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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怒-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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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宗沉吟许久,依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和盘托出,抬眼向闻体仁看去,只见这老头子慈眉善目,皓发银髯,真是一副饱经沧桑、虚怀若谷的长者风范!他突然断定,闻体仁一定是位既宽仁厚德、与人为善,又有胆有识、敢言敢为的长者。

闻体仁立足两朝不倒,这说明他从未卷入朋党倾扎,自然也就没有朋党之私,理所当然能够做到立场公正,不偏不倚。不将这样的人引为心腹,还能将谁引为心腹?思宗决定把心事和盘托出。

命万和鸣将龙案上的两份奏章递给闻体仁后,思宗说道:“朕难定是非,请卿一决!”

闻体仁听罢,立时心花怒放,只要接下来能让思宗满意,那他就是内阁大臣,假以时日,首辅之位也必然非他莫属!赶紧整衣跪拜承旨,奏道:“皇上如此恩宠,老臣即便得罪天下所有人,也要有什么说什么,为皇上中兴帝国,成为旷古铄今的伟大君主尽上微薄之力。”

看过两份奏章,闻体仁既惊得冷汗淋漓,又怒之切齿。惊,是因为思宗要他判断张素元这样一个手握重权的大帅的生死命运。此事非同小可,稍有差池,轻则丢官丧命,重则满门抄斩,但不表明态度,又如何能让思宗满意?思宗若不满意,他今后就再无出头之日!怒,是因为张素元竟杀了徐文龙!徐文龙和他既是同乡,又是他唯一的朋友。

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稳住心神,闻体仁清楚,现在不是给朋友报仇的时候,绝不能让愤怒和仇恨影响到他该说的话,眼前唯一要做的就是取得思宗的信任,但这个态度该怎么表呢?说张素元杀得对,不是杀将媚敌,若将来不能平辽,只好与离人媾和,那他就惨了;说杀错了,是杀将媚敌,可张素元一旦果真如期平辽,那他也惨了。

这些危险还是远的和相对轻的,若他说张素元的不是,思宗一旦将张素元罢职或杀掉,那由谁来接替张素元?放眼帝国,还有谁能比得上张素元?何况若将张素元罢职或杀死,辽东军心必散,所以无论由谁来接替,辽东局势恶化都是必然的,而局势恶化到一定程度,思宗必然后悔,那时死就是轻的。

想到此处,闻体仁已定下了此番召对的基调,就是绝不能因他而使张素元离开辽东,总之,多说张素元的好话,少说坏话,但好话也不能说过头,坏话更不能不说。

对思宗的心性,闻体仁已如掌上观纹,他知道思宗用张素元开始时是满心期待,现在则是迫不得已。无论张素元今后立下多少功劳,前者请内帑,今者擅杀徐文龙,就已为自身种下杀身之祸,所以他的应答也要顺着思宗这种隐秘的心思,才可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闻体仁年纪虽已老迈,头脑却更加灵活,瞬间就把所有关节想得通透,如何回答也随之成竹在胸。心中谋算虽定,他却不急着回答,故意低头又把两份奏章看了又看。他要让思宗更着急一些,把思宗置于对自己的期待之中。思宗期待的心情越迫切,一旦对自己的回答满意,自然也就对他的印象会越好。

思宗果然沉不住气,终于起身离座来到闻体仁面前说道:“卿是两朝老臣,忠贞体国,老成持重,故而问卿大事,望卿替朕分忧。”

闻体仁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躬身说道:“皇上勿忧,此事虽难断是非,但也不必急着断是非。”

看到思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闻体仁心里骂了一声“蠢货”后,依旧一脸恭谨地继续说道:“皇上,此事关乎国运,因为难断,自然就更不能急断。徐文龙已死,皇上没必要为一个死人而去降罪手握重兵的边帅。擅杀徐文龙,张素元其心必然惴惴,以臣浅见,为今之计,还是优旨褒答,传谕公布徐文龙罪责,捕其伏京爪牙,以安张素元之心。”

闻体仁说得合情入理,思宗却依然迟疑,他问道:“如果张素元真有媚敌媾和之图,如此岂不是姑息养奸?”

张素元为什么要媚敌媾和?如果真有此事,那对张素元自己有什么好处?如果张素元有别的心思,又何必要杀将媚敌,干脆把京城送给皇天极岂不更好?闻体仁一面心中连声地骂着蠢货,一面一脸忠心地劝阻道:“这不是姑息养奸,这是欲擒故纵。现在忠奸未辨,辽事又倚重此人,朝廷千万不可露出猜疑之意。”

闻体仁这话表面上虽对张素元有利,实质上却更加重了思宗的猜忌之心,因而思宗听得也就特别入耳。

思宗决心已定,但仍有很多疑问未解,他又问道:“贤卿,依你之见,徐文龙到底该不该杀?”

此时大局已定,闻体仁的心情分外轻松,分外兴奋,但仍不敢有丝毫大意。

“皇上,徐文龙该杀,也不该杀?”

“此话何意?”思宗不解地问道。

“徐文龙不听将令,空耗数十万粮饷,观望养敌,实是该杀,但皮岛兵将多是其旧部,张素元将其处死,今后恐生变故,所以不该轻易杀他。”闻体仁不急不徐地说道。

闻体仁和徐文龙虽是朋友,但他并不清楚皮岛的局势,他只是看了张素元的奏章后,对张素元的功过留下伏笔,不管今后形势怎么发展,他都没有说错。

沉默了一会,思宗紧绷着脸问道:“处置徐文龙,张素元为什么不事先奏报?其后又为什么非杀徐文龙不可?难道真如张素元所言事出紧急,迫于无奈这么简单吗?”

闻体仁打了个沉儿,随后马上做了决断,现在只要不说张素元想谋反,思宗就不会立即处置张素元,为了保险起见,能给张素元多穿一只小鞋,还是多穿一只为好。于是,他说道:“张素元不事先奏报,一如他在奏章中说的,是怕走漏消息,但老臣以为,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更重要。”

“什么原因,讲!”

“张素元可能怕皇上不同意他的计划。”

看着脸色铁青的思宗,闻体仁不禁暗自得意,他这句话有正反两层意思,每层意思都会把张素元向死亡拉近一步:如果徐文龙真的该杀,那张素元显然认为皇上是个不值得信任的昏君;如果徐文龙不该杀,那张素元即便不是杀将媚敌,也是为了争权夺利而肆无忌惮地擅杀大将,丝毫也没将皇上放在眼里。

思宗别的能耐没有,但听话听音这类小聪明却从不缺乏,看到思宗额头暴起的青筋,闻体仁赶紧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说道:“皇上息怒,老臣罪该万死。”

好一阵子,思宗方才将情绪平稳下来,说道:“贤卿,还有什么话都尽管说,朕看重的就是你在朕面前不说假话,敢于得罪天下人的忠心。”

“谢陛下隆恩,老臣以为张素元擅杀徐文龙,而不将其解至京师问罪,可能是迫于无奈,但也可能是怕徐文龙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威胁到他。”

闻体仁这话说得同样含而不露,如果徐文龙有罪,而思宗却不严惩,显然还是认为思宗是个昏君;如果徐文龙有功无罪,那将他解至京师,张素元岂不是自讨苦吃?总之,张素元里外都不是好人。

有了前面的话垫底,思宗已不那么生气了,他又问道:“那个后箭探子的话是真是假?”

“是假的。”闻体仁毫不犹豫地说道。

“为什么?”

闻体仁本来已经懒得骂了,但还是不由得又骂了一句。

“皇上,张素元若与皇天极有密约,那是何等机密的事,一个探子如何能知道?”

闻体仁这么说并不是为张素元开脱,这是他在思宗面前说话的原则。让思宗听得合情入理是一切的出发点,任何演绎都必须以此为基础,而且若一味说坏话,不论多么有理,思宗都可能起疑,以为你或是迎合上意,或是有私愤。

闻体仁的策略获得了完美的成功,思宗端详着这位花甲老臣,心中极是欣慰,他终于发现了一位完全值得信赖的臣子:公正无私,敢于直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看得透彻,说得有理。这样有胆有识的忠心臣子,竟没有入选推举阁臣的名单,看来朋党之私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两天后,内阁票拟终于尘埃落定。内阁票拟与闻体仁一样,也建议优旨褒答,其中虽也指出张素元擅杀不当,但并没有上升到目无君上的高度,这让思宗极不满意。

其后,张素元又进表奏报:皮岛设马军十营,步军五营,增饷银十八万,化海外之游魂,为恢复之精锐。

思宗阅罢,更是光火。张素元在奏章中说,徐文龙在时,谎称有十万劲卒,冒领军饷,今经核实,有兵两万八千。但徐文龙即便冒领军饷,一年所需也不过十万,何以兵员少了七成,饷银却增加了将近一倍,这是何道理?

思宗说出疑虑后,大学士成仲时当即奏道:“若按人数计,应当如此。”

看到思宗百思不解的神情,成仲时心中长叹一声,解释道:“皇上明察,徐文龙在皮岛时,虽只有兵马三万,却以十万人冒领粮饷,若是真有十万人,他定会以二十万人冒领,如此既可多要又可显示自己带兵有方,是为国家着想,在替朝廷分忧,但实质上,徐文龙并没有少要一点,他用的粮饷比张素元现在要的只多不少,因为徐文龙要的银子虽少,但粮秣却不少,而张素元要的银子虽比徐文龙多了近一倍,但粮秣却少了三倍多,何况现在军心不稳,急需饷银安抚,所以张素元要的数目还算合理。”

成仲时说完,思宗脸色很是不好,刚才看奏章时,他只注意到了银子的数目,没注意到粮秣的数目,而且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在意,因为他不知道粮秣和银子该如何换算。偷眼看了看群臣,见没人有一丝讥笑之意,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误,思宗这才心中稍安。

成仲时毕竟说得有理,思宗无奈,只得下旨嘉奖,如其所请,但心里十分不平衡,于是命内监杨铁、李维以劳师为名,前往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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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章 拜托

 就在思宗为张素元伤透脑筋的时候,皇天极正和范文海、三大贝勒等率领数万军马,在铁岭以西的群山中围场射猎。

六、七月的铁岭山区,正是林深树密、草繁叶茂的季节,山中飞禽走兽又肥又壮。士兵们先是散落在密林中敲梆呼叫,驱出飞禽走兽,然后手拉手,将它们赶进射猎的围场,让将士们练马习箭。

一声令下,顿时万马奔腾,儿郎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场面蔚为壮观。

围场的终点是辽河边界,每次追至辽河,兵将们便折返马头,不敢擅越。

立马山头,皇天极久久凝望着辽河以西那一望无际的科尔沁草原。千里之外,草原的南端就是帝国的长城,从那儿可以直驱帝国心脏-京师。三个月后,他要在那儿进行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举族的存亡。

豪赌,每每想到这两个字,皇天极的心情便沉重之极,因为一旦输了,就是举族皆亡之局,而胜了,却只不过是从张素元的重压下暂时脱身而已,谁知道帝国今后还会不会再出现张素元似的人物,虽然几率极小,但并不是不可能。

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人敢做更没人愿做这样的豪赌,皇天极更是如此。此番千里奔袭,不仅他要做的事必须环环相扣,不能有一丝差错,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帝国方面必须密切配合,必须和他预想的一样腐败才行,但即便如此,他一切都做得万无一失,帝国也配合得滴水不漏,可胜负最终的决定权依然不在他手中,一切都只是尽人事,最终只能听天命,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死中求活。

与张素元争锋辽东,他必败无疑,这倒不是说张素元有多了不起,而他有多不堪,这是双方的势所决定的。张素元身下坐的是一头大象,大象身后更有广阔的天地供其回旋,而他身下的只是一只狼而已,何况还是一只被关在狼圈中的狼。狼虽勇猛凶悍,雄健矫捷,但大象只要还有活动的能力,并能朝着目标推进,那不剑走偏锋,狼就没有丝毫机会。

皇天极因为明了大势,所以采纳了范文海的离间计,但又因为关系太大,胜算太小,所以虽明知非行不可,他仍对从西线突入举棋不定,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徐文龙被杀、张素元将皮岛兵马重新整编的消息传来,皇天极即下定决心,实施范文海的计划。不过一年时间,即便旷野争锋,他也已没有必胜的信念,如今张素元又成功斩杀徐文龙,可以想见,不用多久,皮岛就会成为他的噩梦,到时不得不分兵两处,前后布防,但只要被张素元突破一处,就是一溃皆溃之局。

既已下定决心,就没必要再等,时间不在他们一边,如果张素元一旦补上西线的漏洞,他们就再无生机。

铁岭射猎结束后,皇天极几乎从早到晚都与范文海在一起旦夕谋划。他们就突入长城后,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预想了相应的对策,而后又根据密探传回来的情报,随时调整对策。

八月初三,皇天极在大政殿召开了最高军事会议。这次会议不是为了商讨什么,而只是为说服三大贝勒。此番出征,内部不能有丝毫散失,也就是说必需要让三大贝勒心悦诚服地听从号令。

当范文海分析完大势,并把离间计的所有细节全部道出后,三大贝勒震惊过后,就都陷入了沉默。他们虽是赳赳武夫,但都不乏军略上的眼光,他们都清楚其中的凶险。

“去,蒙厥是第一关;回来,又是最后一关。请问大汗如何应对?”莽古尔泰率先问道。

“蒙厥是屯兵制,没有大规模的常备军,只要我们出其不意,不等他们招集起大军,我们早已过去,何况他们马上就会意识到,我们只是路过,因此也不会追着我们不放。大军抵达科尔沁草原时,即派出使者,前往与我们交好的蒙厥部落,请他们一方面招集大军,等我们回来时,如果别的部落胆敢阻截,让他们出兵牵制;另一方面请他们派出使者,向那些部落说明我们的意思。如果我们凯旋,他们就决不会出兵阻截,即便失败,他们也定不会愿意同受伤的恶浪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只会严阵以待,防备我们劫掠,因此无论来去,都不需担心蒙厥。”皇天极从容地说道。

“十万大军,千里奔袭,我们或可瞒过张素元数日,但到了长城附近,就绝满不过前线守军,届时如果他们迅速集结大军,趁我们疲惫不堪之时迎头痛击,那时该当如何?”莽古尔泰接着问道。

“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皇天极断然说道:“顺天巡抚赵海清和蓟辽总督彭万年俱是只知风花雪月的白面书生,他们即便有此见识,也必无此胆量,他们唯一可能做的就是凭城固守,发书请援。”

“张素元可不是只知风花雪月的白面书生,他会看不到我们可能由西线突入长城吗?”二贝勒阿敏问道。

“二贝勒所言极是,张素元确实早就预见到了我们可能从西线突入长城,而且也上过表章,请求加固西线防务,但思宗昏聩之极,他以为数十年来,西线从未出过事,于是就认为西线固若金汤,所以对张素元的奏章丝毫不加理会。既然思宗认为西线固若金汤,那张素元就毫无办法,虽然名义上,西线防务由张素元全权执掌,而实际上,他最多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在各关隘多屯集些粮草而已。”范文海一笑答道。

“西线防御松散,兵甲不备,士卒不练,城郭不全,我们一旦突入长城,定可长驱直入,直捣帝京。”皇天极补充道。

“要突入长城,我们必须精锐尽出,如果张素元不来西线增援,反趁我空虚,挥师东进,抄了我们老窝可怎么办?我们势不能在关内立足,到时何去何从?”大贝勒代善忧心忡忡地问道。

“大贝勒,帝国不是后箭,那里已无一丝朝气。思宗更不是我家大汗,他既不懂兵,又不知政,只会坐在深宫之中,胡乱发号施令。京师告急,思宗必定十万火急召张素元回师勤王。张素元若遵旨回师勤王,他必然清楚,帝国可堪与我们一战的,只有他手中的十万劲旅,余皆土鸡瓦犬,一触即溃,所以他若回师勤王,也必然是精锐尽出。”范文海答道。

“张素元并非常人,他有没有可能围魏救赵,不理关内之危,而直捣沈阳?”代善依旧不放心,接着问道。

“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但张素元不会这么做。如果他这么做了,可以说正中我们下怀。”范文海石破天惊地说道。

看着三大贝勒齐刷刷盯向他的难以置信的目光,范文海不答反问:“十万精锐尽出后,如果大贝勒您率众留守,像张素元一样,也采取凭坚城、用大炮的策略,您认为能坚守多久?”

“半年。”代善有些迟疑地答道。

“如果将城内的唐人尽皆迁出,而全以离人充之,大贝勒,您有信心坚守半年吗?”

“有!”这一次,代善毫不迟疑地答道。别说半年,就是一年他也有信心。

“既然您有信心坚守半年,那张素元若不遵圣旨,挥师东进,大汗即一方面猛攻京师,一方面大肆劫掠破坏。”

“十万大军,千里奔袭,只能带数日的干粮而已,帝京城高墙厚,若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又如何攻得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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