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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小楼没有丝毫的推诿,事情进展之顺利倒让战传说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以眉小楼的精明,对他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应该怀有警惕的。
“或许,这是外松内紧吧。”战传说暗忖,口中已道:“我有一个朋友落入他人手中,而此人曾经在铜雀馆留宿。相信眉馆主一定还记得千岛盟人之乱时,曾杀了几名千岛盟人的红衣男子吧?而那位劫走了我朋友者,就是此红衣男子,在下想知道铜雀馆中是否有人对此人的底细有所了解?”
眉小楼当然记得红衣男子,她自己也一直在揣测那红衣男子的来历。此人既不是千岛盟的人,又不是大冥王朝的人,那会是什么来头?铜雀馆表面上是风月场所,其实却肩负着特殊的使命。对铜雀馆中出现的异常人物,眉小楼不可能不加以留意。
但至今她尚不能确认红衣男子的来历。
剑帛人看待事情自有其独到的眼光。他们看似平和甚至软弱,其实却精明而有毅力。否则,姒伊何以能够在禅都游刃有余?
眉小楼滴水不漏地道:“战公子也知道对我们铜雀馆而言,来者皆是客,铜雀馆该做的就是让客人满意,至于连天司杀大人、天司危大人都未查出的事,我铜雀馆又能有什么能耐知晓?”
战传说这才开始领教了眉小楼的厉害之处,她所说的并不显山露水,却很高明。
眉小楼本可以将话说得不给战传说任何细加追问的机会,但战传说的身份特殊,是姒伊认定可以为剑帛人带来福音的人物,眉小楼没有让战传说彻底失望,她话锋一转,接着道:“当然,或许也有客人一时兴之所至,对铜雀馆哪个姐妹说了什么。战公子所提到的人,在铜雀馆只与一人有接触,我可将她找来,战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尽可问她。”
眉小楼的精明让战传说对能不能从与红衣男子有密切接触的艳女口中问到有价值的东西已没有多少信心,但这唯一的一条线索他不可能放弃。
眉小楼没有说假话,陪过红衣男子的确只有鱼蝶儿一个人。很快就有人奉眉小楼之命找来了鱼蝶儿。
战传说见了云盈儿,现在又见了鱼蝶儿,不由暗叹难怪铜雀馆在禅都能独占鳌头。
鱼蝶儿与战传说相见之后,眉小楼对鱼蝶儿道:“你曾与那红衣男子共处,对他应有所了解,可知他的来历?”
鱼蝶儿玉容微变,显得担忧不安,她低声道:“馆主,他所杀的人是千岛盟人,千岛盟人心狠手辣,死不足惜啊。”
眉小楼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影,战传说略有所察,想要细看,却见眉小楼已恢复了原有的从容自若,她望着鱼蝶儿道:“你所说的我自心中有数,这位战公子的一位朋友落在了那红衣男子手中,所以想知道他的来历,你不必顾忌什么,有话但说无妨。”
“是……可蝶儿的确一无所知。”鱼蝶儿眼神显得有些茫然,“他只是铜雀馆的客人,又何需向我透露什么?”
眉小楼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转而对战传说道:“看来,真的不能帮上战公子什么忙了。”
从战传说来铜雀馆,一直到见鱼蝶儿,这一过程都是眉小楼所不可能预见到的。而询问鱼蝶儿时,战传说也在场,并暗中留意了眉小楼与鱼蝶儿有无异常之处。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出眉小楼有暗示鱼蝶儿不可说实话的地方。换而言之,鱼蝶儿应该没有隐瞒什么,除非铜雀馆早已定规,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有关客人的情况,方才眉小楼与鱼蝶儿的问答不过只是演了一出戏而已。
既然如此,战传说只有接受一无所获的结局了。
战传说辞别后,鱼蝶儿对眉小楼道:“馆主若无他事,我也告退了。”
“等等。”眉小楼叫住了想要退下的鱼蝶儿。
“馆主还有什么吩咐?”鱼蝶儿恭敬地道。
“铜雀花榜”十大美人中,有四人在铜雀馆中,而这四人知道眉小楼真实身份的,就包括鱼蝶儿、云盈儿。
所以,鱼蝶儿对眉小楼显得格外恭敬。而这份恭敬,不仅是对一馆之主的恭敬,更是对剑帛大公的恭敬。
连艳压群芳的鱼蝶儿、云盈儿四人对馆主眉小楼都如此恭敬,其她铜雀馆艳女就很容易约束了,这恐怕也是铜雀馆能蒸蒸日上的原因之一。
眉小楼道:“蝶儿,你比我小上一岁吧?”
鱼蝶儿对眉小楼忽然问及她的年龄显得很是吃惊,以至于怔了半刻方道:“正是。”
眉小楼颇为感慨地道:“为了剑帛复国大业,你与盈儿她们的牺牲都很大。若是剑帛国不曾覆灭,如今你定有自己的心上人,可以与他朝夕共处,长相厮守了。”
剑帛人男女之间地位平等,所以对于男女之情就比乐土人更直率大胆,而眉小楼、鱼蝶儿久处铜雀馆这种场所,此刻眉小楼对鱼蝶儿说出这样的话,也并不会很突兀。
但鱼蝶儿却流露出极度吃惊的神情,她道:“馆主不是曾说我们虽然身陷红尘,但是为了三万剑帛人早日结束苦难,我们的灵魂仍是圣洁无比吗?”
眉小楼赞许地点了点头,肃然道:“的确如此,看来,你从来不曾忘记自己是剑帛人。”
鱼蝶儿道:“蝶儿岂敢忘记?”
眉小楼意味深长地笑了,她道:“没有将你所知晓的与红衣男子有关的事告诉战传说,你做得很好。”
鱼蝶儿忙否定道:“我的确不知他的底细。”
眉小楼“哦”了一声,竟也不再追问,而是道:“你退下吧。”
由满怀希望到失望而归,战传说心头多少有些失落。
大概是因为他与眉小楼见过面了的缘故,离开铜雀馆时,那些美艳女子不再纠缠他了。走出铜雀馆,街上的空寥与铜雀馆的热闹喧哗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反差。
街头巷尾,彩灯依旧高悬。
战传说忽然想起姒伊说过的话,想到这些彩灯都是为一个深居紫晶宫内的公主而点燃的,也知道这个香兮公主在她大喜之日即将来临的时候,忽然不知所踪了。
“这些彩灯会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冥皇为了掩饰一个真相才将它们挂满街巷的?”战传说心头闪过了奇怪的念头。
对香兮公主的婚期,战传说听姒伊提过,但却记不清了。
“也许就是明天吧?”战传说暗忖,“不知到了明天香兮公主还未找到时,冥皇将如何是好?冥皇将香兮公主下嫁盛九月,本是为了殒城主的缘故,他恐怕不会料到这看似高明的一招,其实毫无意义,反而为他带来无尽的麻烦吧?”
想到殒惊天,战传说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小夭。现在,他是既企盼与红衣男子见面的日子早早到来,但同时却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这样的矛盾,实非他人所能理解。
紫晶宫摇光阁内灯光通明,却只有冥皇一人背负双手在慢慢踱步。
他在等待,等待着从须弥城传来的消息。他不敢想象如果等到天亮,还不能听到来自须弥城的他所希望听到的消息,他将该如何是好。
——天一亮,香兮公主失踪的事就再也无法隐瞒下去。那时,最可怕的还不是大冥王朝保护不了皇室成员这件事会为乐土万民嘲讽,更可怕的是冥皇一直以假象蒙蔽天下人这一点很可能也会因此而暴露——失信于民的后果如何,冥皇很清楚。
他开始担心须弥城人悟性太差,不知道此时的王朝需要什么;又担心须弥城人虽然已明白他需要须弥城的人做什么,但须弥城却假装糊涂从而让冥皇狠狠地栽一个跟斗。
“启禀圣皇,须弥城有急讯要禀告圣皇!”
冥皇暗暗吸了一口气,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跪于门外的侍卫总管身上,以平静的声音道:“须弥城要向本皇禀报何事?”
“须弥城少城主盛九月突患重疾,行动不便,盛城主请圣皇将香兮公主与盛少城主成亲吉日推延几日。”
“什么?”冥皇一脸愕然,“怎会在这个时候出这种事?”
侍卫总管将头压得更低,不敢随便接话。
冥皇这才不悦地道:“此等大事,盛依应亲来禅都向本皇面述才是。”
“属下这就将圣皇之意告诉须弥城来使。”侍卫总管行礼之后正待离去,却又被冥皇叫住了。
“且慢,本皇还要找两名宫医与他们同去须弥城,但愿可助盛九月早日康复。”
侍卫总管领命而去后,冥皇暗自松了口气。他相信香兮公主这件事,已不会再为他增添什么顾虑了,天惑大相的策略的确很有效。
第八章 须弥之主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但明媚的阳光并不能给盛依带来什么快乐和温馨的感觉,派往禅都的人早已到达禅都了,如果返回得及时,此时也应该快回到须弥城了。盛依不知儿子盛九月“病重”的消息对冥皇来说,会有什么看法,又会作出什么反应。
盛依虽为须弥城城主,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温和谦逊,与萧九歌、殒惊天、落木四都有所不同,可以说盛依是四大城主之中最为内敛的一个,甚至多少予人以软弱的感觉。
当初冥皇突然决定要将香兮公主下嫁盛九月时,盛依没有丝毫受宠若惊之感,他比须弥城其他任何人都更冷静,更明白这件事的真正意味。
既然身为臣子,冥皇的旨意,盛依唯有照办,在盛依的指令下,须弥城上上下下为少城主与香兮公主的大喜之日有条不紊地忙碌开来。
盛依见过香兮公主,知道香兮公主并非刁蛮霸道之人,如果只考虑香兮公主的因素,盛依对香兮公主很满意,自己的儿子能娶香兮公主为妻也是他的福分。但香兮公主是冥皇胞妹,盛九月一旦与香兮公主成亲,就成了皇族,而依大冥的律例,皇族的人是决不能担任四城城主之职的。因为皇族身份特殊,若再拥有地方的领地,就有拥兵自重,与大冥分裂的可能。不许皇族中人担任类似四城城主这样的地方要职,是今日冥皇尊释开创的律例。
依照这一点,盛九月一旦与香兮公主成亲,就再也不可能接任须弥城城主之位。虽然他成了皇族的一员,但在盛依看来,这却是得不偿失。为了须弥城,盛依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很希望儿子盛九月将来能够接任城主之位。
当盛依得到冥皇的暗示,要他设法推延成亲吉日时,盛依感到既喜又哀。喜的是他知道解除这场婚约有望了;哀的是这也恰好证实了盛依心中的预感:冥皇之所以把香兮公主下嫁其子盛九月,并非出于对盛九月的青睐,而是冥皇有所需。
正因为如此,冥皇才能够很轻易地改变主意,并将压力推给了须弥城。看样子,冥皇虽然因为某种原因已可能不愿将香兮公主下嫁给盛九月,但他却不愿让人感到他言而无信。既然身为乐土至尊无上者,就理应一言九鼎。
对于这一点,盛依能够理解,也能接受。他甚至觉得,这桩亲事破灭是件好事,所以很快地就依冥皇的暗示,想出了可以将亲事推延的借口。
现在,他就在等待着以这样的理由禀告冥皇,冥皇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照理,冥皇应该满意了。说九月身体欠佳,最多也只是对九月的名声有少许的影响。”盛依默默地思忖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盛依的思绪,一人匆匆而至,一见盛依便道:“爹,宗叔已由禅都返回了。”
说话者正是盛依唯一的儿子盛九月。盛依有三女一子,盛九月最小,虽然是盛依唯一的儿子,却并未因此受到父亲格外的溺爱,仍是严加管教,盛九月身上并无骄纵之气。
盛九月所说的“宗叔”,就是盛依派往禅都的人,名为宗书,此人足智多谋,很受盛依的器重。盛依的长女便是嫁与宗书之子为妻。
盛依只看了盛九月一眼,就知道事情恐怕又有了波折。
但他不动声色,而是问道:“九月,为父的吩咐你忘了吗?现在你是身患重疾,岂能随意走动?若传到圣皇耳中,为父便有欺君之罪!”
盛九月委屈地道:“此事从头到尾我都身不由己也罢了,如今宗叔自禅都返回须弥城时,竟有两名宫医与他一道同来,而且冥皇还要爹亲往禅都述说此事。此事从前到后冥皇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又何必这么做?”
盛依听罢,也深感冥皇有些不够人情,口中却道:“君君臣臣,亘古之道,为父身为须弥城城主,本就应为圣皇分忧,就算多奔波劳累几次,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我根本未患重疾,冥皇也应知这一点。他这么做,岂不是要将我们逼得没有退路?”盛九月很少与父亲争执,但这一次,他却自感不能不据理力争。
作为一个年轻而有主见的男人,盛九月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只能任凭命运摆布。对他来说,此事已经是对他的一次重大的挫伤。
盛依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神情却依旧波澜不惊,意味深长地望了盛九月一眼,缓声道:“我们又何尝需要什么退路?”
盛九月一怔,久久说不出话来……
天司禄府的人忙碌着将府中悬挂的大红灯笼摘下来。
“现在冥皇也许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战传说望着一个正站在木梯上伸手去摘灯笼的天司禄府家将道。
当然,他此话是对身边的爻意所说。
现在他们在天司禄府的心情与初入天司禄府时的感觉已完全不同了。当时只感到处处都可能潜在着危险,如今他们发觉禅都并非是由冥皇控制着一切,在禅都有错综复杂的各种力量的对抗,正因为有这些错综复杂的对抗,战传说只要善于把握时机,就可以在种种对抗中找到平衡点。
“却不知香兮公主如今何在?”爻意低声道。香兮公主的失踪,是秘而不宣的,不知姒伊自什么地方探听到这一消息,如果不小心将这一消息传开,恐怕会为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爻意格外小心。她与香兮公主身份相近,而且也曾在情感上备受困惑,故最关心的是香兮公主的下落。
战传说道:“相信不久以后,香兮公主就可以重新回到紫晶宫了。”
爻意道:“为什么?”
“将香兮公主下嫁盛九月本就是冥皇的权宜之策,现在,他已无须利用这一点对付殒城主,就很可能有了反悔之意。如今盛九月忽患重疾,冥皇将成亲吉日延迟很可能只是他的第一步,也许不久之后,他会设法毁去这桩婚约。”战传说分析道。
“这对香兮公主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爻意道。
战传说点了点头,道:“她之所以突然失踪,多半是并不愿意听从冥皇的安排。”
正说话间,有天司禄府的家将匆匆赶来,一见战传说便道:“战公子,天司杀大人来天司禄府了。天司杀大人奉命前去助地司危大人对付大劫主,他特地来向战公子辞行的。”
堂堂天司杀主动向战传说辞行,这可谓是天大的面子,那天司禄府家将不能不高看战传说一眼,所以他的语气显得格外客气、尊敬。
战传说有些意外,天司杀与他虽然相处得比较投缘,但照理还不至于到这分上。
天司杀既然这么看重他,他当然没有理由回避。
“劫域大劫主此刻正在万圣盆地一带,已有九歌城萧九歌、地司危及其他高手协力对付,这一次前去参加‘灭劫’一役,定能很快便得胜归来。”天司杀显得很自信,“不过毕竟路途颇远,恐怕还有一番周折,三两天内是无法返回禅都了,所以特来与战公子、天司禄大人辞别。”
之所以提及天司禄,当然只是出于客套。天司杀与天司禄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
战传说笑道:“那我们便在此静候佳音了。”
天司杀也笑道:“有地司危他们,‘灭劫’是胜券在握,我只是去助助兴而已。”天司杀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天司禄这时隐隐感到天司杀最主要是向战传说辞别而来的,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暗忖:“我与你同为大冥效命多年,你何时惦记着我了?没想到今天还沾战传说的光。”战传说自从向天司杀承认自己是战曲之子后,就再也不隐瞒自己的身份——连双相八司中的人物也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若再加以掩饰,就毫无意义了。
“灭劫”之举是关系重大的举措,战传说相信天司杀不会在这种紧要的时候单单为了向他辞行而来,但有天司禄在场,却又不便相问。
天司杀略显神秘地对天司禄道:“天司禄大人,我有一事需得托付于你,但愿你不会推托。”
天司禄有些惊讶,道:“天司杀大人但说无妨,我一定尽力。”
天司杀哈哈一笑,道:“你附耳过来。”天司禄更为惊讶,这样过于亲热的举止,实在不应在乐土两大显赫人物之间出现,更何况他与天司杀平时极少有交往。
不过天司杀既然话已出口,天司禄也不能拂他颜面,竟真的附耳过去。
天司杀在天司禄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天司禄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笑容,到最后不由笑出声来:“哈哈哈,天司杀大人放心便是,这个忙,我帮定了。”
天司杀也哈哈一笑,转而对战传说道:“本司杀不能多作耽搁,却还想再与你交谈几句,你陪我同出南门如何?”
战传说略一犹豫,天司禄已在一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