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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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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晖见她坚决不允,只好又把面饼放回怀中,舍不得一个人吃掉。他记起先前的承诺,伸手解开金丝布袋束口的丝绳,小心翼翼地想把那尊圣像展示在舒沫面前。

“别动!”舒沫忽然一骨碌站起身,手掌压上晨晖的手背示意他静止下来,眼睛却极目望向这片天铃树林上空——不知什么时候,阵阵黑雾从天边飘来,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伦,刹那间已经如同黑幕一般将整片树林重重笼罩。

晨晖低着头,望着自己手背上那只冰肌雪肤塑成的手,纵然心头乱跳,却也发现眼前的光亮陡然熄灭下去。待到那只手陡然抽离,晨晖心知有异,连忙下意识地将圣像揽在怀中,靠着一棵树干不敢稍动。

有风吹了过来,仿佛一只只冰冷的手拂动着耳廓,却再不像方才那只手留下的温柔触感,让人连心尖都惊惧得颤抖起来。晨晖紧紧抱着圣像,感觉蛇一般的寒意沿着自己的脊背游走而上,而眼前已是一派浓重的黑暗,不由得唤了一声:“沫姐姐!”

“沫姐姐!”

“沫姐姐!嘻嘻!”

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嬉笑,仿佛在嘲讽他落入了绝境尚不自知。晨晖强迫自己忽略掉身边那些不怀好意的声音,向着记忆里舒沫所站的位置伸出手去,大声地又喊了一句:“沫姐姐!”

“你是在叫我吗?”一个甜腻的声音从晨晖背后传来,下一刻,不知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蠕动着缠绕上他的脖子,“多好听的声音……乖,再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姐姐。”晨晖呆在原地,听话地重复了一句,耳听身后的声音得意地笑起来,他猛地叉开手指一把抓住脖子上的缠绕,并指做刀,一刀将那东西砍为两段!

惨叫声中,晨晖的手指快速地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繁复的咒诀,霎时在半空中升起了一盏灯花,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看清楚身周环伺的敌人——那是一根根缠绕在天铃树上的藤蔓,每一根藤蔓的尽头,都是一个妖异的头颅。它们长发纠结,表情各异,或哭或笑,或惊恐或安适,挂在高高低低的树枝上,直勾勾地盯着晨晖。

晨晖原本灵力就不深厚,加上在清水村解咒时耗费过大,更是所剩无几。于是那盏虚空中的灯花只明灭几下即告熄灭,根本没办法让他看清舒沫的去向。晨晖心中焦急,索性不加理会那些纷纷缠绕上来的藤蔓,一心往着舒沫消失的方向走过去。

“唉,别走啊!”嘻嘻的笑声再次响起来,伴随着黑暗里无声的缠绕,竟然让晨晖左支右绌。他奋力又砍断了几根藤蔓,却终于陷入一张藤蔓编织的网里,再也挣脱不开。

“别动了,我们只是想要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一条藤蔓紧紧地将晨晖最后能挥起的右手腕卷起压下,又在他鼻子上搔了搔,方才调皮地咯咯笑道,“小哥儿,你这辈子遇见过的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晨晖不回答,静静地积蓄着挣脱的力气,却觉得身下藤蔓所结的罗网越来越柔软,柔软得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正睁开眼你也看不到什么,不如乖乖闭上吧。”一个声音嬉笑着说。

晨晖果然闭上了眼。他仿佛睡着了,又仿佛仍旧清醒,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中又回到了集墨镇清水村,看到他贫穷病弱的母亲站在柴门后,盯着他的目光渐渐从困惑转向凄厉,“你……你为什么还没死?为什么还要回来祸害我们?”

我为什么还没死?我要回来做什么?晨晖被这尖锐的呵斥迷惑了心智,他一步步地向后退却,脊背却忽然一下子撞在某个人身上。惊愕回头,晨晖看见父亲希禾一身农夫的打扮,正对他高高举起了锄头,“你这个妖孽,我打死你!”

“不,爹、娘!”晨晖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锄头当头落下,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徒劳地伸出手臂想要遮挡,却发现自己身陷罗网,连动一动都做不到。惊恐之中,眼泪倒流回了他的喉咙里,咸咸地让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小动物一般凄惶的呜咽。

“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憎恶,果然是最痛苦的事呢。”黑暗中,甜腻的声音喟叹道。

晨晖睁开眼睛,还是什么都无法看见,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凉,却是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平息下自己的情绪,镇静地问:“你们还要问什么问题?”

“哟,居然还会配合了。”藤蔓们咿咿呜呜地笑起来,“那你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我最快乐的事情?”晨晖的眼睛在黑夜中四处搜索,却连一点模糊的影子也看不见。黑夜给了他胆量,于是他笑了笑,“我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刚才,和沫姐姐一起坐在树下。”

“沫姐姐?就是刚才那个女人?”藤蔓们嗤之以鼻地笑起来,“那个女人又骄傲又蛮横,有哪里好了?”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懂得她!”晨晖说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颤,却继续自信满满地回答,“可是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而且……而且我感觉得到,她要找的那个人,就是我!”

“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小哥儿,陷入情网的孩子都是一样蠢笨。”藤蔓们此起彼伏地嬉笑起来,“那你的痛苦和你的快乐比起来,哪一个更大呢?”

“自然是快乐更大。”晨晖毫不犹豫地道,“痛苦的事不是我的错,快乐却需要我自己去追逐。”

“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世界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妖异的声音嘻嘻笑道,“你看,我们原来都跟你一样。等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会跟我们一样了。”

“我不会像你们一样的。”少年坚定地道。

“哈哈,我们原来也不相信的呢。”藤蔓们渐渐从罗网里面抽离,放开了晨晖的桎梏,“你的身上已经有了我们种下的种子。过不了多久,当你发现你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片林子的时候,你的痛苦就会多过快乐,种子就会在你身上发芽,把你变成我们的同类。小哥儿,等着瞧吧。”

身周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晨晖擦了擦眼睛,发现眼前渐渐有了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钻了进去,却又模糊难辨。

“沫姐姐?”晨晖在隐约的雾气中看到一棵棵静止不动的天铃树,却再也找不到刚才那些人头藤蔓的影子,心中不由担心舒沫的安危。

依旧没有人回答,然而黑色的雾气已经基本散尽了,露出了树梢头皎洁的月亮。晨晖乘着月色在林子里穿梭,惊讶地发现这片林子竟然如同大海一般无边无际。他惦记着舒沫,倒也忘了害怕,走了良久,终于看到舒沫站在一处悬崖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

晨晖的心提了起来,舒沫于他似曾相识,却又隔着模模糊糊的冰层,看不真切,也不敢莽撞,只是无端端被她月色中单薄的身影牵扯了心弦。他小心地走到她身边去,仿佛怕惊吓了她一般轻轻叫道:“沫姐姐。”

“我们,得从这里跳下去。”舒沫并不回头看他,目光仍旧盯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这片树林都是影障,我刚才试着想走出去,却发现它随着我的脚步越扩越大。那些藤妖,想必就是这样把路人困在林中,最终吞噬成同类的。”

“这个悬崖就是破障的法门?”晨晖问。

“我猜测是这样。”舒沫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下悬崖,却没有引起任何动静,“这个悬崖看上去是很深,但说不定也只是障眼法而已。你敢跳吗?”

“敢。”晨晖说着,试着走到崖边往下面看了看,隐约可以看到云雾在脚下缭绕,阴森森的甚是吓人。他尚在徘徊,舒沫却忽然拉住了他,在少年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舒沫一把取过晨晖抱在怀里的圣像,朝着崖下扔了下去。

晨晖一声惊呼,想要阻止已是不及。他看着舒沫的表情,忽然明了,心中却不由有些难过,“你不用拿圣像逼我,我也会听你的话的。”说着,他再不向那深不可测的悬崖望上一眼,横下心跳了下去。

他闭目一跳,原本存了非死即伤的心思,心中想起方才舒沫的所为,只觉满是不被信任的酸楚,甚至赌气想就这样死在她面前算了。不料下落不久,身子便结结实实地摔在一片草地上,钝钝的痛让他方才的心思一下子都化成了自嘲——原来,果真是一个障眼法儿,那看上去择人而噬的悬崖,实际上只是一片绿草盈盈的小土坡而已,怪不得扔下东西来都听不见动静。

爬起身,晨晖立时看到了滚落在身边不远处的金丝布袋,连忙走过去郑重地抱起来。一回身,正看见舒沫已经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居然有一丝狡黠的笑意。

“其实从地形上来说,那片树林离河边平原不远,怎么可能有悬崖呢?”晨晖被舒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立时找了个理由为自己辩护,好证明自己并不是被舒沫骗得团团转的傻瓜。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舒沫忽然道。

晨晖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舒沫听见了他方才给藤妖的回答——最快乐的事情……似曾相识……我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犹自嘴硬道:“那我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应声?”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真的似曾相识?”舒沫看着晨晖的眼睛,神色变幻,似欢喜,又似忧伤。

晨晖怔怔地看着她的表情,只觉得心脏变成了一块酥糖,甜蜜地碎裂成一块一块,“是的……所以我才不顾师父的禁令,留你住在神殿里……我从小住在密谷里,没有见过太多人,你是第二个让我有这种感觉的……”

“第二个?”舒沫眉毛一挑,不自禁地露出不满的神色来。

“沫姐姐,别生气……”晨晖一时有些慌,忙不迭道,“第一个感觉似曾相识的,是萍姨……不过萍姨和你,是截然不同的……”

其实不用解释,我都知道。舒沫不想点破这一切,便似笑非笑地道:“你身上被那些藤妖下了种子,要不要我给你取出来?”

“不用。”晨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维护什么,或许只是不愿意处处都在舒沫面前处于下风,继续嘴硬道,“只要我的快乐多过痛苦,那种子就没影响。”

“那是现在,难保以后。”舒沫道。

“以后也是一样,因为是否快乐是靠自己争取的。”晨晖孩子气地固执著,此刻欢愉的气氛更是助长了他的信心。

舒沫不再坚持。实际上,她关注的只是晨晖的灵魂,至于他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是他自己的事情。

经过刚才在藤妖林中的际遇,他们都累了,并排坐在绿草如茵的山坡脚,迎着天边明亮的月华。

晨晖终于熬不住饥饿,把怀中的面饼掏出来吃掉。舒沫饶有兴致地看着男孩子吃饼的模样,随手卷了片草叶子,伸臂画了个圈,便在夜晚潮冷的空气中收集了大半杯露水,递给晨晖。

晨晖仰头喝下,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刚才的露水都落进他的眼眸中,化作了灿烂的光华。而他眼中的舒沫,更是神秘优美,恍如仙子。有那么一阵,晨晖竟然以为自己已经融化了坚冰,捧得了满手芬芳。

“对了,一直说要给沫姐姐看圣像的。”晨晖把手中剩下的饼都塞进嘴里,兴冲冲地将金丝布袋立在舒沫面前,手指牵着袋口的丝绳笑道,“看清楚,我这下子要变戏法了!”

金丝编织的袋子慢慢滑下去,露出了里面一尊白色的人像。说也奇怪,随着那袋子的委落,白色的人像居然不断变大,到得最后袋子完全扯开,舒沫面前伫立的,已经是一座一人高的玉石塑像了。

“这个袋子是木兰宗的宝物,还是淳煦大司命从宫中带出来的,叫做乾坤袋。”晨晖见舒沫有些冷笑的意思,慌忙道,“名字虽然老土,但不管什么东西装进去,都可以化为随意大小。可惜重量却轻不了,就算扛着也吃力呢。”

“这圣像刻的是谁?”舒沫伸手摸了摸栩栩如生的雕像,触手温润,知道是用罕见的整块宝玉雕刻而成。然而那雕像只是一个温婉的凡人女子,衣饰朴素,垂目微笑,并不是云荒常见的创造神或者天界、人界和冥界的三女神之一。

“仔细看看她的眼睛。”晨晖居然也卖起了关子,笑着道。

舒沫的个子高挑,比那雕像高了不止一寸,因此只能微微弓下身子,才能看清楚雕像垂落的眼眸。

这尊白玉雕像的眼睛,居然是蓝色的。两颗硕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眼眶中,在月光下温润流转,让人心头陡然生出柔和之意,仿佛那双眼睛直熨贴到心底里去,说不出的舒泰安详。

“这雕像,你是从哪里偷来的?”舒沫忽然问。

“风梧帝陵的西配殿。”晨晖回答。

舒沫点了点头,“原来是她。”

蓝色眼眸是空桑人千百年来的死敌冰族人的标志,而能以冰族混血身份跻身风梧帝皇陵的女子,只能是水华夫人了。

传说那个来历不明的混血女子是梦华朝开国皇帝风梧即位前的挚爱,甚至连“梦华”的国号,都来自于她的名字。传说水华夫人圣洁慈悲,正是她中和了风梧帝与生俱来的暴戾之气,让梦华朝开国之初没有染上铁血征战带来的残暴和强横。传说她盛年早亡,风梧帝心痛不已,隐居三月,以至于延迟了苍平前朝的灭亡。统一云荒后,风梧帝专门命人雕刻了水华夫人的肖像,放置于伽蓝白塔的最高处,常常把自己关在塔内与那雕像单独相处。风梧帝临死之时,还留下遗诏,册封水华夫人为永圣皇后,那尊雕像也陪葬帝陵。

“我原本以为圣像会和风梧帝一起埋葬在地宫之中,却不料居然只是陈放在帝陵配殿里,因此偷出来没有想像的那么难。”晨晖见舒沫仔细地打量着雕像,在一旁解释道。

“这自然是风梧的好儿子做出的事。”舒沫一提到现在的空桑皇帝淳熹帝,语气就不由自主变得森冷。

“木兰宗奉水华夫人为圣灵,淳熹帝自然不愿将她的雕像陪葬在先帝身边。沫姐姐,你了解木兰宗么?”晨晖认真地问。

见舒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圣像前的草地上,看上去就和水华夫人的雕像一般美丽圣洁,晨晖缓缓地开口:“创建木兰宗的,是当今淳熹帝的嫡亲弟弟淳煦大司命。其实木兰宗和现今通行的空桑教义并没有多大的不同,一样地尊奉创造神和破坏神,一样地劝人为善修取来生,唯一的不同,是我们相信冰族人也和空桑人一样,是创造神创造的子民,而不是像有些人宣扬的那样是神一时的谬误,一定会被破坏神从云荒灭绝。因此我们供奉的创造神神像里,有一种就是水华夫人的形象,甚至我们相信创造神化身万物,其中的一个分身就是水华夫人。因为这类神像有着冰族人蓝色的眼睛,因此最开始被称为‘目蓝宗’,后来以讹传讹就俗称为‘木兰宗’,原本不相干的木兰花也因为谐音成了教宗的标志。”

“其实风梧皇帝因为水华夫人的关系,对冰族人还算优容,木兰宗也是继承了这样的观念,宣扬空桑与冰族的和解,因此教众中冰族人众多,甚至有冰族人成为当时朝廷的十大主殿之一——鉴遥就是北越郡冰族主殿的儿子。可惜当今淳熹帝嫉恨冰族,又妒嫉淳煦大司命的声望,终于利用傅川主殿的叛变,将淳煦大司命判处火刑,木兰宗的十大主殿,也多数殉教……”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舒沫终于开口打断了晨晖的叙述,不想再听见自己熟悉的情节从晨晖口中说出。她有些怕冷地抱紧了双臂,将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

晨晖有些尴尬地住了口,心中暗暗责怪自己,舒沫既然早已和木兰宗有过交道,这些最基本的事情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只是不想破坏自己的兴头罢了。看着舒沫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显然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忧郁情绪中,少年的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豪气——他要保护她,让她快乐起来。

“方才,那些藤妖有问沫姐姐问题么?”晨晖才开口就有些后悔,以舒沫的本事,那些藤妖怎么可能缠得住她?

“没有。”舒沫仍旧伏在膝盖上没有抬头,闷闷地回答。

“那么,我可不可以问一问,沫姐姐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是什么呢?”晨晖鼓足勇气问道。

“最快乐的事情?”舒沫抬起了头,望着天边的月光,“或许我最快乐的时刻,是在月照城的神殿中看到朔庭。”

“朔庭,难道是木兰宗的前任少司命么?”晨晖捕捉到舒沫脸上温柔沉溺的忧伤,忽然明白了什么,只觉得心口憋闷着连呼吸都困难。

“是啊,朔庭,淳煦大司命的嫡传弟子,木兰宗的少司命。”舒沫的嘴角牵起了一丝微笑,“可是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穿得就像一个乞丐,混在鹩城那群挑工苦力里面,若不是长得比别人顺眼,我才不会选他帮我们挑担子。”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吧?”晨晖的嗓子有些干涩。

“是啊,十七年前的事情了。”舒沫扭头看了看少年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说给你听也没什么意思。”

“不,我喜欢听。”晨晖大着胆子坐得近了些,诚挚地道,“沫姐姐,你说吧。”

舒沫看着他,陌生的模样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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