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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鹿--江南-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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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被他凶兽般的气势压到对面的墙上,缩在墙上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过少君,我是多谢你的,”共工的声音忽然又柔和下来,“至少你还知道要来救我。可是我害怕啊,害怕我死了,比我先死的那些鬼魂会在黄泉里缠着我。”

“我要对得起他们。”共工平静地说完,猛地扬起他巨大的头颅,撞向身后,后面是坚硬的石墙。

蚩尤看着鲜血和脑浆淋漓着掩盖了石墙的黑色,也是红白二色,鲜明而凄厉。

门外守卫的士兵只听见一声可怕的嚎叫,年轻的少君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地牢,嚎叫着逃向远方。

蚩尤想自己要的并不太多。他是个早慧的孩子,从小就怕跟人讨价还价,遇事不愿去争取,他改不掉这毛病,就只有想法子让自己安心。如果失去了兄弟,蚩尤还有个家,虽然不能回家,但是还有刑天在身边,刑天走了他还有好朋友,好朋友战死了,他还能回去找云锦,云锦嫁人了蚩尤希望她会过得好……他是个聪明的男人,永远能够找到理由安慰自己的心。

他只是要一个蜗牛壳可以居住,哪怕再小,他会觉得安全,然后静静地睡着。

云锦是他最后的蜗牛壳,她曾向他许诺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里和他一起直到死去,两只蜗牛在一个壳里交相恩爱,裸衣纠缠,直到彼此都化成灰尘,留下一个空空的蜗牛壳儿,里面还有他们对话的余音在回荡。

现在云锦死了,他没有壳儿了,他是一只软体的蜗牛被抛在冷硬的石头上,艰难地蠕动……蠕动……

他想他的壳儿,可再也找不回来。

那个叫做共工的男人弹着一张三弦在酒肆门口的阴雨里低唱,他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

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

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他的声音凄厉又哀婉,轻佻又真诚,

“如果你爱上哪位姑娘,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如果有人想伤害她,你要用弓箭去射他。”

他终于一无所有了。

现在他怀里抱着柔软的躯体,可那身体在冰冷、在僵硬。他浑浑噩噩地在涿鹿城里生活了几十年,以为这世上的纷纷扰扰和他本无关系;他很愚蠢,觉得战争是件愚蠢的事,只要什么都不做,大家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怯懦地投过降,以为这样就可以活着回去看他心爱的姑娘。

即使他失去了一切记忆,他仍可以在一间面朝大海的房子里,和她一起看春暖花开。

现在就是春暖花开,可是她走了,那些往事却回来了。

想抛弃的往事,想打碎的过去,如千千万万的幽灵,从记忆的深渊中缓缓升起。无数的碎片又一次拼出了曾经的一幕幕,那张巨大的帷幕后是吞噬人心的魔鬼。他终于又苏醒过来,狰狞地看着蚩尤畏缩在血泊中颤抖。

他看着云锦的眼睛,失去了光泽的古镜,映出懦夫的脸。

蚩尤抱着云锦站了起来。

他觉得四周都是一片空旷,他独自抱着云锦站在疾云流淌的天空下。周围那些惊惧的眼睛都如此陌生,并非他的族类。那些人中有人夺去了他的一切,有人旁观着他的悲伤。那些人们多多少少还拥有些什么,蚩尤觉得他们幸灾乐祸地嘲笑着自己,嘲笑着他的一无所有。

高天上的声音传下,说:

“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周围的人们在嘲笑,说:

“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蚩尤听见云锦如银铃的声音混杂在千万人的嘲笑中,说:

“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他扔掉了手中的云锦,捂住自己的耳朵,他虚弱地叫喊:

“我不是!”

“拿下蚩尤!”黄帝厉声大喝。

四大神将手持神器,从不同的方向奔向高台下。

“拿下那个疯子!”围观的民众也愤怒地吼叫,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外族男人敢对死去的黄帝妃如此无礼。

蚩尤捂住了自己的脸,静静地站着,邪异的笑从他的十指间流露出来。周围的民众惊恐地看着他的双手弯曲成爪,陷进皮肉里,一点一点往下挪,在那张清秀而肮脏的脸上留下十道惊心动魄的血痕。蚩尤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所有的人。

他的十指诡异地扭曲着,像沾满鲜血的铁钩。蚩尤看着自己的手,嘶哑地说:“好了,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用……害怕……”

“我!”蚩尤仰起头,对天空疯狂地笑,“杀了你们!”

30。刑天(1)

 下雪以后的天空寂静而高旷,漫天都是星星。

神州疆域广大,从涿鹿城到北方的雪原,要走大半年的时间。当行路的人发现马蹄践踏着冰雪,放眼望去是看不到边的白茫茫,再也没有一分草色,他就到了北方。

周围的冰雪似乎泛着微蓝色的冷光,篝火上热着粗重的黑铁罐,里面的热水咕嘟嘟冒着气泡。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对坐两人的脸,一明一暗。

一人操起沉重的铁罐,给另一人的陶杯里续上水:“然后呢?”

“然后少君和所有神将大战,遇人就杀,没有人挡得住他。”

“你真的是说那个兔子么?”

“神将们都被他伤了,王却没有带尚方宝剑。少君就追在人群背后,一刀杀一片的人,砍钝了十几口铁刀。他看见什么就抓起什么当作武器,最后拿不到刀了,就从高台的基座上抽了一根条石挥舞。”

“你的赤炎呢?”

“我也受伤了,我带了赤炎,可是我的刀挥不出去。”

“我听说人老了就是有紧张的毛病,”战神一样魁梧壮硕的汉子抱着陶杯喝了一口热水,静了一会儿说,“大鸿你老了,要多呆在家里,多吃蔬菜保持运动。”

“我不是紧张,”火堆对面的人说,“我只是畏惧。我的敌人很多,不过我只畏惧过两次。”

“再后来呢?”

“后来王命令把王妃的尸身挪进玄天神庙里,少君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神庙。军士们手持巨大的铁盾挡在门口,把他封在神庙里了,然后在庙外面放火,把整个神庙都烧了。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你现在若是回到涿鹿城,已经看不见神庙了。”

“兔子烧死了?”

“少君再没有往外冲,只是抱着王妃的尸体在神庙里嚎叫,火就这么越来越大。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本来都担心大雨把火浇灭了,担心少君再冲出来。可是还好没有,却有一道紫电,从天而降正劈在神庙顶上,神庙轰地就塌了,什么都被压在废墟里了。我想他是死了。”

“兔子成魔了。”

“魔鬼?涿鹿城里的人倒是都那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大鸿说,“我倒是不觉得,我想他只是疯了。”

“疯了?”刑天想了想点点头,“疯了。”

“你知不知道,”刑天看着袅袅升起的烟,“北方这个地方很冷,有人说烟升到天上都会被冻住,就变成云了。这里很多云,所以总是下雪。”

大鸿抬起眼睛看着战神般的刑天,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赤炎的刀柄,随身多年的神器上传来隐隐的脉动,说明他面对的是个可怕的敌人,可是大鸿并没有拔刀的打算。

“我只是说,这里很少晴天,”刑天说,“你来的前一天还在下雨,可是今天晚上忽然看见星星了。杀了魔鬼,就该云开雾散,这结局跟演义小说一样,古人诚不我欺。”

大鸿看着刑天,并没有说话。

“大王诛杀叛贼蚩尤,诛杀得很好啊。大鸿,”刑天忽然说,“大王是派你来杀我的么?”

大鸿喝了一口水,静了一会儿。

“大王有诏令,若是你反,就地诛杀,若是不反,你仍旧领云师北方的大军,对抗蛮人。”

“你真诚实,”刑天说,“为什么我以前觉得你又狠毒又狡诈?”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反。”

“我脸上真的写着良民两个字?”

“你为什么要反呢?”大鸿摇头,“蚩尤已经不在了,神农部最后的王孙也死了。你为谁反呢?”

刑天抓了抓脑袋,“那为我自己反可不可以?”

“很多人都说你是神农部最勇武的神将,如果要反,你为什么不早点反呢?”

“是啊。我为什么不早点反呢?我不想反的,我要活命。我为什么要为少君报仇?其实我很讨厌他的,”刑天很认真地说,“那小子不行,他那个样子……又怎么会不死?”

他起身去眺望北方的地平线,微微佝偻着背,提着他的干和戚。许久他转身踩灭了火堆,踏着簌簌的积雪离去。

走了几步,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刑天转身看着黑暗中的一个亮点,那是大鸿吸着他从西域带回来的烟草。“抱歉,忘记你在这里了,要我把火再点燃么?”

“不用了,”大鸿说,“这样也挺好。”

“你不冷么?”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

越来越接近深冬,一天一天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鹅毛般厚积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丝毫也不化去,而后沉积为冰。北方的原野变成了冰原,踩上去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地面悄悄地裂开,发出咯咯的裂响。

风裹着细雪撒满整个世界,孤峭的山峰在雪幕中渺茫,大鸿仰起头的时候,山顶上的那个身影像是远在天边。

那天晚上说完了话,刑天就登上了山,从此他每天都去爬那座山,去眺望北方,仿佛期待什么事情的发生。

他等待着,像是一尊被风雪剥蚀的雕塑。

大鸿在山下仰头去看他,往往一看也是许久。王师的战士们看着这两个神将,觉得他们很奇怪,很多传说都说他们曾是坂泉之战的死敌。

大鸿有时候很后悔,后悔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选择呆在西域不回来,他想象自己和那帮王师的兄弟们一起掩着破了的裤裆跋涉在沙漠上寻找着蚩尤,然后找到一个绿洲,建立一个小国家,就那样永远不要回到涿鹿。这样他就可以不知道蚩尤的结局,也不必去看刑天,他不用再是神将大鸿,他是猫猫狗狗都没有关系。

很多年以前大鸿只是一个军前的小卒,他和那时候的公孙轩辕一起缩在一个破旧的草屋里,想着他们终于会有一天成为受人尊敬的人。而等到他们成为了令人敬畏的人,大鸿忽然发现他不再是自己。

大鸿登上了山顶,站在刑天背后。

“我应该回涿鹿去了,”大鸿说,“王命只是让我告诉你蚩尤少君的消息,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又不准备谋反,我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刑天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萧瑟的北风,嘬了一口烟卷。大鸿没有期待他的欢送,转身要下山。

“起风啦,”刑天忽然站了起来,“蛮人就要来进攻了。”

“你怎么知道?”

“大雪要封山了,蛮人们要来抢食物。”

刑天提起了他的干戚,大鸿能感觉到他很振奋。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北方冰原的地平线忽然变得凹凸不平,风里传来了撕裂般的喊杀声,披着生豹裘和羊皮的蛮人们大踏步地冲锋上来,他们操着巨大的狼牙椎和石钺,满脸勾画生青色的图腾。

王师的战士们战栗着操起了武器,迎着满山遍野的蛮人,刑天举起了战斧,大鸿缓缓地拔出了他的刀,神器的共鸣在空气中带起锐烈的风声。

“你会在背后杀了我么?”刑天忽然扭头看着大鸿。

“不会,”大鸿说,“若是我要杀你,一定正对着看着你的眼睛,就像我第一次杀你那样。”

“吼吼吼吼,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英雄,”刑天笑得很嚣张,“我喜欢,但是你什么时候杀过我?”

“杀!”刑天高举起他的战斧,他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像是要撕裂皮肤冲出去的蛇。

他一个人冲了出去,所有人静静地站在他的背后看着。王师的战士们看着大鸿,不知道是不是让这个危险的家伙先冲出去死掉好。大鸿默默地看着刑天的背影,他似乎根本不曾感觉到只有自己冲了上去。孤独的魁梧的身影甩开大步在冰原上狂奔,向着蛮人的潮水一样的队伍冲去。

“杀!”大鸿忽然举起了赤炎。

“杀!”王师的战士们都跟着他吼叫起来。

王师和蛮人们在冰原上砍杀。鲜血像是雨花那样在每个角落中溅开,落到雪面上化成一点一点的斑驳梅花。这是一场真正的血战,神将们冲锋在前,王师的将士们和蛮人都如同伐草那样倒下。大鸿没有离开刑天的身边,看着他大开大阖地挥舞着战斧,每一个靠近他的蛮人都被切成两半。

战场上的刑天像是一匹野兽,他使劲地抽动着鼻子,指着远处:“看见旗杆上的狐尾了么?蛮人的首领,那是蛮人的首领。”

他大吼了一声,向着蛮人最密的地方冲了过去。大鸿放眼去看,没有旗杆,也没有狐尾,只有冰原上一棵枯萎的老树。

他犹豫了瞬间,已经晚了,人群吞没了刑天高大的身躯。斧头的铁光在雪和血中猛地闪动,同时不知多少柄石钺和狼牙椎都砸落下去。几颗蛮人的头颅飞上天空,瞬间的空隙中,大鸿看见刑天满身是血,笔直地站在人群正中。

“听说每个人死去,天上都会有流星,”刑天抬着头跪倒,“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呢?”

一柄巨钺的青光闪过,大鸿看见刑天的人头落了下来。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他无意识地踏前一步,像是想去看看那尸体的心脏是否已经停息,羽箭已经从背后射穿了他的心脏。

大鸿跪在冰雪和鲜血里。那个操刀上去要砍下他头颅的蛮人吓了一跳,因为最后一瞬,大鸿低着头微微地笑了一下。

十一月的初九日,王师和蛮人接战于北方的原野,领军的大鸿和刑天将军都没能回来。

“野有蔓草,零露潯狻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刑天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像是有风在他脚下流动,他奔跑的时候仿佛飞翔。他记得自己刚刚摔倒在一个草坡下,可是一点都不痛,山葵花开了,原野都是绿色,像是春天极嫩的水色。

周围空旷得看不见人,刑天迈着大步在原野上奔跑。他忘记了自己的干与戚,他只记得奔跑。他心里满是快乐,好像刚从一场无边的大梦里醒来,他有点讨厌那个梦。而很幸运的是,那不过是个梦而已。

“野有蔓草,零露潯狻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整个山原上都是女孩子们清且脆的歌声,飘飘渺渺,刑天知道她们就在附近,他想她们围坐在参天的老槐下,采攫山葵磨成绿色的糕泥,她们白色的裙裾相联,彼此微笑,唱着那首熟悉的歌。

整片山原的山葵花都在她们的歌声中摇曳。可是刑天没有看见她们,她们像是些精灵一样和刑天玩着一个小小的游戏。

刑天翻过一个山坡,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绿色,他没有看见预期的白裙子。

“喂,你在找什么么?”山顶的老树上有个声音。

刑天回头看去,那是一只很老的猴子,他身上满是绿苔,长眉上挂满松萝,抱着一颗桃子一样的石头。

“见鬼,你是我见过的第一只会说话的猴子,猴子,见到山葵没有?”

“山葵?这里满地都是山葵。”

“我不是要找山葵,我是要找一个叫山葵的女孩,她穿白裙子,在唱歌。”

猴子耸了耸肩,“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女孩,这里只有山葵。”

“死猴子,敢骗我,你难道听不见歌声?你再瞎说我拿个石头把你砸下来!”

猴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仿佛一个人,“你砸啊,有胆子你就砸。”

他竟然抱着那颗桃子一样的石头啃了一口,“你砸来我就吃掉它。”

“真狠,你连石头都吃?”

“因为我以为那是桃子啊。”猴子扔掉石头,很认真地看着刑天,“你听见歌声,因为你以为那歌声还在,但是其实你心里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才找不到她。”

“什么心里心外,我只是找个人,你不要以为我是个文学青年,我不信这一套的,我上阵杀人好多年了,很邪恶很下贱的。”

猴子挠着双爪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就是想耍你,你来砸我啊?”

刑天被那笑容激怒了,他拾起脚下的石头飞掷过去。神将的力量让那块石头仿佛流星一样,树梢上忽然就没有了猴子。刑天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看得出没有砸中猴子,在那块石头飞到的时候,猴子忽然就不见了。

“呵呵呵呵,你想让我消失我就消失了,根本不用砸的。”猴子的笑声还在周围回荡,“我本来就是你心里的东西啊。可是你能找到唱歌的人么?你只是不愿想起她已经死了,可是你心里是知道的。”

刑天呆呆地站在树下,他忽然意识到他站在这片山原至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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