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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走后,两龙(人)回去继续喝酒,话题就转到了晚上的节目。亚当兴致勃勃地向青舆图候探询雅达克夜市的情况。
可怜青舆图候堂堂赫海领主、夏维雅王的宠臣,活到四百多岁,全过得是朝朝寒食、夜夜笙歌的奢华日子。夜市这等升斗小民买卖交易的自由市场,至多只在书本上看过,哪里应付得来亚当这问题宝宝劈头盖脸的提问?胡乱扯了几句后,觉得不是事儿,赶忙设法把话题转回自己熟悉的领域。
一般来说,夜市的交易除了些日用杂物、特色小吃之外,破旧家什、伪劣古董之类也占有相当份额。青舆图候为了转移话题方便,就谈起自己的“收藏品”来。他多年来王眷不衰,巴结的龙数不尽数,奇珍异宝不知收了多少。见得多了,便不曾专门研究过,也算是半个行家,不怕没得可说。
这一谈起来,亚当那好奇心性、又不懂客套的家伙,很快勾起兴趣,提出要看他的收藏。青舆图候初时也被亚当放肆无礼的要求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心怀不诡、想要占自己便宜。可是看着那双幽黑澄澈得深不见底的眼眸,又觉得没有办法不答应。
回到府里,第一眼先看见俞骊因他带亚当回来,变颜变色的样子,青舆图候君恶作剧的劣根性即刻发作,当下直接把亚当带去自己的房间,并做出“不要来随便打扰”的暧昧交待,根本就是存心逗这个贴身侍从。
而此时,青舆图候君的房间,捉弄忠诚家臣的恶劣主君手拈酒瓶,呆呆地站在床边,看着亚当半跪半坐,把自己床头暗格中的“收藏品”在石床上一件件摊开一大片,满脸兴致的逐一“赏鉴”,脸上时红时白,神情怪异之极。
与雪叶岩的冷傲相比,青舆图候是平和易近得多了。但是,那只是表面现象而已。他这个房间,除了俞骊之外,至今也只招待过维希等三、五腻友。象亚当这样,见面次数也可以扳着手指数清楚的龙,若不是为了逗俞骊,是绝不可能让他进到这个地方的。
青舆图候把亚当让进屋后,也想到这做法有点儿欠思量,微微地有些后悔,恐怕给亚当错会了意,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青舆图候倒也不是讨厌亚当,只是不想节外生枝、与尚且不太摸底的龙太过亲近。幸好亚当这个家伙果然慒懂,一点儿异色也没有,只是叫着要看他的珍藏。
青舆图候并不想真的给亚当看到自己的收藏。财不露白这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懂?而且,书画琴棋、品题赏鉴的知识,青舆图候虽然都不陌生,对于别龙所送的各样奇珍,也能正确判断各物的价值用途、对赠礼者做出适当的回报,但他并不是收藏家。青舆图候对于那些所谓的珍玩古物,除了它们的价值用途之外,全然没有任何的感情——更不会守财奴般收在自己寝室里每晚查点、抱着睡觉。
可是原本答应给亚当看宝贝的,为了捉弄俞骊将他带来自己房间,这时难道再说走错了,这里不是藏珍室,而是我的睡房?这还是不是他青舆图候自己的府邸!
一时找不出适当的言语解说,再看亚当那么一脸傻傻呆呆“装天真”的样子,青舆图候又起了捉弄的念头,诡笑着打开床头的暗格。
这暗格里的东西,虽也颇有几样价值不菲,却还称不上什么收藏。那只是些外形小巧、好看好玩的东西,一些制作精美的小饰物,以及兼具艺术性和实用性的物品。美丽的君上高兴时会拿来当小礼物赠送给某个得他欢心的龙,又或兴致高昂之际用来取乐增添情趣的。
这种东西,不仅贵族,只要是龙都会或多或少有上几样,至少也会知道是什么东西,只是关系若不到一定程度,是绝不会当着另一个龙取出把玩的。青舆图候本想着,暗格打开,亚当定会觉得尴尬,倒不知这不懂礼貌地吵着要看自己珍藏的家伙,要怎样解窘?就算日后传扬出去,自己至多被龙说是荒唐胡闹——现在这么说的又还少了?能看到这不知是真傻还是假痴的亚当的窘状,也算值回票价。
可惜,我们的君上多少高估的自己的脸皮厚度。
暗格打开,亚当呆呆地瞪大眼睛往里看,半天没有动静。一旁的青舆图候先就觉得脸皮发烫,然后就目瞪口呆地看见亚当反客为主地爬上他的石床,自己动手将那些东西一件件取出,分门别类排开,一本正经地品评起来——什么这里镶宝石并不好看,那里花纹太繁复损伤美感,这种材料色泽古怪根本不适合做首饰——那个东西哪里象是首饰了?
青舆图候君但觉全身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抓起一只酒瓶,大口啜饮以镇定心神。
外间里坐立不安的俞骊从房间这端走到那端,竖着耳朵探听内间里主君和亚当“赏鉴珍玩”的动静。忽然,感觉到什么地停步,然后向门口方向跳过去。而原本坐在角落里,胡思乱想“他的”天使被王召去宫里,现下不知正是怎样一番景况的翼龙也同时有了反应,比俞骊还快上一线地冲过来。俞骊只好临时调整方向,走到窗边探首向外面看。
庭院里空无一龙,俞骊稍微抬高视角,敏锐的眼睛很快就捕捉到天际的小小灰点儿。灰点儿以极快的速度接近,才眨几下眼的功夫,苍灰的羽翼、银白的发丝就都可以看清楚了。凌飞冲出房门,展翅迎了上去。
俞骊呆了一呆,也急步走出,脑子里已经在想,要怎么籍这个翼龙到来的机会,去“打扰”一下君上和亚当才好。从刚才隐约听到的一言半语,亚当好象已经用到某些特别用具,君上却一直毫无声息,实在是兆头大大地不好。
天空中,梅菲斯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让过满怀欣悦地“扑”上来的凌飞,羽翼收敛,仪态优雅、点尘不惊地落在下方院落,恰恰对上从房里走出来的俞骊。身后,被闪避开的凌飞跟着落地,多少有些垂头丧气。青舆图候府的护卫发现了飞来的翼龙,汇集而来,又在看到凌飞和俞骊后停步。
“我来找亚当。”银发翼龙平淡地申明。
俞骊点一点头,回答道:“君上和亚当先生在房中品茶(鬼才相信),吩咐了不得打扰。要我去通知亚当先生你来了吗?”
“不必了。我说好晚上要陪亚当出游,才会找过来,并没有其他事。如果他不想去了,也就算了。”大天使漫不在意地耸耸肩膀。
“呃?真的不用我去请问一下亚当先生吗?”俞骊满怀希翼地看着翼龙,很希望他能点头。
梅菲斯特有点儿奇怪地看一眼眼前的龙。他不是刚才说青舆图候吩咐不得打扰,怎么好象他很想去“打扰”的样子?这可不是夏维雅贵族家臣们应有的作风啊!亚当的气息平稳,心灵活波,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没必要将神念提升去查探青舆图候与他关在房里做些什么吧?龙不是挺讲究隐私的么?可是这个龙的态度又实在有点儿奇怪,或许……
大天使心里转着念头,平常封印起来的灵念将放未放之际,忽地感受到异常的震撼。
第七十五章 怪病奇谈
等了一会儿不见翼龙回答,俞骊暗暗吃惊,开始琢磨是不是拼着被君上责骂也先闯进房去。印象中梅菲斯特并不是没有决断的龙,要不要通知亚当他来了这种小事,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他居然会现出若有所思之色,未免太奇怪了。难道是他已猜到那关闭的房间中可能会发生的事,这才迟疑的吗?
正这样想时,房间里传出“咣”地一声。俞骊直跳起来,返身就往屋里冲。将将抵达房门,惊呼声也传入耳鼓,俞骊蓦地僵住。
明显带有痛楚意味的惊呼,居然是亚当:“啊!我的头……啊……噢!”
呼声尖锐激烈,显然发出声音的龙承受了突然而剧烈的痛苦。但这痛苦持续的时间十分有限,短短的一声,到最后一个音节时,就转为解脱的叹息。俞骊错愕万分,完全不知应该做何反应。难道他完全想错了?这大呼小叫的居然是亚当?而且,“我的头”这种叫法,未免也太匪夷所想了。
怔忡间,俞骊的目光转动,看见房门大敞着,再往里看,内间原本紧闭的门上居然破了一龙高的大洞,这才发现刚才还在院子里的银发翼龙已经不见踪影——难道是闯进去了?想不到这么快自己与那翼龙就调换了角色!
小心地走到碎裂的门边,俞骊探头往里看。
房间中的情形与他的想象相差甚远。主君阁下衣履整齐、丝毫不苟,手里拎只酒瓶,站得远远的。亚当全身上下只脱了鞋子,半跪半坐在青舆图候的石床上,身周摊放着许多君上藏在床头暗格里的小东西,身体却靠在不知何时闯进屋的梅菲斯特怀里。
银发翼龙左臂环着亚当肩膊,右手抚在他额头,伸开的五指放射出柔和稳定的炽白光芒,将亚当整个头都笼罩在内。俞骊看不清亚当笼罩在光芒里的脸容神情,只从他的的肢体姿态判断他此际十分舒适放松。
从这情形看,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刚才那一声痛叫,倒象是亚当突然发了什么急病(头痛?)——不过,君上会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亚当看,又是为了什么?梅菲斯特手上的白光,是在替亚当治病吗?这翼龙居然还是医师?
暂时将脑中纷至踏来的疑虑摆在一旁,俞骊轻悄地走去自家主君身边,试探地轻呼了一声“君上”。青舆图候瞥他一眼,目中也全是疑惑茫然。出声的是梅菲斯特那翼龙。
梅菲斯特说:“真是对不起。不过我想亚当现在的情形,实在不适合再打扰府上。却不知能否借君上的车驾,送我们回伊甸分园?过两日亚当好些了,再来向君上请罪罢。”
青舆图候当然不可能不答应。俞骊出去吩咐了瓴蛾,盏茶功夫不到,一辆厢车直接驶到青舆图候君居处的院子,梅菲斯特抱亚当出来,上车,按在亚当额上的右手一直放出稳定的白光,把亚当的头完全罩住。
以青舆图候和俞骊的修为,不难发觉那白光其实是极强大的能量团,将亚当的头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两个龙虽然不懂亚当生的是什么怪病,要用这种方式治疗,却都再一次为银发翼龙的强大实力而震惊——那么强大的能量团,两个龙自问也勉强做得出,但是要说着话、抱一个龙上车,同时还维持能量的稳定平衡,就绝对不可能了。
※※※
今天轮到弗雅带队随侍雪叶岩。雪叶岩走出王宫大门时,细心的护卫首领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儿。可是,看那平淡冷漠一如往常的俊颜,弗雅很明智地判定这非是多言打探的时候,当下只默默以手势招唤护卫们整队,自己亲自给主君送上银星的缰绳。
雪叶岩接缰认蹬,抬腿翻身,动作一如既往的漂亮完美,弗雅却从那双焦点模糊的眼眸看出,副统领阁下的心根本不在眼前。
一行龙离开王宫向西而去,到快公卿街的时候,当先而行的雪叶岩略微停顿——也不能说是停顿,行进的速度并没有真的改变,只有弗雅这等高明骑士训练有素的眼睛,才会发现雪叶岩轻轻拉住缰绳,却不等那本就极轻微的拉力对座下独角产生作用,就又放松,维持原来的速度方向前进。
到了公卿街路口处,雪叶岩又停下(这次是真的了),微一沉吟,向弗雅道:“今天好象也没太多事,我先回府。你带两个龙去军部,若有什么急务,叫他们送到府里来。”弗雅应是。于是分做两队。雪叶岩与多数护卫骑士左转向南,回自家府邸,弗雅带两个骑士右转往北,去特战军总部。
弗雅等三龙沿着公卿街北行,数百米过去,路左一座华丽巍峨的府第,恰好开了侧门,驶出一辆四匹独角拖驾的厢车。
骑士们循例靠向路右,避让车辆,一个骑士低喃道:“大好的天气,这位君上居然会坐车出门,真是……”弗雅以凌厉的一瞥令他住嘴,虽然自家心里也颇有同感。这种不冷不热的晴朗天气,除非是上了年纪或未独立的小龙,坐厢车外出确实是比较怪异。不过,青舆图候君的事,也不能全以常情判断。
车子出来,转上弗雅一行所来的方向。三个骑士默不作声地等车通过,心里各自转着自己的念头,忽然厢车紧闭的窗子一开,现出个银发戴面具的头来:“弗雅阁下!这么巧碰到你。”
弗雅与他的同伴当时呆住——坐厢车的翼龙!怎么会有这种事?
车上的梅菲斯特不理龙们的惊诧,直言表明自己出声招呼的目的:“弗雅阁下,拜托你一件事。亚当临时出了一点儿状况,我难以分身。想请你代为请示雪叶岩阁下,不知可否允许波赛冬少君到伊甸分园来一下?少君阁下也修习魔法,可以给我帮点忙照顾亚当。”
弗雅一呆,勉强回过神来,愕然道:“呃?这个……我这就去禀报阁下。亚当先生出了什么事?是生病还是……不碍事吧?”
“也不是生病,这情形比较复杂,一时也解释不清。危险是没有,就是有点儿麻烦。”梅菲斯特轻描淡写地说道,“等我把事情解决了,再让亚当详细解释给雪叶岩阁下吧。”
无论平民贵族,邀请波赛冬这样年纪的小龙,都是非常冒昧的行为。说话的若不是梅菲斯特这亚当的护卫翼龙,只这要求本身就可令三个骑士拨刀相向。不过,一来亚当与主君少君关系特殊,二来梅菲斯特这翼龙气质非凡,话也说得客气,弗雅与两个同袍倒不曾做出那么激烈的反应。
目送着青舆图候府那辆载着翼龙(和亚当)的厢车远去,三个骑士面面相觑。弗雅道:“你们继续去军部,我回去禀报阁下。”他是雪叶岩众护卫之首,那两个骑士当然没话说,应得一声,纵骑去了。弗雅又在原地发了一回儿愣,调头去追雪叶岩。此刻他真的很想知道,雪叶岩阁下对这样的要求,会是什么反应。
※※※
听弗雅说完经过,雪叶岩至少有三、四分钟没有出声,脸上却又全无表情。弗雅乖乖等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终于雪叶岩开口,平平淡淡地说道:“你带几个龙送波赛冬过去,问清楚那翼龙需要多久。如果晚饭前不能让波赛冬回来的话,让他带着亚当过府里来医治。我的小龙在外面过夜的话,未免有失体统。”
弗雅吁一口气,连忙答应了,自雪叶岩面前退下,到后面去找小龙。
自从搬去与雪叶岩同住,波赛冬练功也改在了雪叶岩清晨试招院子,弗雅早就知道,直接找了过去。到那里时,小龙好象正在练习中间的休息,坐在院中空场旁的石墩上,左手托腮,右手拈着半尺长的海银匕巅来倒去。
弗雅招呼道:“波赛冬先生。”小龙瞿然而起,转过身来,匕首尖本能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臂上的护腕,在午后的阳光下,也仿佛闪着警戒的寒芒。
小龙进步真的很快,对无间腕的运用也熟悉得多了!弗雅心中想着,在波赛冬的警戒距离之外止步,说道:“弗雅见过波赛冬先生。”
看清了来龙,波赛冬放松了表情。收起架式,浅浅地欠身还礼,美丽的唇角微微翘起,有点儿似笑不笑的模样。波赛冬道:“弗雅阁下找我有事?对了,今天不是你随侍阁下?阁下回来了?找我?”说到后来,清楚秀气的眉头微微靠拢起来。
弗雅禁不住露出笑容。小龙总是不喜欢监护者,即使是最普通的见面,也都尽可能地避免。在年长的龙看来,这着实有点儿孩子气。而波赛冬这小龙,无论什么样的表情,都是那么可爱!
特战军骑士放缓声音,温柔地道:“阁下刚才回来不久。不过,我找你却是为了另一件事……”他把在青舆图候府门前遇到梅菲斯特,以及银发翼龙的言语一一说明,最后道:“阁下让我带龙护送少君去伊甸分园。还说如果亚当先生不能很快好转,就要我们接他到府中诊治。少君怎么说?要我去安排车辆吗?”
波赛冬不出意料地现出惊讶之色,深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道:“有这种事?还要用到魔法!难道是……呃,我这就去换衣服,麻烦弗雅阁下安排车子。”弗雅答应,心思却不免在小龙言未尽意的半句“难道是”上打转儿——亚当有什么隐疾被少君知道了吗?
弗雅很快安排好一辆厢车,到宅院侧门内接小龙。波赛冬换一件衫,收拾齐整出来。带有王室徽纪的车驶在雅达克的街道上,往来龙等纷纷避往道旁。车行甚速,仅用了顿饭功夫,就已到达伊甸分园。
想必梅菲斯特曾吩咐过,伊甸分园的两个伙计等在门口,远远地看到车来,大敞了园门,让车进入。幸好已经过了关店的时间,顾客都已离去,只两个伙计带着瓴蛾们在做清扫,波赛冬的到来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