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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轸的佩剑虽比不上送给舒沫的湛水神奇,却也能与主人心意相通,顷刻间已在树根下刨出一个洞来,露出一具小小的棺木。
棺木里盛放的,便是那个刚一出生便夭折的女婴尸体。
舒轸将那具棺木托在掌中。他的佩剑则自动跃起,环在他腰间还原成一根银白色的丝带。
用所有灵力护住日光下的脆弱冥灵,舒轸越过心砚树后高大的红色宫墙,轻巧地踩踏着楼宇的飞檐,走向华穹新生的起点——紫宸殿。
忽然,他在半空中顿住了脚步。
虽然从踏入宫墙的那一刻起,舒轸就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不同寻常,多了一股肃杀之气,却也只道是非常之日,淳熹帝有意为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此刻紫宸殿外,站着几个人。人数虽然不多,却明显地分为两派,从那个方向透出的强劲灵力,舒轸感知到他们正在生死相搏。
这样的情形发生在一向戒备森严的紫宸殿外,实在太不寻常。舒轸不想贸然卷入,便在身侧的阁楼后隐藏行踪,静观其变。
他视力已然恢复,因此很容易就认出了那些人:据守在紫宸殿台阶前的黑衣老者正是淳熹帝任命的少司命傅川,旁边碧眸蓝发的鲛人是他的女奴璃水;而正对着傅川微微冷笑的白袍女人虽然韶华已逝,依旧气质高华,从服色上看乃是几乎从不露面的白蒴皇后。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另一个人更让舒轸惊愣——那是一个站在白蒴皇后身后的英俊少年。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紧紧抱着一幅画轴站在一旁,似乎正担忧地看着比拼灵力的白蒴皇后和傅川,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清澈的眼神中,蕴藏着一些舒轸无法猜测的情绪,让他整个人游离在人群之外。
虽然时隔近三十年,舒轸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少年,正是朔庭!
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外貌丝毫未变,难道舒沫果真用洄溯之术复活了他?那舒沫现在在哪里,莫非她为了复活朔庭,已经……否则,她怎么可能不在朔庭身边?前些天她又为何用血媒之法召唤自己?
舒轸心乱如麻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从后面进来。”
这分明是淳熹帝的声音。舒轸不敢再耽搁,带着华穹轻巧地绕到紫宸殿后方,顾不上大殿正门外对峙的情形已然发生了变化。
毕竟年老体弱,没过多久,傅川原本站得笔直的身躯蓦地一晃,踉跄着跪倒在地,口中的血一下子喷出来,染红了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雪白胡须。
“主人!”璃水慌得一把扶住了他,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注进老人清瘦的身躯,含泪道,“主人已经对皇上尽力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你阻止不了我进紫宸殿。刚才我对你并未使全力。”白蘋皇后站在原地,淡淡地道,“整个皇宫甚至整个帝都已在我的掌握之中。淳熹咎由自取,对你也并不看重,你又何必为他拼命?”
“皇后陛下说得对,我们走吧!”璃水紧紧抱住傅川,在他耳边轻轻道,“何况,主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傅川推开璃水,咬牙吞下喉中翻涌的血气,重新在白蘋皇后面前站得笔直,肃然道:“如果傅川这些年来的怀疑没有错,皇后入紫宸殿,是想逼富夺位吧?这是皇室内争,与百姓无关,说是神意天理也无人追究。可惜天下人人皆可放皇后前行,唯有傅川却万万不能。”
“为何偏偏你就不可以?”白蘋皇后要保留灵力对付淳熹帝,并不想在傅川这里消耗太过,是以只想说服他袖手旁观,“我保证只要你让路,新帝不会追究你的罪过。”
“三十年前,傅川背叛淳煦大司命,三十年后,怎能再次背叛当今皇上?如果说第一次背叛尚是情有可原,那第二次背叛便是毕生之耻,永为天下人不齿!”傅川说到这里,神色凛然。他已经在“叛徒”的头衔下挣扎了三十年,若复为天下耻笑,恐怕再无力气可以对抗世人的口诛笔伐,再无寿命可以等待岁月冲淡往事。就算从道理上知道应该为了传承天机拯救空桑而忍辱负重,可他不是神,光是“忍辱”就能耗尽他的力气,怎么还能“负重”得起来?一个世人眼里反复无常的小人,想要拯救空桑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不论是为了个人的荣辱还是空桑的未来,他都只能选择将赌注押在淳熹帝一边,再无退路。
眼看傅川再度调动灵力布下结界,最紧张的人莫过于璃水。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劝说不了傅川,干脆走到傅川身边,默默地用自己的灵力襄助傅川。察觉到傅川的错愕,璃水强笑道:“主人既然不走,璃水就陪你死在这里好了……”
“谁说我会死?”傅川怒道,“我拖延时间,无非是在等皇上!”
你的皇上,恐怕是不会出来了。璃水并不反驳,只是沉默地苦笑了一下。她看得出来,白蘋皇后已经动了杀机,可是她真的不准备离开了。哪怕明知道就算傅川身死,她还可以继续等待他的下一世,可璃水的内心,却从没有如此疲惫过——只有她自己知道,生生世世在人海中找寻一个人,说服自己爱上他,再争取让他爱上自己,这一切是多么艰难而痛苦,因为那个人,毕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啊!这一世与傅川的纠缠虽然终于达到了目的,却完全耗尽了她的激情,让她再没有信心可以在傅川的下一世燃起炽烈的感情,只想维护着现在这样心心相印的淡然。当一切无可避免时,或许只有死去,才能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等待,让这场谢幕还拖着上一场两情相悦的明亮调子。
白蘋皇后冷眼看着他们,心中猜想淳熹帝到现在还不现身,必定是灵力已然极度衰竭,只能固守在殿中任凭傅川送死。她正想动手除掉眼前的宿敌,不料身后竟然响起了脚步声。
紫宸殿以外的宫门已由禁军层层把守,白王和凌迅控制了朝堂,单等自己夺得帝王的象征——皇天戒指,便拥戴朔庭登基。这种紧要关头,还有谁能够到这里来?
白蘋皇后略一回头,便看见一个人端端正正地跪下道:“木兰宗弟子鉴遥,见过大主殿。”
“你怎么来了?”白蘋皇后看着那个冰族人,不悦地问。自从十几年前在天音神殿废黜晨晖后,这个反戈的冰族人就成了凌迅主祭的心腹,顺带也获得了白蘋皇后的信任。
“是凌迅主祭派弟子前来的,希望能够给大主殿帮忙。”鉴遥稳稳地跪着抬起头,露出一对空茫无神的眼眸,“弟子新近得蒙神人指点,习得了一些法术。”
这双眼睛,分明是瞎的。然而白蘋皇后见他步履如常,当是身怀法力,以术代眼,初时只道凌迅多事,转念一想多个帮手也未尝不可,便点了点头道:“你去把傅川的结界破了。”
鉴遥点头称是,站起身走到傅川和璃水身前,也不多话,双手一圈抛出一个光球,霎时将两人辛苦结成的结界炸为碎片。他这一出手,不禁傅川惊骇,连白蒴皇后都大吃一惊——这个一向不起眼的冰族弟子,居然蕴藏着如此不可思议的灵力!而这灵力,和淳熹帝来自皇天戒指的“征”之力量,分明是同根同源!
眼看傅川被气浪冲出三丈开外,却不忘一把将璃水护在身后,鉴遥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再度将手中的光球抛向傅川——虽然神赐他力量允他前来的本意并不在此,但若能将这阻挠冰族复兴大业的老匹夫毙命当场,也是一大快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白色的金属环从天而降,正挡在傅川和璃水之前,和鉴遥的光球碰在一处!顷刻间,火光四溅,鉴遥离得最近,忙不迭地滚地避开,那光球便与金属环套在一起直飞出去,冲倒一片偏殿的屋顶后,将厚实高大的宫墙炸出了一个大洞。
“居然连皇天戒指都抛了出来,淳熹,你终于是忍不住了。”白蘋皇后见那个白色圆环从瓦砾堆中升起,重新缩小成普通戒指大小朝紫宸殿内飞回,不由冷笑道,“为何还不现身?”
“进来吧!”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而一直笼罩着整个紫宸殿的帝王结界,也在一瞬间如同泡沫一样消散无踪,散逸出一些木料焚烧后的烟气。
“朔庭,我们进去。”白蘋皇后看了看一旁一言不发的儿子,只当他心怀恐惧,笑道,“别怕,你是真正的帝王之血后裔,皇天戒指不会伤害你的。”
正在出神的朔庭一惊,点了点头,随着白蘋皇后走进紫宸殿,冰族人鉴遥也快步跟了进去。只有璃水将傅川搀扶起来,正犹豫着,重伤的傅川却已抢先道:“快……跟上他们……”
璃水虽然心疼傅川,却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便用力扶着他一步步迈上台阶,走进了昏暗的紫宸殿中。
“你终于来了。”烟气弥漫的紫宸殿内,高大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个残缺的人形。
“原来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怪不得不敢在人前露面。”白蘋皇后看了一眼那个支离破碎的帝王,似乎还有血不断从他胸口渗出。她下意识地避开眼睛,环视了一圈大殿,发现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焚烧,殿侧还残留着一些没能完全烧尽的木材,似乎是一些树桩树根之类的东西,怪不得殿内的空气如此呛鼻。但她没有心思追问淳熹帝为何会变成这样,刚才又毁灭了什么,她吃了三十年的苦,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儿子,再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就连心中一点儿隐隐的疼惜,都不肯展露给他。
“你是来杀我的吗?”淳熹帝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似乎对这个结局并没有什么不满。
“杀夫弑君皆为不祥,我不会动手。”白蘋皇后刚说到这里,淳熹帝已苦笑一声,接过了话头,“原来……只是因为不祥……你就从没有念过我对你的好吗?”
“从你害死淳煦和朔庭的那天起,你就没资格问这个问题了。”白蒴皇后说到这里,闪身将身后的朔庭让出来,怨恨而骄傲地看着淳熹帝道,“可是你一定想不到,你制造的命运有朝一日会被我改写回来——你看看他是谁?”
淳熹帝的目光从一开始便只停留在白蘋皇后身上,此刻听她一说,方才留心打量了一下白蘋身后的少年。他的脸本已毫无血色,此刻一见朔庭,更是泛起了死灰色:“是他?不,不可能……”
“你还记得我们常下的双舆棋吗,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那颗暗子。”白蘋皇后冷笑道,“而我,就是亲自潜入木兰宗充当暗子,才有了今日的一切。现在你已经众叛亲离,只要将皇天戒指交出来,我可以保你在宫中颐养天年。”
“我还有什么‘天年’可以‘颐养’?”淳熹帝笑了笑,“你将自己变作暗子,却不知道我也在木兰宗里安插了暗子,否则当日是谁助你登上木兰宗领袖之位的?我那时只当你想要继承淳煦之志,索性成全你,也何尝不是为空桑寻求一条新出路,却料不到你到最后还是为了儿子抢夺这个帝位……”
“你的暗子莫非是凌迅?”白蘋皇后想起当年天音神殿里的情形,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是谁都没有关系了。朔庭是真正的帝王之血的传人,他取代你无可厚非。不必再废话了,把皇天戒指交出来吧!”
“你来晚了,皇天戒指现在并不在我这里。你若要杀我,我求之不得。”淳熹帝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蘋儿,不要以为你掌握了禁军和白王就可以擅自废立。论起朝堂上的手腕,你是斗不过我的。”
“你还是那么骄傲。”白蘋皇后冷笑了一声,双袖无风自动,显然已经准备动手了。
然而淳熹帝却似毫无所觉,只用他唯一的一只眼睛凝视着白蘋皇后,语气又恢复成他对她一贯的温柔深情:“蒴儿,你记不记得,我们也曾经有过孩子?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你会不会像疼爱朔庭这样疼爱她?”
白蘋皇后袖中的真气猛地一滞,迅速反噬,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胸口。是的,那个女孩儿,她还没能等到她哭喊一声就听闻了她的死讯,那是她在同一天里失去的第三个亲人,也如同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的意志,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如同在地狱中煎熬。那是她的女儿,可她早已死了,只留下她的母亲在她父亲温柔的谎言和恶毒的手段里挣扎抗争!淳熹帝此刻提起那个可怜的女儿,不过是为了撕开她的隐痛,让她原本充盈流动的灵力停滞反噬,再无进攻之力!这个狠毒的人,居然连死去的女儿都可以当作自保工具,实在是无耻到了极点!
“不许提她!”心念电转间,沉积多年的悲愤怨毒如同岩浆一般爆发了,顷刻间烧红了白蒴皇后的双目。她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道:“其实就算那个孩子还在又如何?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耻辱,提醒我曾经屈从于你——我恨不得她从未存在过!”
“你居然……是这样想的吗?”淳熹帝大失所望,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虚弱地瘫倒在宝座里,“原来,你竟然是这么恨我……连同华穹一并……”
“你居然到现在才明白?”方才因为一句话受了内伤的白蘋皇后开始重新梳理紊乱的灵力,“我告诉你,一个女人只会爱她与爱人所生的孩子,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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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爱上她与自己所生的女儿?怎么可能把她的爱分给华穹一丝一毫?可自己居然还在幻想她知道华穹的存在后,会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淳熹帝想到这里,再看看站在一旁如置身事外面无表情的朔庭,似乎他享受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由得嫉恨欲狂,蓦地大喊一声:“暗子,杀掉朔庭!”
对,杀掉他一次就可以杀掉他第二次,看谁还敢争夺原本属于华穹的一切!
“是!”随着一声斩钉截铁的应答,一个光球以无法预料的角度袭向朔庭,正是站在朔庭身后的鉴遥所发!
这一下事出突然,就连傅川和璃水也料不到形势会急转直下。眼看一直在出神的朔庭根本无法闪避,立时便会被炸成碎片,远远站在大殿角落里的璃水不禁惊呼一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只听一声沉闷的炸响,细密的血雾忽然腾上半空,也溅进了鉴遥的眼睛。他的视力虽然已被云浮城的光芒所损,依然下意识地伸手在脸上一抹,灵识已看见白蒴皇后伏倒在地,身上的白袍殷红一片,怀中却紧紧地护住了朔庭。然而她的手腕蓦地一翻,已从朔庭体内抽出两根细细的金线,一根扎进了淳熹帝胸口,另一根——鉴遥低下头,另一根金线则不偏不倚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大惊之下,鉴遥伸手想将那根金线拔出,触手之处却是空空荡荡。一瞬间,金线已经消失,鉴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在自己体内发现任何异状,仿佛刚才的金线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一般。
“娘……”一直不曾出声的朔庭仿佛被那声闷响从梦中惊醒,挣扎着伸手抱住了白蒴皇后,语无伦次,泪眼婆娑,“娘,都怪我,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白蒴皇后把逐渐涣散的视线凝固在朔庭脸上,虽然连呼吸都难以为继,却尽量用最后的力气把声音传向四周,“别怕……那个内奸的法术虽然诡异,娘方才却……却已在你身上布下了光影咒,你是光,他们两个是影……影随光灭,如果你死了,他们一个也活不了……”说着,她得意地笑了起来,有了这几句话,淳熹和鉴遥就算有一人想害朔庭,也势必为另一人所阻止。母亲所能为儿子做到的事,她已经做到了极限!
一把握住朔庭怀中的画轴,白蘋皇后手一抖,露出了画卷上淳煦栩栩如生的身影。她痴痴地看着那幅画,仿佛画中的淳煦又开始对她说话,而她身下的血,早已将整张画纸浸透了。忽然,她用最后的力气扯住画纸的两端,想要将画撕开,然而,手指一松,再也不动了。
“蘋儿!”淳熹帝大喊一声,猛地扑了过去。然而他只有一臂一腿,脱离了轮椅根本无法行动。他就那么扑倒在高高的宝座前,哪里还有方才强撑出的帝王风范?
“你究竟用的什么妖法,为什么连蘋儿都无法抵挡?”淳熹帝蓦地抬起头,冲着静静立在白蘋皇后尸体旁的鉴遥吼道。
“这是神赋予我的力量,凡人根本不堪一击。”鉴遥冷冷地看着淳熹帝,蓝色的眼眸里是淳熹帝从未见过的冷酷与坚决,哪里还像当年跪倒在他脚下乞求饶恕的落魄少年?鉴遥傲慢地瞪视着空桑的帝王,嘴角露出满不在乎的笑意——就算他滥用了神赐予的力量又如何呢,大不了一死向神谢罪。可空桑人高高在上,数千年的罪恶沉积在一起,终于腐烂了他们自己的根基,相反,冰族人数千年的坚毅果敢却最终打动了神,赐给了他们翻身的机会。这样的趋势,绝非一个人一群人所能挽回的,就像他此刻的法力虽然只能拥有一时,但除了同样代表破坏神“征”之力量的皇天戒指,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挡。
鉴遥抬起右手,露出手心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