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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少爷,老爷和小姐回来了,叫你去书房。”
身为三大世家之一,珂曼家主莫里瑞名列联席议会的主位,而他的女儿洁西卡也陪同他出席拖了一个多月的战前会议。历来参加会议的人越多,效率就越差,由诸国首脑和名门世家组成的联席议会可谓最佳诠释。这次魔族又来势汹汹,除了一两个愣头青,谁也不愿当出头鸟。
三天前,魔族的攻势突然停止了,还全体退回魔界,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调查情况属实后,众人不再关心原因,争着抢功。东方学舍辖下的圣殿骑士团由于在最前线阻拦难民入境,首先获此殊荣;然后是“发明”了唤魔晶的瓦雷家族;最后是曾主动请缨的珂曼世家。
“就让我家的人带着奇莫(注:圣兽的一种,能净化空气)去吧。”当时不顾女儿的劝阻,没神经的珂曼家主冲满堂怪异的视线笑得欢,“我们还能帮忙盖房子呢,哈哈。”
之后因为护卫的军队迟迟不能决定,一直没批下来,昨晚莫里瑞终于如愿。然而,大贤者还下达一个奇怪的指示。
“我也可以去?!”肖恩双目灿亮,惊喜得又蹦又跳,“耶——我要告诉维烈!”
“打仗不是好玩的事!”洁西卡斥道,吓得肖恩一缩头。莫里瑞笑着摆手:“乖女儿,仗不是打完了吗,让肖恩去看看也好。”
“爸,你不会没感觉吧。”洁西卡难以置信地摇头,来回扫视这对父子,“大贤者分明是要把肖恩塑造成战争偶像,我还指望你帮他推掉,你……”
“姐姐,什么是‘战争偶像’啊?”肖恩握着她的手连连摇摆。洁西卡现在没心情理他,盯着父亲。莫里瑞摸了摸额前的头发,叹气:“小洁,你知道这件事是推不了的。”
“为什么不行?肖恩还小!”
“是啊,本来到入学年龄前还挡得住,可是这次机会这么好,民众也需要一个支柱。”莫里瑞起身将女儿拥入怀中,轻拍她急遽起伏的背,“放心,贤者们不会让他出事的,肖恩是大家的命根子。”洁西卡抿紧唇瓣,不甘心却不得不妥协。
碍于沉重严肃的气氛,肖恩虽满肚子问号,却不敢出声。
莫里瑞的大手扣上的小脑袋,咧开和他一模一样的粲笑:“乖宝,是不是很好奇?”肖恩拼命点头。洁西卡一皱眉,推开父亲:“你到一边去,我来说。”
呜呜……有了弟弟就不要爸爸了。伤心的父亲躲到角落哀怨。
“肖恩,我们一直没告诉你,你被我们家收养的原因。”洁西卡爱怜地抚摸弟弟的发梢,冷漠的表情却掩不住眼里深深的呵护,“当然,你已经是珂曼家的一份子,不要有自己是外人的想法。”
因为没吃早饭,肖恩听得不太专心,加上姐姐说的不是打仗的事,脚趾不安份地在鞋子里动来动去。
“你是命运之子。”
“啊?”漏听了姐姐的话,肖恩眨巴眼睛。洁西卡和父亲对视一眼,道:“具体我们也不清楚。贤者们接到一则预言,来自每一位神祗,说你是救世主,会打倒魔族,拯救世界。所以东方学舍的人才能找到你,让我们抚养你。”
对一个正常的八岁小男孩而言,没有比这席话更鼓舞了,肖恩的英雄梦闪闪发亮:“拯救世界?我吗?”
“别得意忘形!”洁西卡瞪他一眼,两手交抱在胸前,“那几个老头子是深信不疑,我们三大世家可全当笑话看。”肖恩不服气地扁嘴:“为什么嘛……”
“我们和魔族斗了多少年?中间出了多少了不起的前辈?都没能赶走魔族,你,就凭你一个,怎么可能!”
“我可以找很多帮手啊。”肖恩天真地道,“比如维烈。”
此时,席恩在梦中发出冷笑。
“好了好了。”洁西卡无奈地拍拍头,正色道,“你先别逃课再说吧。”肖恩吐吐舌,顽皮地笑了。
“预言还有一部分,是有关你的哥哥……”
肖恩一窒,身体猛然僵直。梦境的另一头,也有一人屏住了呼吸。
“席恩?”良久,肖恩才挤出干涩的人名。
……
“醒醒!席恩,醒醒!”
灰尘、棉絮、小麦粉的气味直扑而来,席恩喘不过气来地呛咳,抽搐着蜷成一团。当这波窒息引起的咳嗽终于平息,他全身虚脱地侧躺在货车的地板上。
“席恩……”忍受着狭小的环境,守在他身边的风精们担忧极了。没有看到她们关怀的神色,席恩一手遮住脸,用手背掩盖双眼。
他知道,他没有忘记我。
这一刻,是彻底心凉了。
……
由于魔族的闪电攻击,紧急逃难的民众使得圣域以东的城市全部荒废,道路被堵死,运往前线的物资中断,难民的口粮也没了着落,只有靠少数市民和神殿的自发救济。
大量饥民对治安造成严重影响,沿途的城镇开始拒绝收容,眼看冬季来临,人们越来越绝望。
因此,车队的到来无疑是一线曙光,整整十车衣物冬被眨眼分光,却是杯水车薪。看见灾民的惨况,米莉雅陷入了烦恼。
“幸好路上寄信给玛蒂姑妈,请她资助我们,后续的车辆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安德烈,要麻烦你跑一趟,到附近的城市去,买越多粮食越好,必要时用商铺抵押也没关系。”米莉雅拔下刻着家族徽章的戒指递给老管家,忧心之下,她咳了好一会儿,端起席恩亲手调配的药草茶喝了两口,神色略为缓和,“但是给瑞瑟和护卫们的钱不能动,大家一路跟着我,都很辛苦了。”
“小姐,护卫的薪金到年底再发,周转方面没有问题。瑞瑟先生,你可以给他宝石,他是法师,应该不需要金银币的。”安德烈也深切同情那些饥寒交迫的难民。
“对哦,好,我问问他。”
饥饿的民众苦苦的哀求声传进车子,米莉雅面露痛苦,两手攥紧裙摆:“这一来一回,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唉,好希望我有足够的食物。”
“食物有办法。”席恩打开车门走进来,脸上仍是一贯的平静淡漠,声音镇定冷然,“德鲁依三级魔法‘植物生长’,我有很多种子,注意回收就行。大地精灵也会帮忙,这里的土壤很肥沃。”
“真的吗?太好了,瑞瑟!”米莉雅大喜。席恩瞪她:“冷静点,你的病最不能激动,也不能操心。我要借用你的人,没问题吧?”米莉雅连连点头:“没问题。啊,安德烈,你陪他去。”
“还有,你认识哪个大人物的话,叫他抽两个法师来帮忙。真不明白,只不过是个三级法术,一下就解决了,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法师是不会帮助平民的,瑞瑟。”米莉雅苦笑,“低阶的也不会。”特权阶级,当然只为特权阶级服务。
“?”席恩转过身,“总之,你好好休息,别出来。”米莉雅绽开窝心的笑容:“嗯。”
“瑞瑟先生,有把握吗?”安德烈边走边问。席恩眼里沉淀着冷峻的光:“法术方面,你大可相信我。关键是怎么让这群人听话,知道有东西可吃,他们肯定会闹。”
拦阻饥民的骑士已焦头烂额,见他走近,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召唤了两个土元素守卫,席恩拜托风精把自己的声音传出去:“听着,别叫了,男人出来,有活要你们干;女人去借锅子,找木柴烧火;老的管好小孩,排队等着——我会用魔法让你们吃饱,但是谁也不许抢,哪个捣乱,下场就是这样!”一挥手,落雷术震慑了所有人。
难民陆陆续续动起来,按照席恩的安排各自分散。第一批庄稼是在帐篷里培育,出来的人都满脸兴奋狂喜,却闭口不言,对焦急探问的乡亲笑,乐呵呵地要大家耐心等待。
到了傍晚,终于真相大白,几十口大锅放入了玉米和大豆,还有马铃薯菌菇汤,诱人的香气让难民们猛咽口水,恨不得扑上去争抢。然而见识了席恩让一整片地长出青苗,又往锅里丢了一条水龙,没人再担心自己没饭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们对自己说,不敢触怒这个神人般的少年。
“快饿死的先来。”
一声令下,七手八脚抬上好些奄奄一息的人。席恩和骑士们灌了些汤水进去,再开始为排好队的人们分送食物。难民们狼吞虎咽,一边吃,有些人一边流下了泪水。
席恩端着一碗汤回到车里。米莉雅心疼地帮他擦汗:“累了吧?快休息一下。”席恩轻轻推开她,这么细腻的幻术很费劲,他的确累得只想倒头大睡,所以不想再多耗力气。失望地垂下手,米莉雅勉强笑道:“要做到什么时候?种子够吗?”
“够的,两个星期的份,节省着吃赶得回他们自己的家。”席恩已经计算好,“他们不能在这儿久待,大地精灵吃不消。”
“那我跟他们说。”
默默点了下头,席恩把汤递给她。
“喝点吧,你怎么只拿了一碗。”米莉雅劝道。席恩摇摇头表示没胃口,在她对面的长椅躺下来,紧蹙的眉刻着憔悴,却睁着眼,像在抗拒着什么,夜色的眸纯粹浓郁,茫然中幽幽闪烁着寂灭的光辉,宛若星星的眼泪,痛彻心扉。
比泼墨更浓烈的黑暗将这些情绪吞噬,不留痕迹。他压抑地轻咳,眼底透出的神采凛冽却鲜血淋漓。
仿佛一只稚鹰在空中起飞,拼命用还不够有力的翅膀支撑自己,与整个天地战斗。
“米莉雅,我会治好你,还差一样……”低喃着,席恩终于精疲力尽地合上眼。
他要走了。
米莉雅颤抖着,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任何发病时都无法比拟的剧痛撕咬着她的心脏。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希望她的病永远不会好。
……
为了避免好心的雇主忧愁下加重病情,席恩不得不一路救助难民,风声渐渐传到领主耳中。此地是剑士世家提塞的领地,当他们来到大城非路那,接到市长的邀请。
“您是瑞瑟先生吗?”
“不是。”席恩正忙得不可开交,头也不抬地道。使者愕然。米莉雅在安德烈的搀扶下下车,轻笑道:“他就是瑞瑟,你有什么事?”
“哦,失礼了,女士。”见到这么美丽又有气质的小姐,使者连忙行了一礼,“我奉市长大人之命,请瑞瑟先生和诸位到府上作客。”
“好的,这是我们的荣幸。”米莉雅虽不愿,也只能向权势低头。席恩冷冷地道:“我这两天得了感冒,喷嚏打个不停,去了会扫兴,改天吧。”使者万分尴尬。米莉雅急忙道:“是真的,瑞瑟身体不好,前天还昏倒过,能否等他病好?我可以代他赴宴。”
“这……我不能做主,要请示大人。”使者匆匆告辞。席恩丢下手里的草药起身:“真是乱来。”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
“瑞瑟!”米莉雅气喘吁吁地追上去,“别生气,我们得罪不起权贵。”
“笨蛋,别跑,我是去拿药,免得你在宴会上厥倒。”席恩脸色不善地转过头,拽住她的胳膊。米莉雅松了口气,小小羞怯又俏皮地笑了:“那就好,也许我能偷点山珍海味回来哦。”
“呵。”席恩也莞尔,竖起食指,“我以前就觉得,那种蓬蓬裙里头藏一桌酒菜也没问题。”
见他们相处融洽,安德烈既欣慰又不安,他隐隐对这个少年有几分惧意,感觉他并非小姐的良配。
下午使者又来了一趟,告知一个令席恩闻之色变的消息。
“圣域的贵客即将驾临,请二位务必赏光明晚的酒宴,若瑞瑟先生实在不能来,也可以由波特曼小姐代替。”
圣域的贵客?席恩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当晚,他把老管家单独叫出去。
“安德烈,有件事很抱歉。”
“是小姐的病?”安德烈心一沉。席恩缓缓颔首:“她的血友病……就是那种出血不止的病,我治不好,因为她体内少了某样东西。但是她其他的疾病,我可以治。”安德烈沉到谷底的心立刻回到原位,猛烈地跳动起来:“真的吗,瑞瑟先生?”
“嗯。”席恩慎重地肯定,言下有着懊恼,“对不起,给我更多的时间的话……不过她的病情算中度,还能控制,我会教你预防和处理的方法。”
“请问,您要怎样治疗呢?是否要剖开来……”想到席恩对待那些尸体的冷酷,安德烈不寒而栗。席恩不耐烦地道:“怎么会,她有那样的病我能把她剖开来?”若米莉雅没血友病,他早就治好她,拍拍屁股走人了。因为治疗要深入内脏,一个没认准位置,可能会危及生命。
安德烈放下心头的大石,问起另一个困惑:“那小姐是有救的?为什么神殿的人治不好她?”
“生命系的神术会活化人体内的细菌,反而起到反效果。”席恩没有贬低,就事论事,“如果配合绯草的汁液(注:有杀菌效果),神术治疗外伤比大部分法术管用。内伤的话,其实用血绒花(注:调理血脉的魔法药膏)也有一试的必要。可惜,我不会。”
“呃……”安德烈听得一头雾水,希冀地道,“除了那个……血友病,小姐的病都能治好?”席恩从遥想中回到现实:“对,所以要你给她吃下麻醉药,病人抵抗会大大影响我的法术。”
当米莉雅醒来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比上次席恩治疗她更清爽,更有力。
忠心的管家老泪纵横地看着她。那黑发的少年静静坐在阴暗的角落,盯着她的目光热切而骄傲,像完成了一件杰作的艺术家。
“你还是给他了。”米莉雅悲哀地指责。安德烈匍匐在地:“原谅我,小姐,我不能不遵守老爷的遗嘱。”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下,米莉雅此刻深切希望能昏过去,而不是心痛得无法呼吸,却清醒着。她好不容易抑制住汹涌的情感,眼望席恩:“瑞瑟,答应我,千万不要用那两本书害人。”
“我不能保证,但是我会尽量。”席恩心情很好,透过她,看到自己痊愈的未来。米莉雅凄然一笑:“这就好。”顿了顿,她对管家道:“安德烈,你出去一下。”
青色的月光钻入窗帘的缝隙,笼罩在静默的空间里。米莉雅体味着新生与离别,几次话到嘴边,说不出“别走”两字。席恩耐着性子等待,比起睡觉,干坐好多了。
“瑞瑟。”米莉雅终于鼓起勇气,“我把你的佣金用掉了。”
“什么!”席恩差点跳起来,难道辛苦了那么久都是做白工!?初次看见他这么暴跳如雷的模样,米莉雅忍俊不禁:“呵呵,你别急,我想给你宝石。”
席恩转怒为喜:“谢谢。他本来就需要宝石。”米莉雅脸上浮起羞红,慢慢坐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只精巧秀美的黄金匣子,十指紧张得出汗,颤声道:“这是……这是我妈妈给我的珠宝盒,你愿意收下吗?”
对上流社会的女性来说,母亲留给自己的珠宝就是嫁妆,若男方接受,就代表缔结婚约。
然而,出生贫困山村的席恩,并不知道这一习俗。那里的女子能穿上一条新裙子,就是非常好的嫁妆了。
何况,他脑中牢牢敲打着“报酬”二字。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接过,还打开检视。戒指、头饰、手镯、项链……各色华丽璀璨的首饰镶嵌着或细碎或硕大的宝石,无一不是上佳的成色,席恩极为满意,双眼灿灿放光地重重点头。
米莉雅幸福地笑开怀。
……
第二天晚上,席恩留下一封信,离开了车队。
“这样好吗,不和那位小姐打声招呼?”风精们不解,以前席恩搬家时,都与当地的元素精灵一一道别。
“我和米莉雅约好了,雇佣持续到城市为止。”席恩不认为有那个必要。妮可提醒:“可是她喜欢你。”席恩失笑:“她马上就要见到真正的‘瑞瑟’了。”
站在山头,黑发清俊的少年宛如被风吹散的泡沫般消失。
回首远望,纯黑底色上的城市被无数灯光妆点得繁华绮丽,那里,有个迷信却心地善良的女子。
席恩不是没有担忧,但是那个魔族既然伪装潜入,就不会轻易起干戈,米莉雅应该是安全的。
维烈有那样的能力,对其他人用托梦术也没用。若他暴起发难,圣域仓促间来不及反应,必然损失惨重。哪怕制住他,从那些魔族的语意推测,他的地位相当高,说不定会引起全面战争。魔族自一千三百年前的黑暗历出现,一直逍遥至今,实力高下一目了然。
最重要的原因,肖恩的无能和联盟的腐败让席恩彻底断念,不再冀望他们。
“席恩,我们去哪儿?”
男孩琥珀色的眼眸跳动着冰冷的火焰:“去……冽湖之巅。”
元素精灵说,命运之子就是被命运遴选的人,众生的命运都由命盘决定,而掌管命盘的,是命运之神贝里卡斯。
神是什么?命盘又是什么?凭什么神能决定凡人的命运?
想到神从千万人中发现自己和弟弟,用一个预言判决了他们不同的人生,席恩就止不住灵魂深处涌出的颤栗。神的威能竟如此无处不在,也许他所要做的,是全天下最滑稽可笑的徒劳之举,可是……可是……要他认命,他更不甘心!
就算做一个神掌心跳舞的小丑,他也要拼上他的全部,和他们斗到底!
轻轻念诵飞行术的咒文,席恩投入无边无际的寒冷夜空。
冽湖之巅是一个天然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