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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族历来偏安一隅,默默蹲守祷过山千百年,鲜少与外界交流。留在陵光诸族印象中的,从来都是与世无争、柔顺和善的形象,此刻泥塑菩萨突然变成了怒目金刚,惊得所有人一时间都无法接受。
而象族庞大的身躯,愤怒的吼喝,骇得当先几名狼妖情不自禁地向旁逃开,再也顾不上主子的安危。这在狼族是绝少出现的情况,但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会怀疑那些躲开的狼妖抱有的忠诚之心,只因愤怒的象族确实超出了正常情况下能接受的范围。
首当其冲的灰狼王不是不想躲,实在是失去一臂的重伤,加上大好局势被瞬间翻盘的沮丧,使他失去了大部分的行动能力。一想到自己的失败是源自违背神羽陛下的命令,擅自翻越丹穴山而起,陛下震怒之下还不知将会如何处罚于他,一时间更是万念俱灰,只觉就此死在象族手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就在象妖如山岳般的手掌盖在灰狼王头顶之前,一抹温暖的白光闪过,轻轻巧巧地架住了对方大到不成比例的巨掌。
“且慢动手。”
象妖的怒气在一击被阻的惊愕中稍稍淡化,待看清来人是谁,这才一脸不悦地放下手掌,但仍是以充满憎恶和警惕的目光紧紧锁在灰狼王身上,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这罪不可赦的恶人给走脱。
“阁下——有何打算。”眼神一刻都不离开灰狼王,象妖冷冷地问。
狼犬当先一礼,为自己先前的冒昧告罪,随后剑指灰狼王,对着那象妖一阵连说带比划,谦恭的态度之后是挥洒的自信和令人折服的魅力,加上最初交手时以相对纤细的身躯轻松接下那雷霆一击的实力为背景,将那原本还抱有几分戒心的象妖说得直点头。
而无力动弹只能瘫坐一旁的灰狼王只能恐惧地睁大双眼,脸色越来越苍白,似是看到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未来。
终于,商谈已定,象妖再次狠狠瞪了灰狼王一眼,回身对着以平静下来的山野发出一声特殊的长啸。接着,响起一片有规律的踏地之声,一部分向远处而去,另一部分则继续靠拢,直到聚拢在中心地带的众人能隐约看到一个个粗犷雄伟的轮廓即止。
“如此,那我这些同胞们就暂时交托阁下了。”大个子象妖肃容拱手。
“多谢象族长的信任。小子铭感五内,代两位陵光之光谢过。”
原来这身形伟岸的象妖正是当代象族的族长,狼犬一语完毕,对方不禁讶异:“看阁下的身形气质,绝非寻常人物,竟不是那传闻中的公子粲阁下?”
狼犬愕然,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一身白袍,了然苦笑。
告别了神羽的影子护卫生涯之后,脱胎换骨的狼犬便喜欢上如阳光般明媚清澈的白色,虽然与公子粲那孤傲的银白仍有着明显的差别,但在不熟悉他们的妖族眼中,都只看得到“一身白袍”这个特点,无形中确实有混淆的可能。
虽然彼此之间乃是同一战壕的朋友,被误会的身份又可说是相当尊贵,但与公子粲同样高傲的狼犬仍无法乐见自己顶着对方的名号被认知。
“公子粲另有要事在身,小子暂代指挥之职,未曾通报名姓,倒叫族长误会了。”
“那阁下是?”象族族长当然不会了解狼犬心中一闪即逝的不悦,在他看来,这只叛军的实力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本以为其中只有圣女与公子粲两人可称得上高手,狮虎熊豹的少主也只是兵强马壮的保证而已,没想到还有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奇人存在。当初拒绝了圣女殿下的请求,现在看来是有些草率了。
“小子的师父赐名狼犬。乃是不入流的狼妖与狗妖混血。”口中谦卑,但狼犬的神情却丝毫未有尴尬勉强之处。得到老兕的点化之后,狼犬反以自己的血统为荣。
象族族长动容,没想到对方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的胸襟,能直面这特殊的血统和身份,而特意以两族之名为他赐名的这位尊长,想必更是不凡。
“未知尊师是……?”
“我师老兕,已然辞世了。”
象族族长含笑的脸蓦然冰封,严厉地瞪着狼犬,一脸不可置信的怒容。后者则平静地对望着,没有矫饰的悲伤,只是淡淡笑着。
良久,象族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毕恭毕敬地向狼犬深鞠一躬。狼犬作为晚辈,明知象族长这一躬乃是对着已不可再见的师父兕而发,坦然受了这一礼,回以丧者家属之礼。两人就在静默无语中完成了对逝者的追念。
因着祷过山上那个巨大的“静”字,兕族可说是象族的领导者,而狼犬也因师承关系与象族建起了特殊的渊源。有了这一层关系,象族长对于之前与狼犬达成的协议更无多虑,转身提起已近乎废人的灰狼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叛军营地。
目送这位鲜少踏足外界的象族长离开后,狼犬重新将视线落在营地中心被捆缚的狼族士兵身上。亲眼见到自己的族长被带走,狼族的士兵均面有忧色,有心护主却是力有不逮。因此,当狼犬的视线投过来时,无力作为的他们只能回敬以刻毒怨恨的目光。
“呵。”再次接受到母族狼族这样的眼光,狼犬笑了,没有一丝怨恨,慈祥地问道,“你们想不想知道灰狼王身在何处?想不想将他救出来,回到你们自己的家园重新过日子?想的话点个头,我给你们一条路走。”
将信将疑的狼族士兵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既然已是人为刀俎的局面,也不怕对方玩什么花样了。想着那吉凶未卜的族长,所有人都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得到与预想中一致的答案,狼犬满意地点头。挥手间,叛军的战士们纷纷来到狼族士兵的背后,举起手中的匕首。
“想要回你们的族长,就来战吧。”
话落,匕首也画出一道道银光,劈刺向狼族士兵的身上。
掉落下来的,并非是狼族的血,而是——捆缚的麻绳。
出乎雪儿意料的是,当她到达会合地点的时候,早该在此地等候的公子粲一方却同样是刚刚赶来,一路上很有些狼狈的模样。
“你们遇到什么事情了?”了解伙伴们的性情,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撒野,雪儿也不废话,直问核心。
“喔,碰到一些奇怪的家伙。”公子粲抹了把额头的汗,招呼雪儿边“走”边说,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只有两个人,没有虎南等人的跟随,甚至都不见青离的踪影。
“怎么说?”
“哎,”公子粲惋惜地叹了口气,随即嫌弃鄙夷地皱起眉头,“我们在狼族那里遇见了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好像叫什么……呃……神羽什么亲什么的,恶心死了。”
“亲?”雪儿的脸也微微泛绿,“神羽……好像没这个毛病啊,噫,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呵,那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一个一个要么猫头狗身,要么马头长角,打扮得乱七八糟不说,还臭屁得要命,好像全世界都应该认识他们似的,真是比我还——”
“梆!”
熟悉的痛楚再次出现在脑门上,公子粲委屈地抱着脑袋原地蹲下,泪眼汪汪地望着施暴者。
“别装可怜!”雪儿一把揪住公子粲的耳朵继续赶路,丝毫没有圣女殿下娴静高雅的风范,“什么什么亲——那是神羽亲卫队!连这名字都能想歪你真的是……没药救了!亏我还在这里跟你一起瞎联想,真是……气死我了!”
“哦,谁让他们不说清楚嘛。”公子粲瘪着小嘴,一脸不服气。
至此,雪儿已经可以联想到这群素来眼高于顶的亲卫队是如何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混世魔王面前被胡搅蛮缠到头昏脑涨随后莫名其妙地败在他东拼西凑的绝世神功之下的。虽然雪儿对这些仗势欺人的家伙半点好感也无,但想到他们在公子粲手里吃瘪的场景,还是有些同情起来,毕竟,这群亲卫队可是伴随着神羽站在陵光之巅的一群人啊。
“我本来还想借着他们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回到陵光城去的。”谈到那个已经破产的计划,公子粲还是止不住的惋惜,“谁知道那帮家伙这么没用,我就是问了问他们是什么东西,就都倒下了,弱成这个样子,看来想故意输都很难。”
雪儿满头黑线,脑海中正在上演的故事情节更生动具体了一些,对他们的同情也在继续增长。同时,她也不认为就凭那几个家伙可以拿住公子粲几人,就算阿粲故意落败,跟着亲卫队回到陵光城,神羽也不会相信这个结果而对他放松戒心的。
“既然这样,那怎么又花了这么多时间才赶到?我可是从大本营那边过来的,你无论如何都应该比我早到才对。还有,其他人呢?青离都没跟着?”
“哦,这个啊。”公子粲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一扫适才的委屈,“上次分析战况的时候,豹霹雳不是说我们要出其不意才好嘛,我就把他们都留下来对付那些大野狼大怪兽了。就咱们两个悄悄地赶到神羽的背后,给他这么来一下子——”公子粲做了个背后推人的动作,“事情不就都搞定了吗?”
“这样说是没错——”雪儿点点头,心中却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总觉得公子粲的理论背后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
“哈,那当然,本大少爷的主意向来是不会错的啦,我们就这样一路杀过去,杀杀杀杀,把神羽那老小子杀个片甲不留!哎哇,你怎么又打我!”
“公——子——粲——”雪儿狠狠咬着牙,从缝隙间迸出这三个字,字字露着杀机,“你是说,我们就这样一路杀过去,没有更具体的方案,吗?”
“呃——”公子粲挠挠头,揉了揉打出包来的地方,“别这么着急嘛。我刚刚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跟我走就好了,放心吧。”
两人手上打不停,嘴里斗不休,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即使不知道公子粲到底还有什么准备,但雪儿仍旧毫不迟疑地跟随他一起前进。
“我凭什么相信你?”
“哎呀,我迟到这么久又没有在玩。”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溜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我像那种人吗?啊?”
“像!”
“……”
“怎么,不服气啊。”
“啊。哎,狼犬那边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象族已经到了。”
“那灰狼王呢?”
“两次冒犯丹穴山圣地,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
横断陵光北方两座圣城与东南方大部分土地的天堑——大河,已然在望。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奇兵突出
“陛下。”
一声叫唤将凤座上的神羽惊醒,睁开惺忪睡眼四下扫过,陵光皇宫华美奢华依旧,金銮粉帐,香氛馥郁,然而堂堂皇皇的宫殿内,却只见阶下一个畏缩的奴才,孤单单跪着。
“陛下,猫姑报来了消息。”
“怎么说?”
“灰狼王带领大军正在祷过山以南与叛军激烈对战,而亲卫队正在灰狼王的大营中与公子粲隔屋对峙。”
神羽抿起嘴,似是扯出了一丝笑,眼中却殊无笑意。默然沉思片刻,一声轻轻的冷笑从凤座上荡开,弥漫着整座宫室。
“对峙?哼,他们能有何德何能,对峙至今。”
见神羽的神色似有不善,犬牙斟酌一番后谨慎道:“陛下赐予灰狼王的阵法想来了得,那群叛逆也不是善与之辈,仗着阵法之利将亲卫队拒于屋外,才能苟延残喘。想来再不需多少时日,便可将这群叛逆擒回。”
“哦?你做如此想?”神羽起了兴致,淡笑着问,“那,灰狼王那边,你又如何预期?”
犬牙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被主子问计的一天,喜不自胜。为了塑造更好的形象,故作高深地思索半晌,恭敬答道:“猫女的消息说祷过山的象族也已被惊动了,叛军那边又有雪圣女压场,恐怕灰狼王要大伤脑筋了。”
“象族。”神羽轻轻念着这两个字,眼中殊无神色,让犬牙无以判断主子的心意。正自揣测间,却听见神羽遗憾道:“若是你哥哥在此,他断不会说这样的话。”
犬牙一个激灵,后背已凉了一大片,虽然不知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但终究不再敢随意开口,额头点地的跪伏在殿中,屏息以待主子接下来的决意。
“猫姑何在?”重新振起精神,神羽的语调回复清朗而威严。
“禀告陛下,正在殿外。”
“召。”
几乎是瞬间,殿中便多了一人,完全悄无声息的出现,似乎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婀娜却无比迅捷地来到神羽的面前。
“猫姑,几年不见却还是带着面纱吗?”神羽亲切问候。
“奴婢本就丑恶,年岁增长更是不堪,不比陛下越发英朗俊俏,还是遮住颜面为好,省得招人嫌恶。”来人身段窈窕,脚步轻捷,行走姿态曼妙,唯一特出之处,乃是头戴一顶斗笠,边缘垂下厚厚黑纱,让人看不清面目。不过仅凭这般青春洋溢的身姿,向来必然也是一品尤物,然而任谁都料想不到,斗笠之后传来的嗓音竟会如此苍老、粗哑。
纵使早知如此,这样巨大的反差还是让神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猫姑也太过小心了。恐怕连父亲都没见过你的真面目吧。”
“为其不见,才能保得一丝善念。”猫姑低着头,丝毫不为所动。
神羽无声地叹了口气。猫姑并非是猫族的族长,而是掌管猫族治下情报管道的第一把手,也就是这样特殊的地位,让这位神秘人更加的神秘。神羽并不清楚猫姑是哪一年开始接手这项工作的,亦不知她在族中的辈分究竟高到如何,只是打从他记事起,就知道有这样一个从不露脸的猫女,每每在重要的时刻带来关键性的消息,深得父亲倚重。
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无疑是她那一把与外型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鲜明对比的嗓子,以及那一顶无论对方如何尊贵如何亲近,请求的手段如何高明如何至诚,都绝不肯摘下的斗笠。
时过境迁,神羽从一个迷蒙的孩童变成了尊贵的神羽,然而猫姑似乎永远保持着这个样子,仍是轻巧娇俏的外型,益发苍老生涩的嗓音。神羽知道,这一切的表象,可能都只是这个秘密工作者刻意的伪装,为的只是让这陵光大陆上无人能够真正掌握住这个人,更遑论了解她的秘密。
甚至于——可能这个几百年如一日为神羽一族提供信息的猫姑,并不总是同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一个代代相传的身份。
这些猜测一一掠过神羽的脑际,他却并不真的在乎。无论猫姑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他只要知道猫姑带来的消息总是确实可信的,猫姑对神羽一族始终是忠诚的,那就够了。而且,他也确实知道这一点。
长久的好奇心既然无法满足,神羽便毫不扭捏地放弃了这种已经过无数次的尝试,转而询问正题。
“祷过山的态度如何?”
“灰狼王两次进犯丹穴山,象族上下震怒,象王带领犬族涌入叛军营地,灰狼王重伤被擒。”
“理当如此。”猫姑所提供的信息,与先前犬牙禀报的并不一致,然而神羽非但不疑不惊,反倒露出一种安心的表情,思维也跟着快速转动起来。
不需多问其他狼族士兵的去向,神羽深悉狼族忠勇的性格,此刻族长被擒,必然群情一致以求克敌救主。只要灰狼王一日在象王手中,这支狼族队伍便等同失去战力,而象族虽迟缓驽钝,防御之力实冠绝陵光,此事已不必再多费思量了。
“公子粲和雪儿两人的行踪,猫姑可有掌握?”
这一次,斗笠下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言辞,许久,才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不在营内。”
听到这四个字,那如石像般趴在地上的犬牙全身一震,已知自己是何处失言。神羽丝毫不在意这奴才的反应,像是他根本不存在这个空间中,续道。
“过了大河?”
“未曾目睹。”
犬牙贴地的脸上,一颗汗珠低落在玉板上。
神羽思索半晌,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亲自走下玉阶,伸手搀扶猫姑。这谨言慎行的女子却不愿承这份情,见神羽的大手递来,猫姑双手一袖,足尖点地,同样是无声无息地后退了一丈。
神羽空举着手,无奈苦笑:“猫姑也太过谨慎了。”
“陛下美意已领,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得不错。若不是猫姑在此,”神羽斜瞟了一眼跪伏在地的犬牙,“手下已无可用之人。”
猫姑对此不置一词,神羽也并不意外,和声道:“退下吧。”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神羽缓步踱回凤座之上,扫了一眼空旷沉默的大殿,目光又落在身后那旖旎的粉帐上,最后百无聊赖地投向阶下那如石头般的奴才身上。
“犬牙,你在御前伺候多久了?”
跪得已僵硬的犬牙浑身一震,洒下一片细小的汗珠。内心的恐惧仍在膨胀,犬牙不得不极力控制自己的语音。
“自从家兄……呃,殉职以来,奴才便在御前服侍,尚不足一年。”
“你可知你比你哥哥差在何处?”
“奴才驽钝。”
“哼。”神羽轻笑,却已没有点拨他的心情,“传令整军,城外迎接贵客。”
犬牙大惊:“陛,陛下何以——”
“你比你哥哥就差在这里。”
站在陵光城外广阔的校军场上,雪儿的脸色非常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