人幼稚的口吻叹息,大步走过去,“下来吧,我不喜欢仰着头和人说话。”他的语气温和,却自然透出一股威严。
肖恩依言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这个时间在外头,不会也跷课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好学生。”卡修翘起下巴。
“是是。”肖恩撇撇嘴,做出赶人的手势,“那么,好学生先生,请吧,别跟我这差学生在一起,免得辱没了你。”
卡修放声大笑,一手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则揉乱他的棕发:“臭小子,抬杠的水平愈来愈高了!走,去后山!咱哥俩好久没打一架了,今天好好较量一次!”
“我要把你打得连艾咪也认不出。”
“他奶奶的,我才要揍得你连贝姬也找不到!”
“你是王子,居然说脏话!”
“谁规定王子不能说脏话?”
两个少年边吵嘴边走远,活泼的脚步声宛如最自然的华尔兹,无比和谐,也无比欢快。夏日的阳光射过叶缝,为他们烙下金色的足迹。
学舍后头的小山坡上,传出激烈的兵刃撞击声,由光化成的幻剑和锋锐的真剑在半空不断交锋,双方势均力敌。近百回合时,棕发少年一个横切拨开对方刺来的长剑,接着翻转手腕,由左往右斜削,却在劈中红发少年的前一刻,险险避了开去。
“别放水!”
查觉友人的小动作,红发少年脸色一沉,低声叱喝。棕发少年一吓,剑势陡然加快,光剑中宫直进,红发少年及时格挡住,不料剑上传来的力量大得出奇,他踉跄半步,长剑脱手,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卡修!”
肖恩慌忙上前探视,被对方一个翻身压在下面,巨大的压迫感令他呼吸一窒,“你干嘛?”
“真搞不懂。”卡修仔细端详他,面露困惑,“明明一点也不强壮,为什么力气这么大?难道‘萨桑之子’连武技也天生高人一等?”
“才不是!”肖恩用力推开他,脸蛋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跟那东西无关!武技也好,魔法也好,全是我自个儿苦练出来的!你也当我是什么天才?!”
“肖恩……”卡修浮起歉疚之色,虽然这个朋友性格爽朗大度,但老是被人以萨桑之子、天才之类名词囊括一切成就,圣人也会发火,所以他才不爱上课,“抱歉。”
“不,是我不对,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肖恩坐起来,神情恢复了平静。
卡修捡回长剑,在他身边坐下。一阵和风吹来,覆盖山坡的青草荡出一圈圈涟漪,好似波浪般摇曳着悠然醉人的温馨。陶醉于眼前的景致,肖恩露出开怀的笑容。卡修却神思不属,仿佛有心事。
“肖恩,马上就成人礼了(注:古世纪时,男性十二岁算成年,女子十五岁),你想好选什么职业了吗?”
“没有,我喜欢打架,也喜欢魔法,也许会成为魔法战士吧。”肖恩心不在焉地道。卡修神色一紧:“那你不就非加入特卫队不可了吗?”(注:大黑暗时代,为了对抗魔族,所有的国家结为一个联盟,主干国是四强国,首脑为四位国王和东方学舍的元老们,特卫队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人而成立,成员清一色是东方学舍的菁英。)
“才不要!要我成天跟着那帮老头子,光想就恶心!”
“可是,魔法战士都会被编进特卫队的。”
“我管他!”肖恩蛮横地道。
“哦。”卡修绷紧的脸色刹时放松下来,犹豫了一下,他试探地问道,“那……肖恩,你愿意来我的国家吗?”
“好啊。”
没想到友人答应得这么爽快,卡修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回过神:“喂,我的意思不是到我的国家来玩,而是成为我国的保护者,我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