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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大眼,慌忙站起摆出警戒的姿势,吃不准他是人是鬼,或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怪物。
“原来如此。”
打量她横陈在胸口的精致匕首,银发青年恍然大悟:难怪她能进入结界……嗯?
笑意悠然的碧眸睁到最大,瞪着那身因为水的浸染,而变得透明的衣料。
“你是男的?!”
流泻过腰的金发垂荡在水面上,映着月辉,焕发出浅浅的光芒;冰雪般纯净的蓝眸凝聚着坚定的意志和与生俱来的智慧;五官虽犹带稚气的可爱,但已是绝色的美丽。他腰板笔挺地站在水中,宛如一朵出水芙蓉,令人惊艳得移不开眼。
难怪被人追,这可是旷世难逢的尤物啊!就算是男的。
今儿个真是捡到宝了。
银发青年抚摸下颌,露出大人欺骗小孩的专用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怀疑地斜睨他,男孩没有被他的笑脸蛊惑,反而更加提防。
“在问别人的名字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吧。”
“有道理。”没有介意他的敌意,银发青年笑出声,沉思了好一会儿,“我的名字……好久没用了,叫什么来着?帕尔?帕西斯……对了!是帕西尔提斯·费尔南迪!”
好长的名字……再度昏糊的大脑只能反应出这个感想,刚才被强压下的疲倦和饥饿感一股脑地涌上,剥夺了他的意识,身形摇摇欲坠。
“你叫什么名字?”银发青年再次询问。
“罗兰。”
反射性地回答,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童年
离开首府坎塔萨的一天,下了场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打在建筑和石板路上发出伤感的旋律,混合着啜泣和殷切的关照,凭添一缕寂寥。
还有些低烧的他被义母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斗篷,只能看到她爱怜横溢的脸。秀美的容颜洁净如白瓷,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晶莹剔透。眼底是深深的慈和,宛如一座温暖的港湾。
不远处停着一辆五颜六色,流浪艺人专用的马车。窗里探出一颗脑袋,是个年轻的少女,声若银铃:“妈,床铺好了,把他抱进来吧。”
“辛苦了,你们可别恶作剧。”
“我们才不会欺负新人,要他做牛做马也等他病好。”
一串无恶意的大笑响起,欢快而充满了活力,都是女子俏皮的笑声。
“艾莎团长,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他的邻居蒂丝,一个待他非常好的妇女。
“放心吧。”艾莎的承诺,令人信赖的沉稳坚定。送行的人们这才稍抑悲伤,七嘴八舌地道:“罗兰,你安心地和艾莎团长去,我们会照顾你妈妈。”
无心的话语,如一把尖刀戳进男孩的心。
单纯的市民们不知道真相。
他是私生子。他的父亲,是这个东城伊维尔伦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马修·福斯。
在罗兰成为第一个平民城主以前,所谓的权贵对民众而言,都是神秘的代言人。所以那天,目击者们并不认识匆匆闯进他家,又满身是血被抬出来的男人,倒是猜出他就是那个喜新厌旧的丈夫。现场惨不忍睹,母子二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他们就以为马修是专程跑来灭口,简直猪狗不如,被旧情人反击导致重伤,活该。
然而事实是:捅了孩子一刀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谢谢。”他端出无懈可击的笑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应。因为,他们是出于好心,也不知情。
马车起行,他吃力地从简陋却舒适的地铺上爬起,朝往外面看。一群人依依不舍地拼命挥手,脸上都是期盼他一路走好,早日心伤平复归来的神情。
当他发觉自己泪流满面,是一只纤细的柔荑放在他额上的时候。
……
“罗兰,把那条蓝色的裙子拿给我!”
“梳子梳子,罗兰,帮我梳头,扎好看点!”
“我的腰带呢?别愣着,帮我找找啦!”
“啊啊……我新买的项链线怎么断了?罗兰快帮我系好!”
各式各样的饰带、换下的上衣长裙满天飞,最后落在一头月光般的金发上。
好不容易挣出头,被吆喝使唤的小男孩用冒火的眼神瞪着眼前一帮裸着身子团团转的舞娘。
这些不知羞耻的女人,我是男的耶!
从小,义母就教导他“非礼勿视”,可是这种情况,他连闭上眼也做不到。
“罗兰,快啦!”好几个嗓门一起喊。他只得认命:“是是。”
有条不紊地挑出对号的衣服扔给主人,他先帮动作快的梳发整装,灵巧的手指飞快地编出一个个精美的发式;翻转间长长的缎带就如翩翩蝴蝶,萦绕在柔软的腰间。
当她们风姿绰约地走上舞台,他也累塌了。
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呼,罗兰叹了口气:可怜的男人,你们都不知道她们的真面目。
只感叹了一会儿,他就勤劳地开始收拾,不然那帮魔女回来,也是命令他劳动。
可恶,我一定要造反!
艾莎是流浪剧团的团长,收养他后,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剧团的一份子。但因为他年纪幼小,只有沦为打杂小弟。
干活倒无所谓,他也不想当吃白饭的,可是他那些名义上的姐妹,一个比一个可恶!
嘴上调笑已经是程度最轻微的,更恶劣的是把他当玩具搓揉捏扁,毛手毛脚。
捡起一条裙子搁在手肘上,他瞥见穿衣镜中的自己。垂过肩的淡金色长发,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精致到只能用完美形容的五官,活脱脱像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
蓝眸瞬间笼上阴云,因为这张脸,太像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早点死吧!别浪费粮食!
诅咒远方的亲生母亲,他继续弯腰整理。
“大成功!”
一阵香风传来,女郎们娉娉婷婷地下台,欢声笑语,宛如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罗兰已准备好卸装的水,很乐意剥除天使的伪装,露出底下的恶魔本质。
“怎么啦,罗兰,有心事?”
年龄最大的娜蒂雅敏锐地发现小弟的异样,流转的美目透出成年女子特有的妩媚风情。罗兰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
“你看错了吧,娜蒂,小鬼有什么烦恼。”说话的是和娜蒂雅并列两大台柱,有“曼佗罗”之称,舞姿冶艳人也风流的拉菲罗。罗兰恶毒地顶回去:“是啊,我不像拉菲罗姐姐,要为脸上的豆子和增长的腰围烦恼。”
“哼哼哼。”拉菲罗发出阴森的笑声,状似不在意地轻拨散发,突然一个飞扑压住他,重重拧他粉嫩的小脸。罗兰不甘示弱地反击,两人砰砰乓乓打成一团。其他人在旁边起哄,拍手叫好,直到最有良知和常识的团长冲进来喊停,一人赏一记爆栗。
热闹的新生活淡化了仇恨,就像那座远离的城市。从前,他的世界只有她。在小木屋里,他只看着她;而她也只看着窗外,对他这个儿子不屑一顾。男孩失望之余,也始终无法放弃留恋。
一眼也好,只要她看他一眼,叫他一声名字。
直到那一刀,撕裂了所有的亲情,和微小的希望。
如果能忘记,该有多好?
他想开心地笑,忘掉无情的父母,将晦暗的过去远远抛开。然而每年,义母总会带他回乡探亲,提醒他那段不堪。
“罗兰,我知道你不能原谅她,可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你的一切都来自她,没有她就没有你。”
因为生了我,就可以杀了我?
所谓的“孩子”,就是这样的生命?
望着那张温柔殷切的脸庞,他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
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他欠她的,都还给她了。现在的他,是那头笨龙给的。
巴哈姆斯,他的义父,不知为何被封印在一把匕首里。当年那女人就是用它刺他,然后他因祸得福,和乱认义子的黑龙王缔结契约,得到重生。
那两个人不要他,他也不要他们。他有义母,有义父,都比他们好千万倍!
可是心里的伤口就像背后的旧伤一样,总是在夜阑人静时折磨他。
年复一年,疗养院里的母亲依旧疯狂,他的心也渐渐冰冷。
好吧,既然我的人生因你们而不快乐,你们也别想快乐。
……
抱着一大盆换洗衣服,他走向河边。
一双小手抓住他的衣角,然后是咿咿唔唔的声音。
“怎么了,碧琪?”他转过头,神色十分温和。身后的少女是个哑女,也是剧团里除了义母他最喜欢的人。一方面是性格好的关系;另一方面他们都是被欺压的杂工,同病相怜。
碧琪的父母是贫困的失业者,嫌弃她的残疾而丢弃她。这种事在这个年代一点也不出奇。被重税和天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平民哪还有心力养育一个不能讲话的赔钱货。碧琪长得又不漂亮,连卖给贵族或人贩子的价值也没有。
指指他怀里的木盆,碧琪又指了指自己。不标准的哑语罗兰却一看就懂,笑道:“没事啦,反正一样要洗,就连你的份一起洗咯。”碧琪连连摇头,拍拍他的头示意自己比他大,理应她洗。
“罗嗦啦!我是男的!”
虽然嚷嚷自己是男子汉,但在这些年的耳濡目染下,罗兰已经不经意地使用女性口吻。
来到河边,看到沐浴的拉菲罗。对方一点也不避嫌,自管自脱得清洁溜溜,往身上泼水,快乐地哼歌。罗兰也视若无睹,坐下来熟练地清洗堆成小山的衣服。
可恶!连内裤也丢给我洗,那帮女人越来越不知羞了!
脸颊泛红,生长环境严重扭曲的男孩泄愤地用力捶啊捶。一贯以戏弄他为乐的拉菲罗轻笑出声,款款走近,刮刮他秀挺的鼻:“怎么,小鬼,才几岁,就懂得那一套了?”本想不理会,却闻到一股不陌生的味道,罗兰皱起眉头:“你又和男人鬼混了?”
容貌和舞技同样出众的拉菲罗是剧团的顶梁柱,更是花蝴蝶一只,成天在不同的男性间周游,换夜伴的频率比换衣服还快。
“什么鬼混,小孩子不懂就别乱说。”拉菲罗丝毫不以放荡的私生活为耻,双手叉腰,坦荡的姿态宛如衣冠整齐,而非不着片缕。年仅六岁的罗兰也对她丰满诱人的娇躯毫无感觉,只是生气她的皮厚:“荡妇!”
“……”拉菲罗眯了下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哼哼一笑,不以为意地径自穿衣上岸。瞪视她的背影,罗兰极度郁闷。
洗得差不多时,艾莎从营地跑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劈头问道:“罗兰,你对拉菲罗说了什么?”罗兰一怔,意外一向心高气傲的拉菲罗竟然会跑到义母那儿告状。看出他的心思,艾莎稍稍缓和语气:“她没对我嚼舌根,是我看到她红着眼睛走进林子。”
“我……我骂她荡妇,可是这是事实嘛。”无法对最敬爱的义母撒谎,罗兰怏怏地道,不忘给自己找理由。
“你……唉。”终究说不出责怪的话,艾莎叹了口长气,“罗兰,可能我这话对你说得早了点,你知道拉菲罗和那些男人做的事吗?”
“知道。”
底层的孩子早熟,罗兰早已见惯世间百态。别说妓院,现场都看过。强抢民女,买卖幼童,到夜街挑选玩物……所谓的“上等人”,就是这种混帐的下流胚。
“嗯,干我们这行的,常常会受到各式各样的刁难,即使你妈妈我手段老练,有的时候还是混不过去。这种场合,就需要有人去疏通。开始是我,后来……就是拉菲罗。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女孩子,是那些人害了她。被迫和不乐意的对象上床,谁都会有点变。”
罗兰张口结舌,为太过冲击的真相惊愕失神。
“罗兰,要活下去,本来就有太多的不得已。”
“我……我去向她道歉!”
不经大脑的暴言会带来什么后果,罗兰第一次亲生体会到。
……
这一年,罗兰穿上女装,学习跳舞。
剧团的财政越来越困难,因为多了好几张嘴。天灾人祸、苛捐杂税、魔兽盗贼……太多的威胁使得人们没钱娱乐,更无力养活子女。而艾莎又心软,对付不出钱的对象都是免费表演;看到路边的弃婴流浪儿,也常常拾回来抚养。结果就是原来的成员负担更重了,但谁也没有怨言,因为他们当初也是艾莎捡回来没人要的孩子。
这张脸,白白浪费太可惜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罗兰下定决心。
不是没有挣扎,染上再多的女生习惯,他的心态还是不折不扣的男性。
可是只要能让大家吃饱穿暖,有什么关系。
平民没有油水,他也不想敲诈这些淳朴善良的穷人,于是和几个大姐商量,接近富商阶级,掏那些油满肥肠的家伙的腰包。
当然,这么做有风险。但是商人好歹没权没势,无法像贵族那样猖狂。实在应付不了的情况,就由最擅长这种事的拉菲罗摆平。
再上去一定会遭殃,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薄冰上的平衡。
迫于经济压力,艾莎也只好让这些孩子抛头露面,暗暗叹息。
白皙的手腕灵活地变幻出优美动人的姿势,手指翻飞出一个又一个动作,套着铃铛的纤足翩然旋转,长长的裙摆如花瓣层层叠叠晕绕开,纤细的躯体虽然缺乏令人心动的曲线,却在轻盈的摆动间勾勒出烟视媚行的清纯。
小小的孩子,已经是风情万种。
每一个摇摆,每一个跳跃,每一个伸展,都充满青春的魅惑,带着一种让人不能逼视的凛然张力,又不失美感,高雅而脱俗,极具感染力和震撼力。
唇角始终上扬,蓝眸不带感情地扫视满堂惊叹的人们,却吸引了更多痴迷的目光。
这是罗兰·福斯卖笑生涯的开始。
……
纷纷扬扬的雪不断飘落,车厢里却是温暖如春。
辛辛苦苦找来柴薪,燃起火盆,罗兰第N次抗议众姐妹对自己的压迫奴役。
“可恶,你们这帮女人,到底有没有廉耻?”
“廉耻?那是什么?”
“是啊,一斤值多少钱?”
舞娘们嗤之以鼻,她们自立自强,活得还不够顶天立地?那些倡导大义道德的贵族,背地里不知有多龌龊!
和这群女人讲话会气死,罗兰聪明地转开,趴在窗上,宁愿看风景也不理她们。
回忆自己七年来的悲惨生活,越想越伤心。
呜!我也好想有个“弟弟”欺负!
冰天雪地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罗兰怔了怔,定睛细瞧,半晌,一边大叫“停车”一边打开门,飞奔而出。
“罗兰!”担心他的艾莎和剧团成员连忙跟着跑出来,只见他跪下刨雪,不一会儿挖出一个幼小的孩子。灿烂的金发,娟秀的小脸惨白如纸。
天上掉下来的弟弟!
兴冲冲地把人抱回去,罗兰毫不吝啬地贡献自己的棉被。另一头,经验丰富的女郎们已经在摩擦男孩冻僵的四肢,灌烈酒温暖身体。
“妈,我要收他当义弟!”等病人的情况稳定,罗兰大声宣布。众人傻眼:“义弟?”
“是啊,我也要让他尝尝你们欺压我的滋味。”
“喂,这么可爱的孩子,你下得了手?”戳戳那略微恢复血色的粉颊,拉菲罗质疑。罗兰冷哼:“那你们怎么又对我下得了手?我也是这么漂亮可爱。”
“哈!”几个毒舌派默契地嗤鼻,“你这个小奸诈鬼漂亮是漂亮,可爱下辈子也沾不上。”
“这孩子一看就粉乖的。”娜蒂雅爱怜地抚摸男孩过长的刘海。仿佛受到刺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罗兰立刻推开娜蒂雅,扑到义弟面前,绽开最温柔纯真的笑靥:“醒了吗?”
事实证明,皮相非常重要,演技更加重要。
后来成为东城第一名将,称号“金色死神”的伊芙·比拿就是在天真无邪的孩童时期被这个笑容蛊惑,成为他义兄一辈子的忠实部下。
……
失策。
看着认真擦地的伊芙,罗兰哀怨地抹脸。
他下不了手,的确下不了手。这可爱得令人心怜的孩子,乖巧又听话,善良又贴心。因为丧失记忆的关系,幽蓝色的大眼总是带着一抹彷徨,像遭到遗弃的小鹿,越发我见犹怜。除非他没心没肺,才摧残得了。
“来,伊芙,别做了,一边玩去。”再也看不下去,罗兰抢过抹布柔声呵哄,一副好好兄长的模样。
“可是……”伊芙犹豫。
“乖,这些事我做惯了,我也喜欢做,你去和碧琪玩吧。”装作没看到姐妹们窃笑的脸孔,罗兰在心里挫败地叹息。
算了,我认了,我这辈子就是劳碌命。
……
从纸醉金迷的北城往南行,流浪剧团进入了贫富差距极大的中城东境。
此举是不得已,因为一个有爵位的大富商想将剧团的几位台柱统统纳为宠妾。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们连夜逃跑,幸好没被抓到。
民不聊生,是他一路所见的光景。
这就是人间地狱吧。
数不清经过多少赤贫的村庄,满地乱抛无人收殓的骸骨,腐烂而爬满蛆虫的尸体,面黄肌瘦的灾民……一幅幅大同小异的画面掠过眼前,应该麻木的心却无法保持平静。
看着这些人,会觉得自己很幸福,但是他们的幸福又有谁来争取?
舞完一曲,依照惯例分文不取,罗兰帮忙姐妹们分送简单的衣物和干粮。对他而言,满足的笑容和掌声就是最好的报酬了。
人善被人欺啊。朝满怀感激送行的村民挥手还礼,罗兰在心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