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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死一般的寂静。阴暗的室内,仿佛没有了人的生气。
圣弗朗西斯大教堂——这个阿西西最大的宗教建筑物,有上部和下部两个礼拜堂,或者说是采取了二重教堂的构造。采光性非常好的上部教堂,前来参拜的人进进出出非常多,当然是不适合进行秘密会见的;但是这里的下部教堂,因为非常低的天花板、以及处于半地下的位置带给人的阴暗气氛,平常几乎没有人进出。此外,坚固的柱子撑起的半圆形拱门将堂内隔成了五个部分,从外部狙击是不可能的——至少理论上如此。
“不能观测弹道——发动狙击的位置是?”
和外面唯一连通的道路——是在葬礼时用来运送棺木的被称为“死者的回廊”的通道,托雷士定定地注视着它。如果暗杀者不在堂内的话,只能判断是从外面进行狙击的。但是,要利用这曲折迂回的通道来狙击这里,根本就不可能。
“不能推测。如何做到的——”
突然,像是一块小石头滚动的声音触动了托雷士的听觉。
刹那间,如果不是脊椎内流体思考结晶的常驻战术思考根据积累的战斗记忆让身体向旁边翻滚,恐怕他的脑袋已经被飞来的子弹打破了。错失了猎物的子弹带着仿佛不悦的声音打穿了祭坛,有着千年历史的祭坛这下子真的变成历史了。
“跳弹狙击——!?”
如果机器也有惊愕的感情的话,此时的他肯定是很惊讶的。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托雷士再次旋转起身体。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再次擦过的子弹,将法衣的一部分变成了炭化物的块儿掉在了地板上。第三发擦过腰间,从枪套的旁边掠了过去。
难以置信的攻击。
夺走马汀尼的性命,而且现在还想要射杀派遣执行官的狙击手不断地折回着。从“死者的回廊”的那边,利用跳弹不断地射击。
但是,如果有这样身怀绝技的狙击手,在托雷士所知道的范围内,在世上只有一名——他自己。
(推测不成立。到底是谁——)
继续冷静分析着的常驻战术思考正想对狙击手的真实身份作出假设,就在这个瞬间。
为了避开子弹而不断后退的神父,后背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墙壁!
“……!?”
刹那,机械化步兵的中枢演算机不知是如何交织着思考的。
但是托雷士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只是毫无表情地用玻璃眼睛看着这死寂般的黑夜。
“……?”
严肃的脸上闪过了疑虑的影子,但那也只不过停留了十秒而已。
通道那边的狙击手虽然把神父逼进了绝路,却不再朝这边开枪了。取而代之传过来的,是终于注意到异常的人们沸沸扬扬的声音。
“无法推测……为什么,不想把我破坏了么?”
托雷士构筑着从狙击手产生的突发性精神错乱到子弹不足等六十六种假设,但不管是哪种几率都太低了,验证对象的资料也不足。再加上,比起验证,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也发生了——注意到异常、交织着吵闹的呼喊声急速地向这边靠近。不知道是守护大教堂的修道士,还是礼拜的信徒们,但不管是谁,如果看见密室里头部中枪的尸体和带着枪的神父,恐怕谁都会将此联系在一起吧。
犹豫了两秒钟后,派遣执行官开始撤退。
(序节完)…
1…
冬天夜晚的空气宛如刀刃划过般寒冷的同时却又无比清新。朝西方天空望去,好似陶瓷磨出来的新月就要隐没在山的另一边。沐浴在这道白色光芒中沉睡的城镇阿西西——位于罗马东北、安布里亚州山间富有历史的修道院城镇。
依附在山脊上建筑起来的三万人口的小城市,在遥远的大灾难以前圣弗朗西斯和圣喀拉两位大圣人辈出,在教皇厅也是屈指可数的圣地之一。
「零零三三——作战开始」
将失去意识的哨兵拖到阴暗的角落,托雷士简短地低语。接着立起军用外套的衣领,举起从肩上卸下来的步枪,用机械式的步伐沿着城墙迈开脚步。
阿西西城塞——城镇东边山陵、为了俯瞰市街而建的古老城塞,现在则提供作为教会军的基地。虽然说是基地,也只不过是隶属空军的兵器开发设施,驻守的士兵数量并不多。自然而然地陌生的脸孔就会特别显眼,因此作战行动尽可能地希望在短时间内结束。
「阿西西城塞相关资料搜寻——完毕」
根据解压缩后的档案资料,托雷士快步走下旁边的阶梯。由于关系到圣堂杀人事件,市内展开了警戒线。若是考虑到突破所需的时间,文件的夺取势必得尽快执行……
午夜时分的城塞明亮且洁净,却感觉少有人烟。
虽然说这里因为是研究设施的关系为二十四小时警备制,但戒备程度并没有那么严格。托雷士用即使被看到也不至于会被怀疑的速度在走廊上移动,到达实验大楼最底层、目标的那扇门前,时钟长针也还走不到半圈。
「废液储藏库——在这里吗」
托雷士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钉在门板上的金属板。
“我们为何静坐不动呢?”
马汀尼在死前说过的话——引用自旧约圣经耶利米书第八章第十四节。
“我们为何静坐不动呢?
我们当聚集,进入坚固城,在那里静默不言;
因为我们的神使我们静默不言,
又将苦胆水给我们喝。”
「“苦胆水”——」
托雷士简短地自语,将手伸向门把,轻易地扯掉上锁的门锁,毫不费力地打开了铁门。
和废液储藏库这个名字完全不同,宽敞的室内空气非常清净。这是当然的吧。毕竟生活排水的处理另有地方。这里所谓的“废液”,指的是从实验大楼排放出来的东西。几乎都带有强烈毒性的液体,被严格地密封保管在这里。摆满室内的圆桶——从与身高一样巨大的桶子到盆栽大小各式各样的容器都有。
「“我们为何静坐不动?”——」
边用彷佛测量过的正确步伐穿梭在容器之间,托雷士边重复死者的遗言。房里就只有这些容器而已,似乎不见桌子椅子或是其它类似的东西……
机械化步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无机直的视线迅速看向旁边桶子大小的容器,印在上面的字母冷淡的如此告知。
“HIEREM!——异丁醇,内容量八点一四公克。”
那个容器和其它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是知道一点化学知识的人,应该都会歪着脑袋。异丁醇是作为溶剂或树脂涂料的丁醇的同分异构体,氧化后不慎吸入会引起肺水肿的毒物。可是,标示“HIEREM”警告的重危险物品——并不是“可爆性或放射性物质”。
「耶利米书第八章第十四节……是这个吗」
自言自语的神父伸手剥开桶子的盖子,容器里代替透明药液放进去的是整理好的一份薄薄的文件。
「……目标确保」
托雷士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拿了出来,正打算放到怀里——却没能如愿。
「不准动!派遣执行官!」
随着吼声铁门被用力踹开,十余名男人冲了进来。不是基地里的士兵。灰色的野战服和帽子上装饰的“神之铁锤”徽章,是隶属教理圣省的特殊部队——特务警察。
「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斯神父,根据非法入侵教会军设施和疑似伤害罪将你逮捕。快点放下武器投降!」
「……」
回应肩上闪着中士阶级章的男人的大声怒吼,托雷士放下了手上的枪。漫不经心地把枪扔到地上,沉默地举起双手。
「很好,乖孩子。」
朝部下抬了抬下颚,中士歪曲着粗犷的脸露出威吓——或许是笑容也说不定。
「从现在起将你拘捕,要是抵抗就马上射杀,劝你——」
「战斗开始。」
平板的声音响起,和举起的手伸向藏在背后的战斗用枪时几乎是同时发生。然后就在下个瞬间,靠近至跟前的特务警官无声地栽了个跟斗。
「别动!射击——」
「慢了零点六七秒。」
托雷士朝发号施令的中士肩膀射了一枪,分别向四个方向射击。彷佛暴风中的风车似的转动边一一开枪。巧妙地利用危险的化学废弃物作盾,从缝隙狙击惊慌失措的警官们——
八秒后当填充上新弹夹的托雷士站起来时,已经没有任何一个还站着的特警了。
「……我有事想问你,中士。」
行动支持程序并没有输入所谓“绅士”这个字,单手拿着在枪击战中也没有放手的文件,托雷士将军靴踩上躺卧在地板的中士肩上。
「为什么特务警察会出现在非管辖范围的地方?」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
即使痛苦地滴下了汗,特警还是不忘嘲笑地扭曲着脸,憎恶地翻动着嘴唇。
「丝佛札……为了抓住那个女人送进来的愚蠢的狗。如果你在这里被捕,那个女人的立场就会恶化。这样一来“米兰那只母狐狸”也就结束了……呜!」
「劝你别说多余的话——简洁地输入回答。」
劝告的声音蕴藏了液态氮的结冻气息。踩着锁骨上方——边压迫就解剖学上正确的疼痛集中点,托雷士继续问道。
「下一个问题。今天下午一六三三,狙击马汀尼博士的人是谁?」
因为剧痛的关系,男人的眼球从眼窝突了出来。可是在脚尖慢慢注入力道的神父脸上不见一点怜悯和同情。托雷士用一贯欠缺抑扬顿挫的声音再一次重复问题。
「那个跳弹狙击是谁做的?特务警官里有谁会那种狙击?」
「那、那个是……异、异端审问官……」
现在大概只想从激烈的痛楚中逃开,倔强的特务警官努力地搅动不听使唤的舌头——就在那个瞬间。
中士的头爆了开来。
「!?」
在判断出是从楼上越过天花板的狙击前,托雷士侧身跳了开来。不那么做的话,脚势必会被紧接而来的第二发子弹咬断。直到方才都还踏着的右边地板上,出现了巨大的凹洞。
「弹道确认——上面吗!?」
就在托雷士抬头看向宛若恶魔下颚空出的大洞的同时,楼上不知名的敌人正确无误地射出第三发子弹。转眼间雨粒般的散弹擦过跃身而出的神父的背。伴随而来第四、第五次的弹雨发狂似的倾落而下。
「…………!」
从敏捷地扭动身体的托雷士口中,发出了不知名的声音。
一直拿在左手上的文件细碎地裂了开来,就算丢进碎纸机也不至于变成这样。由于方才的闪避被部分的散弹射穿了。在扔掉文件之前,楼上第六次的枪声响起。托雷士跃身躲开宛如不可解的孢子般降下的铅的骤雨。然后就着上仰的姿势滑过地板,将枪口举向满是弹痕的天花板。
已经从弹道计算出敌人的位置,托雷士毫无犹豫地伸出铁爪。
「慢了零点零二——」
「慢了零点零一八秒。」
欠缺抑扬顿挫的声音平静落下的刹那,派遣执行官的腹部破了个大洞。
「…………!」
杀人玩偶的嘴里流出黑红色的皮下循环剂。弯曲成ㄑ字型的身体弹回地板,背脊彷佛虾子蜷曲地向后仰。
虽然散弹没能贯穿高分子素材的人工皮肤,但子弹的冲击已经对人工脏器造成损害。如果不是越过天花板射击,托雷士的身体早就破成两半了。
〈——敌方沉默。战域确保。〉
散弹自动装填入战斗用散弹枪的声音落了下来。紧接着响起的犹如铁块落下的重响,应该是楼上的狙击手跳了下来吧。有如沉重的脚步声,又似结冻的铁块一般,冷淡且无机质的嗓音响起。
「敌我识别信号确认——解除……四万五千九百五十二小时不见了,HC…IIIX」
听见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的托雷士神情闪过些微的动摇气息。如果他是人类的话,说不定早已发出惊愕的声音。
「敌我识别信号确认……对象是……对象确认为HC…IIX」
毫无表情地俯视受伤神父的面容,有如人工般端正——和他如出一辙。
2…
“HC…IIX?否定,IIIX。”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神父的年轻人,声音完全欠缺人类的感情。同样穿着合身的灰色制服、同样拿着大型的战斗霰弹枪——S09“机械之神”'原文DeusExMachina,有待研究',和他的样子分毫不差。
而领子上微微发光的,正是异端审问局的徽记“神之铁锤”。
“现在我的称呼是异端审问官巴斯洛梅斯修士。所属于教理圣省异端审问局。”
这如同亲兄弟一般的发言托雷士还从来没听到过。好不容易才能得以自由活动的右手,马上就把M13对准了和自己同样的脸。但是,在即将开火前,他的手就被超乎人类的力量袭击了。
“——慢了零。一三五秒。”
将M13踢落的巴斯洛梅斯——IIX的脸上没有骄傲的表情,能听到的,只有钛制的上臂骨骼断裂的声音。
“……”
“建议你别做无谓的抵抗,IIIX。我被命令以尽可能不让你的身体受到伤害为前提抓住你。”
异端审问官平淡地组织着语言。同样的、抬头仰望着的派遣执行官的表情也丝毫没有改变。但是这只是因为缺少了这样的功能而已,皮下循环液依然继续从腹部流出,右手的损伤也非常严重——但不仅如此,彼此的性能差距也让托雷士疑惑不已。虽说同样是人类替代型的试用机,但不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有如此程度的差距,这是为什么?
“因为各部分零件的精度差别,IIIX。”
如同读懂了托雷士心里所想的,IIX开口说道。
异端审问官把不能自由活动的同型机跨在身下,从自己的脖子里拉出了一根细细的绳索。一边把附在顶端的银色接线头拉近托雷士的脖子,一边用单调的声音补充着。
“五年前,在圣天使城被破坏了的我的身体,趁着维修之际几乎更换了所有的零件。五年的时间,更加高精度的零件……当然不是旧式的你可以比的。”
“!”
托雷士把身体向后仰。
IIX毫不费力地将拿在手上的接线头插进了他的颈部。
“你……你准备干什么,IIX?”
“用病毒破坏你的OS。”
IIX窥视着被绳索连着的托雷士的脸,淡淡地陈述着。
“还有回收你的战斗记忆和机体。分析战斗记忆,会成为我的经验植。机体方面,分解后用于维修零件——但是,单单你的OS是不必要的,所以就在这里抹杀掉。”
这瞳孔可以称得上是安详一般的平静,不带有任何感情。就连在用空着的手压着托雷士挣扎着的头时,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侵入开始。”
“……!”
这瞬间产生的感觉,该如何对人类来描述好呢?
脑髓里仿佛被突然插进了灼热的火箸,或者说就像是活生生把全身的皮肤都剥下来一般激烈的神经信号,在托雷士的中枢演算机里乱窜着。受到标准预测之外的电压,活体零件一个接一个地烧坏了,收到了非常规信号的思考系统也逐个关闭了回路。
“确认侵入中枢控制系统。”
渐渐地,常规性思考也出现了障碍,托雷士毫无意义地将对策思考语言化了。
“防、防、防火墙打开——”
“没用的,IIIX。这种陈旧的防火墙,只要12。850秒就能突破——放弃吧。”
正确到毛孔的位置地重现了托雷士的脸,IIX蠕动着嘴唇。
HC系列在作为活体零件被使用的大脑——掌握性格与感情的部位植入了机械的防御系统,因为人类的情感会对战斗行动构成障碍。但IIX的防御系统似乎忽略了这一程序,即使是非常大面积的机械化之后成为了缺乏任何可称之为表情的东西,可现在浮现在他脸上的,确实是“嘲笑”。
“终归,你还是不符合作为兵器的要求的不完全体……不完全体又怎么可能赢得了完全体的我呢。”
“不完全体?不……我是机械……”
“机械?否定,IIIX。如果你是机械,为什么不能完成下达给你的命令?”
提问的声音和回答的声音完全相同。在虚拟的世界中防火墙正接连被破坏,同时在现实世界中的IIX轻松地否定了同型机的发言。
“兵器是顺从命令准确击毁敌人的道具。连这些都欠缺,你不是兵器。”
“不……不是兵器……?”
病毒的攻击速度是非常惊人的。防火墙正被逐个突破,托雷士在开始混乱的思考领域里无意义地分析着蹦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