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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是子夜,一团团雾气乘着朦胧月色从河中升腾出来,在狭窄的街巷中散开,伴着那细若游丝的声音,使得无人的空巷中更添了几分诡异。朱镇的面积很小,沿河纵横的街道也就只有三四条,一眼几乎可以往到头,这样的地方,应该是藏不住什么的。
『看到什么了没?』我问,皞摇摇头
『东西是没看见,但是隐隐觉得西北角上有些不对劲。』
我也发现了,镇子的西北角隐然透着一股青紫的气息,那是陈年的冤魂厉鬼所特有的气息。但奇怪的是并未象一般厉鬼那样戾气冲天,那股青紫之气只是隐隐若现,若不是月亮刚好照到那边,恐怕我们也未必能发现睨端。
『那里好像是朱镇的祠堂所在』
我沉吟片刻回忆到
『走吧,去看看。』
皞说着,纵身一跃,鹞子翻身一般掠起,无声的降落到另一片屋脊上。我紧随其后,在那一大片如巨鸟羽翼般的屋脊间跳来跳去,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恍然回到了千年前,与皞一起游历的日子。
祠堂,是一个城镇中最能沉积历史的地方,一套不大不小的两进院子,三间半新半旧的瓦房,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木头牌位,竟然能够承载一个镇子千数年的历史和无数人的怀念。人类的一些想法,我直到现在也是不能理解的。
眼前的这个祠堂已经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完全不同了,不知道已经重修翻建过多少次了,门口立起了高大的牌楼,两旁还建了朱镇文化纪念馆。想必最初的那些故人牌位也都早不见了罢。呵呵,比起那悠长的岁月来,这样的砖瓦土木的小小房子未免太脆弱了点。
两旁的纪念馆是向游人开放的,但后面的祠堂的院子却是被两扇朱漆门一把大铜锁紧紧锁住的,祖宗灵位,是不能给外人观瞻亵渎的。不过我和皞都不拿自己当外人,自然是大模大样从房顶上跳进了天井中。
一直萦绕在耳边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我们踏入天井的那一刻消失了。我和皞对视了一眼,彼此传达着同样的讯息:看来我们真的来对了地方。
走进祠堂,一股阴郁之气扑面而来,白亮的长明灯下,一块块朱漆木牌闪着阴森森的寒光,上面撰刻的名字仿佛是死去亡灵的一双双眼睛,冷冷的看着闯进来的两个不速之客。
我用目光迅速的在那些灵牌上扫视了一圈,开口道
『都出来吧!别装睡了,白天还没睡够么!』
半晌,寂静无声(余光瞥见皞在捂嘴偷笑中……)
我怒了,这些老东西,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好歹我也是在地府混了好些年的! 我只好使出杀手锏
『都不出来是不是?好,我数三下,然后放两条「噬魂虫」陪你们玩玩,这玩意鼻子可灵了,待会它找到谁我可就不管了!』
『噬魂虫』不是我专有的『宝贝』,凡是进过地府的亡魂都听说过它的厉害,那是一种是集结了无数地狱亡魂身上的贪婪之气炼化而成的阴间魔虫,比怨气化成的鬼蚂蚁更可怕。
因为,『贪婪』是这世上比『怨恨』更可怕的力量,所以贪婪之气炼化而成的魔虫便具有吞噬灵魂的力量。无论是法力多么强大的厉鬼,也无法招架这噬魂虫群起攻之的威力,如果是对付普通的亡魂,只消一点点,便可以让它消失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果然,我的话说出后不久,一个个木头牌位上便冒出了淡青色的烟雾,那些死了百十年的老鬼们畏畏缩缩的冒出了头。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
我气哼哼的看着他们,皞在边上小声提醒
『形容的不恰当啊,他们已经死了,早见过棺材了,至于落泪么,鬼好像是不会哭的吧……』
『你给我闭嘴,少添乱!』
我吼道,转而回头向着那些老鬼
『我要向你们打听点事情,知道的就告诉我,不知道的也要告诉我,听明白了么?』
青灰色半透明的亡魂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于是我当它们默认了。鬼魂的思维方式跟生人是不同的,只有摸熟了它们脾气的人才能够安全顺利的从它们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否则,则容易被它们利用
(因此,葻再次友情提醒诸位,驭鬼这种勾当并非是人人做得,稍有不甚,便会反被鬼所驱使,失去了做生人的权力。)
我继续说道
『我知道朱镇是个不寻常的地方,在这个镇子里藏有一个妖物,和一样宝物,而且我知道它们都与这个祠堂有关,我要你们告诉我那妖物是什么东西,那个宝物在哪里。』
简简单单两句话说完,老鬼们开始不安的骚动起来,它们纠结成一堆,用难以听清楚的声音窃窃私语着,讨论着。
『这么直接的问它们,有用么?』
皞疑惑的问我,我给他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
『放心,对于凌驾于它们之上的生灵,它们是不敢耍什么花样的。』
一个颜色较深,看起来辈分比较大的老鬼颤悠悠飘上近前来,用鬼魂特有的阴冷空洞的声音说道
『这个……实不敢相瞒,大人说的这两件事,我们的确知道,但我们不敢说,说了恐怕有灭顶之灾。』
『哦?为什么?』
『因为,这两件事其实可以算做一件,大人若是知道了妖物的真像,也就等于知道了宝物的所在。』
我露出不悦的神色,双眉一皱,恐吓道
『嘿嘿,你们怕那妖物?难道就不怕我么?』
众鬼们果然哆嗦起来,鬼魂一哆嗦,本来就不清楚的面目,更显得模糊非常,空洞声音也好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时断时续。
『大、大人,请息怒,请息怒……』
老鬼战战兢兢的说道,
『大人的威名远播地府,我等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我等毕竟已经是黄泉下的鬼了,虽然生死轮回之事仍然看重,但我等更看重的,是这些后世子孙们生存的安危啊……我等灰飞烟灭乃是小事,但若是那妖物恼恨起来,将这片土地荼毒,那些子孙们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届时我们这些每日受供香火的老鬼,还有什么颜面存于世上?这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大人体谅啊……』
老鬼说着,声音呜咽了起来,其他鬼魂们也都发出了呜呜的悲鸣,还好鬼流不出眼泪,不然,这祠堂里该下起一阵小雨了。说得如此入情入理,只要稍稍有点怜悯之心的人怕是都要被打动了,还好,我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
我想了想问道
『那么戌时前不点灯的习俗也是因为那个妖物来的么?』
『大人英明,那是老祖宗们跟那妖物定下的盟约。祖宗们说过,只要遵守盟约,那妖物便不会来犯我们。』
『哼,妖物要是那么守约定就不叫妖物了!你们相信妖物还不如相信我。』我冷笑道
『但是,这许多年来妖物真的没有侵害过镇子呀!』
老鬼颤巍巍的申辩道
『哼哼,那是时辰未到而已,你们这些老东西,做人的时候就够蠢了,没想到做了鬼还是一样的蠢。嘿嘿,这件事情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
扔下这一句话,我转身便走
『怎么样,我就说你这样问不成吧!这帮老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松口的!』
皞跟在我身后上了房顶,嘴里轻声抱怨,我摇头笑笑不语,一直走出去很远了,确定那些老鬼听不到了,才说道
『我刚刚的那些话只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结果还不错。它们已经提供了不少我想知道的信息了,剩下的就等事情自己水落石出吧!』
那细若游丝的声音又再次响起,飘荡在阴冷潮湿的夜空中仿佛是在向我们示威一般。我这次有点听清楚了,那声音似乎是在呼唤着某个名字,我心中微微一动。快要到达客栈的时候,皞突然极轻的叫了一声
『有人!』他指着客栈门前。
我的眼神一向不如他,特别是在夜里,待我发现时,一个身影已经一闪而过进了客栈,速度之快显然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我们紧接着赶进去,空空的大堂上只有值班的侍应生在打瞌睡。我特别留意了地面,云石的地面擦的一尘不染,根本看不到半个脚印。
没有脚印,难道……是飘着进去的么?
明天,明天一定可以让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
……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大概是半夜里挂起北风的缘故吧,厚重的云层暂时被吹开了,太阳艰难的露了一小脸出来。晴天游玩朱镇是件很遐意的事情,在导游小姐的带领下穿梭在一条条千年古街上,两旁是各种古旧的民间工艺作坊,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怀旧风情,的确很有乐趣。只是我心中装了那么多事情,实在无心欣赏这样的风景,只是随着观光的人群茫然的走着。
下午四点时分,朱镇的游览结束了,按照行程我们应该乘坐旅行车赶往下一个景点投宿。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大家在客栈大厅里清点人数行李准备出发的时候,负责旅行团交通和住宿的领队一头大汗的跑进来,
『各位游客,对、对不起,车坏了!』
小伙子看来是从镇外一路跑过来的,边说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旅行车突然出了故障,司机正在想办法排除,请大家再等待一会吧!』
『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出故障呢?多久才能排除啊?』
导游小江焦急的问道
『要知道到下个景点还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呢!』
『我也不清楚,看来问题不简单,已经给最近的修车厂打了电话,人家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才能赶过来,现在司机正在想办法呢。』
『这样啊,恐怕今晚很难走的了,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再住一夜了』
导游小江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
这下子游客们可不答应了,七嘴八舌的指责起导游和领队来。导游小江说的口沫横飞,领队小伙子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变了又变。
我还是坐在那个靠暖气的舒服位子上,悠哉游哉的看着一群人围着导游和领队吵来吵去,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哧溜哧溜的喝着当地的特产『阿婆茶』。
最后终于领队承诺,如果耽误了行程,旅行社会将游客的损失作价赔偿,这才好歹平息了众怨。
『是你做的吧?』
皞突然靠过来在我耳畔说道,惊的我差点把刚喝到喉咙里的水喷出来,
『咳、咳!胡说什么呢你!』
『我明明看到「某人」在大家收拾行李的时候出了一趟镇子……』
皞振振有辞,我手疾眼快的把一块茶点塞进他的狗嘴里
『嘘――!你想让那些人都听见是不是?!』
『怕什么,他们都忙着在跟导游讨论要赔偿多少钱合适呢。』
皞挣脱了我的手,咽下点心,满不在乎的说道,我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我们,我小声说到
『我不这样做,咱们今晚怎么能留下来啊,笨蛋!』
皞不满道
『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你为什么老神秘兮兮的不告诉我?』
我叹口气
『不是我不告诉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还是等到晚上去亲身经历吧』
虽然心底里已经有了隐约的感觉,但是没有到最后确定的那一刻,我还是不想那样认为,我是个妖怪,但却在人类中间混的太久,就连人类自欺欺人的缺点也学会了。
黄昏一过,天很快就暗了下来,镇上的所有店铺展馆都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关上了大门,五点一过,整个朱镇又如死了一般寂静下来。不久,司机师傅回来了,告诉大家车已经被修理厂拖走了,抢修一晚,明天一早送回来。启程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死了心的人们开始无聊的玩起了扑克牌。还好,这间客栈被允许在傍晚时点灯,不然大家就只能对着混暗的暮色发呆了。
一阵笛声忽然穿破厚重的暮色飘进了客栈,声音渺茫飘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听得格外清楚。打扑克和聊天的人们不由得停下了一切动作,开始寻找笛声的来源。
笛声渐渐清晰响亮起来,好像吹笛之人越走越近,第一次知道,原来笛声也可以吹得如此,呜咽,苍凉,惹得伤心人不由潸然泪下。
我听出来了,这吹的是一首古老的北方民歌,唱的是离开了故乡的人,独自漂流在旷野,望着家的方向心中无限悲凉。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唱这首歌……
记得有人说过,无论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故乡,无论死在哪里,魂魄也要飞过贺兰山,回到故乡……
一曲终了,我从回忆中醒来,发现除了自己和皞以外,客栈里所有的人趴倒在桌子上都睡着了。
『是昏睡咒!笛声中被下了昏睡咒!』皞惊道
『呵呵,不错,当初学的东西还记得这么清楚』我笑笑
『昏睡咒是巫术的一种,看来我们的对手不是寻常妖怪啊』
『嗯』
我点点头,指着门外
『它来了!』
一个人影轻轻的走进客栈大厅,错了,是飘进了客栈大厅。来『人』是个女子,长发间遮掩着青白的一张脸,着一身褪了色的红衣,手上捧着一根灰白色的笛子,兀自的吹着。视而不见的穿过站在门口的我们,一路走到大厅中央,随着悠扬的笛声,一道道青烟从睡着的人们身上冉冉升起,飘悠着被吸入了笛子里。
『居然敢在我们面前吸噬生魂?!』皞怒道
『招呼都不打一声,太不给我们面子了!葻你说是吧!』
『它又没看见咱们,怎么打招呼?』我耸耸肩
『你难道没看见它是个瞎子么?』
『什么,瞎子?!』
皞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吹笛子的女子,长发遮掩间的脸上,两个空空的眼眶黑洞一般的张开着,配着青白的脸,说不出的可怖。
皞点点头
『嗯,现在看到了,不但是瞎子,还是个聋子!』
『哦?』
『咱们说了半天话,它都没做出反应,不是聋子是什么!』
『呵,你还真聪明。』
『唉,原来传说中的妖物就是个怨灵。可惜了,长的挺好看的女孩子』
皞惋惜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谁这么狠心把她害成这个样子。』
『又不知道情况,你瞎叹什么气,说不定是她自己弄的呢!』
我淡淡的说道
『亡灵如果不是心怀恶念,即便有再大的冤屈也不会沦为妖物,你可怜她作甚。』
『你学会吃醋了么?』
皞冲我做了个鬼脸
『你又想死了么?』我飞一双白眼球给他
『少说废话,赶紧阻止她吞噬生人魂魄!』
皞不满的嘟囔着,
『让我来?我还以为这样的活儿都是你做呢!』
伸出两个手指,象小孩子玩弹珠那样轻轻一弹,刹那间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波纹,我知道那是由于爆发的真气力量使得空气造成了短暂的扭曲,吹笛子的女子便如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卷起抛到了一边,与此同时,两旁重达百斤的红木桌椅都移了位。
『我让你制止她,谁让你使这么大劲来着!』
我冲皞嚷到,还好她没有实体,不然这一摔还不知道会砸碎多少东西呢。
『我都说我不擅长干这活儿了!』
皞一脸委屈
『我又没学你那些法术,不会象你那样念个咒什么的就把问题解决了!我就只有一身蛮力而已』
女子被攻击之后,迅速的起身,身形一摇,登时幻出无数个分身出来,让人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一声尖利刺耳的吼叫
『是谁在打我?是谁?』
无数个分身一起张牙舞爪,好似群魔乱舞,
『谁?是谁?』
她像个疯子似的胡乱的叫着,惊恐又慌乱
『说了你也听不见!』
皞无奈的摇摇头,又要使刚才那招,
『停停!』我连忙打住
『别把人家客栈给毁了,还是我来吧!』
我调整好气息,轻轻唱起一那首古老的北方民歌,太久没有唱过,虽然有些生涩,但幸亏我记性颇佳,没有忘记歌词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绝断。
……
女子停住了吼叫,收起了无数分身,不住的摇摆着头,大概是想找寻声音的来源,皞见了惊奇非常的问我
『咦,她不是聋子么,怎么可以听见你唱歌』
『因为我不是用嗓子在唱那么简单』
我停住了歌声回答到
『附有我灵力的声音能够传达到她的灵魂中去,她在用灵魂而不是用耳朵在听,这是我跟亡灵交流畅通无阻的一点小法术。』
『是谁,谁在唱歌?是谁?!』
女子不停的问,传到灵魂深处的声音使她判断不清我的位置,一双干枯没有血色的手从褪了色的红衣袖中伸出,四处摸索着。她先是摸到了皞,枯枝一样的手一下子紧紧抓住了皞的手,急切的问道
『是你么?是你么?是你来找我了么?』
『不是我不是我快放手,你的爪子太凉了!』
皞一个哆嗦打掉了女子的手,还瞪眼威胁人家
『我警告你啊,再摸我可不客气了!』
女子并不死心,又继续摸索着,我走了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肩瘦削的几乎只有骨头,女子如同被电击了似的一颤,惊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