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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看出些什么?”麒麟王复又在东凤镜之前端坐下来,和声问道。
雪儿摇摇头:“我原先认为它就是锁龙大阵,可是既然您说不是,它就一定有更深的背景。我研究了许久,仍是看不穿,只觉得有些压抑,有些——悲伤。”
麒麟王眼中流光闪过,脸上的笑意苦了一些,点头以示赞许。
“你们……做什么了?”也许不该问,但雪儿实在很好奇,他们在东凤镜之后无声无息的到底干了些什么。
公子粲摸摸脑袋,回头看了一眼端坐的麒麟王,见他像尊佛似的毫无动静,没有反对,便将雪儿招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左右偷窥了一下无人的秘境,随后在额头轻轻一点。
一点星光!
天哪!怎么会这样!
在雪儿的瞠目之下,那支代表着无限力量与尊荣的麒麟角,从公子粲平滑的额头缓缓升起。与麒麟王唯一的不同,乃是这绝代妖王的角在亮光里泛着一层容重的金光,而公子粲的麒麟角则带着淡淡的银光。
天哪!竟然是这样!
天哪!
雪儿的心猛跳起来,脑袋就像被打过一棍一样昏昏沉沉的,满是惶恐和惊讶。竟然变成了这样!怎么会是这样!麒麟王竟然将麒麟角传给了公子粲,这已不仅只是衣钵的传承,简直就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交到了公子粲的手里。
公子粲经由此事的成长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而失去麒麟角的麒麟王——简直难以想象他将如何继续生存下去。显然不明白此中含义的公子粲还在一边兴奋地玩弄着新得到的宝贝,一会儿唤出,一会儿隐没,全然不了解这一转移背后真正的代价。
麒麟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对他说。
雪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起来,她不想违逆了前辈的意,将此事说破。但她仍不由自主地走到端坐的麒麟王身畔,强忍住喉间的哽咽,柔声道:“多谢前辈。”
完成了传承的壮举,麒麟王威武的身躯显得有些虚弱,但神情却轻松、满意。他指着周遭的阵图摇摇头:“时间不多,你可要看仔细了。”
随即,周围阵图以之前十倍的速度运转起来,几乎让人应接不暇。雪儿在瞬间的惊愣之下,立即全力运转神识海,不求读懂,只求尽可能多地将阵图的变化记忆下来,以后再细细参详。但越看雪儿越是心惊。
明明是与锁龙大阵相类的阵图,运转起来竟有那么多的精微变化,一个时辰转眼即过,流转的阵法丝毫未有重叠或类似,每一刻都是全新的意境,不同的妙用,直看得雪儿两眼放光,恨不得在此常驻,看够这阵法中的奇葩。
它简直可以称为阵法的王者!
行至三个时辰,阵法的运行速度慢慢放缓,终于回到最初的自然运动中。雪儿花了许久才从那种沉醉的状态中醒觉,回头看去,只见麒麟王原样端坐在那里,只是平静的外表下,呼吸愈显急促,面色也更形灰暗,似乎——更苍老瘦小了一些。
“前辈!你——”
“好了,这里的事情差不多了,你们快走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去做。”施恩不求谢,在办完所有的事情之后,麒麟王立即下了逐客令。
“可是——”
“呵,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麒麟王截断道。
“喂,老头子,我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呢?”公子粲不理雪儿与麒麟王之间讳莫如深的对话,直击另一个问题,“我一直以为我是人类,却有一个狐妖的妈,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爸爸。”提到爸爸,公子粲皱皱眉,“头上还长了角。我还能算是个人吗?”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地感叹道,“我身上第一层基础功力,是老鬼给的,也算是他的弟子,又受了玉兔的点拨,鹤祭祀送了我四方璧,迦楼罗也传了我小龙和功力,还真是头上插角的好运气啊。”
“你们谁能告诉我,我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发生在公子粲身上的所有这些,应该都是大喜事的,可是此刻看着困惑的公子粲,雪儿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是啊,他到底算什么呢?得到了这么多,无形中也背负了这么多,那些绝顶大人物在做这些事情的背后,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麒麟王闻言闭上了眼睛,眉头轻轻皱起:“还真是了不起呐。”
“我只是个小人物,没有一点儿应该了不起的地方。”公子粲对麒麟王明显的揶揄并不买账,“我知道这一点。他们之所以给我这么多帮助,也只是希望我能替他们完成一些事情,说白了,我就是棋子。”
雪儿有些心疼地想安慰他,却被他挥手打断:“不用担心,做棋子没什么不好,社会分工不同嘛,总有人做脑子,有人做手脚的。这个世界的走向,总是那些头脑在操控着我们这样的棋子慢慢演变。我不排斥被人控制着做这做那,只是不喜欢做违背心意的事情而已。”
“我也不喜欢,明明有重要的话想说,却老是故作沉默,显得多高深。为什么不好好对对方说出来‘我很担心你’,‘我希望你好好的’,‘我不想跟你分开’呢?”
“唉……”因为公子粲突然吐露心声而慌乱的雪儿,被身后那一声长长的,包含着无尽感慨的叹息而震撼,回过头去,麒麟王仍是背对着两人坐在东凤镜前,但背影似乎更小了。
“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见地。也不枉了——你说得没错,不管拥有怎样的力量,没有头脑的话,我们就都只是棋子,她是,你是,我也是。我们麒麟一族在这丹穴山中守护东凤鼎不知多少代了,为之牺牲的族人不知凡几,心血更是流淌了一辈又一辈,也从这东凤镜中眼看着陵光大陆的诞生和繁荣,战乱到荒芜。然而当头脑决定换一个思路行事时,之前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东凤鼎就此搬离,兔死狗烹,麒麟一族和兕族等等上古遗族也都一起从陵光大陆上绝迹。若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有几分看家的本领,恐怕也将留在静思崖前。”
“可是你看,现在的陵光,一样是生机勃勃的。到底什么样的生活才是那些庸碌凡俗真正想要的呢,无非是稳定和安全吧。然而对那些真正有头脑的来说,是更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支配人生和精力,还是乖乖按照头脑们为你划定的未来,成为生活的一块拼图,就此了结一生呢?”
对于自由和社会秩序的讨论,公子粲并不陌生,但也知道在不同的语境下,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因此并不做声。
雪儿则骇然心惊于麒麟王未尽之言,难以想象,或者说不敢想象麒麟和兕族灭绝的背后,师门究竟起过怎样的作用。但仍是强言捍卫:“碧空城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所有的陵光生灵,让他们自由、安乐。碧空建城以来,再未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了。”
不料麒麟王闻言冷笑一声:“丫头,你太天真了。那些阴影里的种族过着怎样的日子,你只是不知而已。不过——鼠族的日子,你们应该见过吧。”
提到一度被赶尽杀绝的鼠族,雪儿登时无言以对,面色不悦地转头看向公子粲,希望他能为碧空城,为师父鹤祭祀说些什么,却见公子粲只是若有所思地低头想着什么,对麒麟王的话并无异议。这下雪儿是真的惊讶了。
抛开那个话题,麒麟王转而又问:“文化的教授、传承,将这些最重要的东西统统捏在手里,你猜他是何居心?”
对这个问题雪儿很有信心,朗声捍卫师门的尊严:“师父是不希望有人灌输错误的思想给陵光的未来,这才代天下而教之,事实也证明,从碧空城出师的儿女,都是正直勇敢,秉性纯良的好人才。”
“嚯,还一套一套的。”麒麟王轻轻咳嗽了一声,“难道这世间,只有他老鹤的思想才是正确的么?代天下而教?多大的口气!我看,是代他自己以愚天下之民吧。愚民,正是最好管理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支利箭瞬间穿透雪儿的心,她倏然想起,出到陵光的时候,公子粲也曾就陵光的教育机制提出过疑问。而最关键的是,麒麟王今日所言,正与神羽之前对她说的愿景不谋而合!
麒麟王竟是站在神羽这一边的吗?那他为什么又要帮我们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麒麟王的末路
看出了雪儿心中的震动,公子粲清了清嗓子,委婉道:“虽然碧空城的做法有待商榷,但至少保住了目前的安稳。虽然我也赞同社会的进步应该让民众自觉参与,而不是由某一两个人物强行控制,但如论如何不能像神羽这样胡来,矫枉过正了。”
公子粲半现代半陵光的叙述,在场的两人倒都听懂了。麒麟王更是思忖了一会,讥笑道:“矫枉过正这个词用得好。现在这个陵光,恐怕也就是某人矫枉过正的产物,现如今又出来另一个矫枉过正的少年轻狂,正好凑成一对。呵,有趣,有趣得紧。”
看着仍若有所思的雪儿,麒麟王难得的耐下了心,更言道:“丫头,你在陵光也活过了这些年头,却不如粲小子看得真切。有句话说‘当局者迷’,当有一日你能如我和你兕爷爷这般,看过几次枯荣兴替,就能跳脱出时空的限制了。可惜呀,这一次你们着手的改变,我怕是看不到了。”
顿了顿,神情突然严肃起来,要求道:“这一次的变化,方向握在你手。我老头子虽然管不了这许多,但有一点,决不可再行碧空的挟制之事,神羽虽然狂徒,但力求自主这一点,老头子颇为赞赏。这一点你若不依,老头子还有这么一口气把乾坤扭过去。”
这话听得公子粲一喜又一忧,插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能成功?现在神羽那边兵强马壮,又占着天时地利,把我们的力量割得零零碎碎。虽然我还有那么一两张底牌可用,但也没十足的把握。”
麒麟王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笑,指指天上的阵图,缓慢的漂移中,倒像是一幅烂漫星空。
“时也势也,神羽急于求成,气数已尽。不是你们,也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并不是你们有多强大,只不过你们正赶上这个运数而已。”
公子粲嘿嘿一笑,复又问道:“我也是这么想。既然选了我们来干这趟活儿,背后自然有人照应,神羽这一关当是有惊无险。只不过——碧空城那里,就没这么简单了吧,就算我们想让陵光动一动,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你既然有要求,不如给我们支个招?”
“我的招,就在这里呀!”麒麟王一副“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表情,遥指公子粲的额头。
欣赏了一会儿公子粲吃瘪的表情,麒麟王才深沉道:“既然选了你来替他做这件事,他也就有绕不过去的麻烦。时运落在你身上,即使是他也得妥协几分,权看你们自己的良心了。”
长叹一声,麒麟王颔首静坐,整个洞窟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安静下来之后,被语言禁锢的思绪登时活跃起来,越来越多的头绪如头顶阵法的点点星光,在神识海内陆续闪现,有的清晰,有的晦暗,自动运转起来,相互牵连相互纠结,似是张开了一张大网,将这些思绪的主人整个笼罩在其中,感受到深深的恐惧和震撼。
原来看不清的,不用看的,经过麒麟王的点拨之后,似乎有些拨开迷雾的感觉。如果说所有的生灵组成了一张网,千千万万个生命就是千千万万个网格,那么,只有一小部分人才能真的看清自己在这张网中的位置,更小一部分人有资格收紧或者放松网的一部分,而真正能拿主意如何控制整张网的,只有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了。
控网的总是希望能将更多的人生一网打尽,按照他们的意志来调整网内的情况。然而,又总有希望破网而出的,于是便会掀起网内的挣扎和混乱。控网的希望将这些祸乱的苗子拔除,苗子们又觉得受到了压迫,于是反抗得更猛烈,就这样,强与弱的搏杀,毫无悬念的结果。从这个角度看,那些敢于反抗的,实则也有其悲壮的一面。
若能打开一扇窗,让网内的人都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对于网内的人自然是一件好事,但为此付出太多无辜的牺牲,似又有些得不偿失;控网的虽然限制了网内的自由,但有规划、团结的网子,便有更多的力量对抗外界的威胁,一旦网破,化整为零的零散力量是否还经得起广阔空间的冲击呢?
可惜,公子粲和雪儿都不是那个控网的人。甚至,神羽也只是一根不太服帖的网线而已。他们的相遇、冒险、成功、挫败,也许都不是自己行为的产物,而只是那个收网的人有意为之的结果。
太多太多的思虑和想法,在短时间内冲击着雪儿两人的心灵,安宁柔和的环境却无法抚平他们心中汹涌的浪涛。惊雷之下的海面,骚动才刚刚开始。
良久,还是麒麟王开的口。
“两个小的,该走了。”
“你帮兕爷爷取的东西?”雪儿问。
“已经不重要了。他会知道的。”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公子粲问。
“我累了。想在家里呆一阵。”
“还能见面吗?”公子粲问。
“随缘吧。”
“我答应你。”公子粲答。
“好。”
“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或者,有什么话需要我们带吗?”公子粲突然放缓了语调,慢慢的,一字一顿地,留恋地问道。
麒麟王想了一会儿,淡淡答道:“雪丫头再给我唱一遍言灵歌吧。告诉兕老头,我等着他。我……很高兴有他做伴。”
雪儿压下那些繁复的思绪,凝起心神,用最甜美的嗓音细细吟唱一曲诉说离别的言灵歌。委婉哀伤的歌声响起的瞬间,公子粲和雪儿只觉一股柔和的劲力托着二人缓缓上升,抬头看去,只见来时的圆洞再次出现,洞外已是夜重更深,一弯月牙孤零零地勾挂在墨色夜空中,就像那个突然踏入风烛残年的老人,安静、清醒地看着这一切,独自等待永恒的长眠。
很快,公子粲和雪儿便从丹穴山体内脱身而出,冷冽的夜风拍打着衣袂飘扬,脚下那神秘的圆洞缓缓缩小,复归于无物。彻底闭合的前一瞬,两人同时听到那雄浑的声音送来最后一句。
“小娃娃们,慎行。”
拖着他们的力道瞬间消散,两人平稳地踏在了地上。雪儿仍唱着那一曲古老的歌谣,两行清泪已无声地爬上了她的面颊,眼中更是写满了悲伤。公子粲抱着膝坐在雪儿的脚边,一语不发地聆听着蕴藏神秘力量的歌曲,只觉厚重深邃,脑中深深地刻下了绝世妖王的末路,眼中却只映出一弯月。
良久,歌声止歇。公子粲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丹穴山里真有凤凰吗?”
“自然。”
“那,总有涅槃的一日吧。”
谁都没有想到,丹穴山之行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本意是踏青之旅,却意外地收获了那么多的慷慨恩惠,也背上了那么多的哀愁和思念。
最后公子粲是独自回到营地的。
离开丹穴山之后,公子粲和雪儿两人再次来到祷过山的静思崖前,默默盯着那个血红的静字看了良久。这一次,地底那些怨愤的鬼气再也无法侵扰到他们的精神,反倒是他们一动念,那些负面的影响力便远远躲开,沉入地底,竟与早些时候麒麟王做到了一样的事情。
“麒麟王的衣钵也算有了托付。表哥,你也不用太挂怀了,你在,麒麟王就在。倒是你以后事事都要小心,一人集众家之长,说不清究竟是祸是福。”雪儿道。
公子粲点点头,振作起精神,展露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我知道。就算不为了他,我自己也是很怕死的。”
“那就好。你先回营地吧。”
“你不走?”
“不。我想去兕爷爷那里给他带个口信。”
“要不要我陪你去?
雪儿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淡淡地笑起来:“不用了,我想一个人想些事情。”
“等等。”公子粲虚空抓出一把泛着奇光的宝剑,一使劲,宝剑一分为二,外形一模一样,色泽却是清晰的一紫一青。
“你把这个带去吧。上次在老鬼那儿,你管用的宝剑炼成了匕首,身边每个趁手的兵器也不行。”说着,公子粲扬手将那柄紫色剑刃的宝剑掷了过去。
雪儿素手一翻,宝剑已稳稳落入掌中。紫青霹雳剑,时隔多年,再次成为紫青双剑,怎不令人感慨。
雪儿定定地端详手中宝剑,片刻后,嫣然一笑,绝尘而去。
于是,第二日清晨,营地里少数几个早起洒扫的族民们便看到公子粲独自一人坐在营地一隅,背靠大树沉思的落寞景象。
然而这样消沉的模样实在是不适合公子粲同学,很快,整个场面便有了不同。
“嘎嘣”,将公子粲从沉思中惊扰的,是一颗圆溜溜的石子。石头无声地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又精准地落在公子粲的脑门上,一声脆响之后咕噜噜滚落到脚边。
原以为这是营地里顽劣孩童的戏闹,公子粲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将那枚肇事的石子捡拾起来。入手一摸,才觉出不对来,石子表面光滑圆润,堪比山溪里水流冲刷的鹅卵,绝不似陵光监狱地界内棱角分明的样子,且石面沾着细细的石粉,明显是被人以功力将尖角磨圆,再拿来掷他。
体会到磨石这一举动中蕴含的关心和体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