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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鹿--江南-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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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帮那个妖怪的。”云锦说。

他们拉着手坐到了城墙的垛堞上,两腿在外面晃悠,城外,月华把一层银光镀在了初秋的草地上,草在风中起伏。

“我也以为我不会帮那个妖怪的。”蚩尤说,“我从小就很傻,总是想一些奇怪的问题,我从来不敢和别人打架。在九黎的时候,没有人敢打我,在涿鹿,我不敢打别人。”

“我本来也以为我不会打人的……”云锦小声说。

“可惜你的凤箫了。”

“我可以再做一只啊。”

“我妈妈以前也有一只,可惜后来被我打碎了。”

“那你妈妈一定很生气了?”

“我不知道,”蚩尤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许她脾气很好,不会生气吧。”

“她……死了么?”

“我不知道,爷爷从来都不说,我小时候经常埋怨妈妈不回去看我。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呢?”

“流星啊!”云锦指着天空说。

纤细的火光在一瞬间切割开天空,那道天裂的缝隙都是夺目的光辉,仿佛苍天在天穹背后的目光。

“流星啊……爷爷说,每当有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天上就会落下一颗流星。”

似乎是很久以前,蚩尤和刑天偷了烤鱼,躺在涿鹿之野上不敢回家。

“流星啊!”刑天忽然指着天空大声说。

“是什么地方又有人死了么?”小蚩尤的心中有一丝怜悯。

“不是听你家那个死老头子说的吧?”刑天不屑地哼了一声,“要是落一颗流星死一个人,我现在就去把涿鹿城吃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我以前上战场杀人,人海人山,一斧头砍一大片,方便得很。怎么没有看见天上流星四处乱窜啊?”刑天说,“要是真的,那该多好看啊。”

“啧,啧,满天流星……”刑天开始沉浸在他的荒诞幻想中。

想到这里,蚩尤苦笑起来。

“妈妈……”云锦忽然对着天空中的流星喊,“我在涿鹿啊!”

在她喊完之前,流星拖着尾巴消失在西边的山峰上。蚩尤清楚地看见泪水划过了云锦的脸儿,映着星光闪烁,落在了城墙上就再也找不到。

“小时候,妈妈很美。我们穷桑的城外,有一座山叫凌云。妈妈穿着雪白的衣服,站在凌云山上唱歌,十里外都能听见,所以我父亲就娶了妈妈。妈妈是少昊王的十六个妃子,我却是第一个女儿,所以我被抱给了正妃……”云锦轻声说。

“云锦公主……云锦公主……”使女在很远的地方追逐那个雪白衣裳的小身影。

云锦跳进了少昊王大屋外的花溪,溪水载着落花,冰凉地抚摩着云锦赤裸的脚。云锦提着裙子,在浅浅的溪水里跳了起来,每次踩上落花又落进了水里。

云锦咯咯地笑,抬头看见花溪的对面有人看她。

云锦从没有见过那样美丽的眼睛,当她凝视那双眼睛的时候,云锦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裙子,任裙角飘在了水中。

“你……叫云锦么?”

“我是云锦啊。”

那个美丽的妃子迟疑着伸出了手,“我可以摸摸你的脸么?”

云锦默默地点头。

“云锦啊……”那双温柔的手轻轻掠过云锦娇嫩的面颊。

“云锦……”呼唤的人泪如雨下。

那声呼唤竟然在一瞬间纠结了云锦的心,直到十年后的雨天,那些冰凉的雨珠打在云锦的脸上,云锦还能够感觉到声声呼唤绵延着越过了时间。

在使女们出现之前,妃子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了树丛中,只留下云锦怅然地摸着自己的面颊。

“大王……大王……”

云锦走在幽深的大屋中,被远处招魂一样的呼声喊得心惊胆战。没有灯火,也没有使女,只有一重又一重的帐子。云锦从来不知道少昊王的大屋中还有这样一间,她很后悔不小心闯了进来。可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熟悉的气息,让云锦无法克服自己的好奇心。

远隔二十丈,云锦看见那个帐子中瘦弱的女子。她像一具皮肤包裹的骷髅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双大而僵死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屋顶,喘息着,“大王,大王……怎么不回来了?”

恐惧让云锦抓紧了自己的裙子就要逃跑。

“云锦……我的云锦啊,大王你把我的云锦还给我吧……”曾经纠结在云锦梦中的呼唤死死地拉住了她的脚步。

云锦的脚步开始向那个女子移动过去,云锦甚至听不清她的呼唤,只看见她的嘴唇还在翕合:“云锦,云锦啊……”让她想起冰冷的眼睛,流花的溪水……泪水划过妃子的脸。

“我叫云锦啊……”

像水滴进了干涸的田野,僵死的眼睛活动起来,爆射出异样的光辉:“云锦……”

四年之后,云锦再次感受到那种温柔的目光,而花溪旁的一幕还恍如昨日。

“你不是我的云锦……”女人说,“我的云锦很小的……”

使女们惊慌地冲进了大屋,抱起云锦跑了出去。云锦听见干枯的女人对着屋顶嘿嘿地冷笑着:“你们抢吧,你们已经抢走了我的云锦,再抢什么我都不怕了。”

“云锦,去看看吧,她是生你的人。”威严的少昊王说。

“是我妈妈?”云锦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是你妈妈,她只是生你的人。”

又是三年,云锦平生最后一次面对那种一生唯一的温柔。

“妈妈……”云锦压低了声音,轻轻抱住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云锦么……”眼睛里的光早已经彻底熄灭了,女人摸索着搂住了云锦,像锁在云锦身上的一具骷髅,“是云锦么?”

“妈妈……”

“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骷髅温柔地笑着,“怎么才回来?大王把你带走了很长时间呢。”

“妈妈……”

女子微笑地在空中摸索着,“天黑了呢。等太阳出来,妈妈带你去凌云山看桃花……”

云锦身上的束缚忽然松开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紧地搂住怀里的身躯。

身躯已经凉了,黑夜静悄悄地降临,云锦抚摩着怀中的身体,“妈妈,太阳就要出来了……”

“妈妈!”云锦对着漆黑的天空喊,“太阳就要出来了!”

云锦转过身,小小的脸儿漠然地美丽着,清澈无尘的目光落在蚩尤难过的脸上。

“等待了那么多年,等到了,妈妈就死了。”

“人,”云锦一字一顿地问,“到底为什么要死呢?”

7。去昆仑(1)

 “什么东西压在我胸口上?”蚩尤在梦里思考,“是鬼压床么?可又为什么那么软那么香?”

他使劲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对碧绿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两颗雪白的尖牙上,有口水一滴一滴打在他额头上。

“妖……妖怪!”蚩尤从床上蹦了起来。

魍魉原本趴在他胸口上观察他的睡脸,此时被颠翻落地。而坐在蚩尤腿上的魑魅却随着蚩尤的起身轻轻飘起在空中,蚩尤坐直了,魑魅又掉了下来,依然稳稳地坐在蚩尤的大腿上。

“我们可没结什么梁子吧?别缠我,我没钱没色没阳气,你们缠我很不值的。”蚩尤战战兢兢地说,“你们怎么进来的?”

“喔,魍魉,我们怎么进来的?”魑魅也记不太清楚了,她没有留心这些琐碎小事,进入一个人类的屋子,对于他们这样的大妖精实在不难。

“我们吃完早饭,在大街上转了个圈子就进来了。”魍魉说。

“你吃完早饭了还对我流什么口水?”蚩尤对魍魉的小尖牙很是敬畏。

“哦,”魑魅摸了摸师兄的脑袋,“少君不用害怕,他不吃人的,他就是看见人随着呼吸起伏的喉管……就会像先辈那样流点口水。”

“听着还是很吓人……那你呢?你……吃人么?”蚩尤问魑魅。

“以前当小妖的时候一直梦想着找个人来吃吃,可是那时候涿鹿还没建成,周围荒无人烟。现在我又不需要吃东西了。”魑魅很惋惜地说。

“少君!有多少妖怪?”

忽然间,屋子里弥漫起烈阳般的斗气,而后整面墙壁倒塌下来。刑天赤裸全身冲进了屋子,左手戚右手干,勇敢豪迈,睡眼朦胧。

屋子里一人两妖,蚩尤穿着件里衣坐在床上,衣襟分开,魑魅坐在他的大腿上,长发短裙,脑袋圆圆的魍魉坐在旁边拉着魑魅的袖子。

“他们是客人……客人!”蚩尤解释说。

“不像,很像一家三口。”刑天拿盾牌遮掩了自己散发男性气息的身躯,堆起了好客的笑容,“下属莽撞了,这样的妖精,总是多多益善,少君你自己慢慢招待,下属先退避了。”

在蚩尤来得及说话之前,刑天提着干和戚倒退着从来的地方离去,完全看不见人影了。

“我这个属下……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想法,但其实,他对女性……很看重。”蚩尤对魑魅尴尬地解释。

话音没落,刑天忽然又冲了进来,一把拎住魍魉的衣领,恭恭敬敬地行礼,同时后退,“这位客人我接待吧,少君你接待妖怪就可以了。”

魍魉抗议:“我也是妖怪。”

刑天不屑,撇撇嘴,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两下,又在门框上蹭了蹭屁股,“你有胸么?你屁股圆么?就你这样子也好意思自称妖怪?我可看不出你全身上下哪里妖。”

刑天又一次消失了,蚩尤说:“你看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不过为了避嫌,姑娘能否不要坐在我大腿上……”

“哦,人类很忌讳这么做么?我以前总是坐在高树上,不习惯坐席子。”魑魅轻飘飘地跃起,像是一朵轻云攀上屋梁。

“嗯,只有少数很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做。”

“听说涿鹿城里勾结妖邪的人会被处以极刑?”魑魅坐在屋梁上发问。

“好像是,风后每年都出新律法,不知现在的是怎么说的。”

“我们算‘少数很亲近的人’么?”魑魅问。

“不不不不。”蚩尤急忙摆手,“这少数很亲近的人,只有父母和一种叫媒婆的人才能决定,而且程序非常复杂。”

“那少君到底为什么要救魍魉?我们是妖精,你们是人,我们又不亲近,还是第一次见面。”魑魅提出了最终的质疑,“我们妖精是比较简单的,知恩一定要图报,可我还一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施恩给魍魉,想不明白,想得脑袋痛,就直接过来问问了。”

“其实我昨睡得也很糟糕,头也很痛。”蚩尤抓了抓脑袋。

魑魅皱眉不解,茫然地看着他。

“我大半夜没睡着……”

魑魅想伸手去摸摸蚩尤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烧昏了,这么胡言乱语。

“我酒醒了蛮后怕的,我也不知自己怎么脑袋一时发热,就去帮妖怪的忙了。也想不明白,也想得脑袋痛。”蚩尤诚恳地说,“姑娘你问我,我还想找个人问问嘞。”

屋梁上的魑魅按住额头,忽然失去了平衡,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栽了下来。

“魑魅你又玩跳水?小心不要太过头喽。”庭院里和刑天赌骰子的魍魉忽然抬起头,对蚩尤卧房那边喊。

卧房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随即是魑魅的吼叫:“多嘴!不是听你说话走神了,我也不会摔那么惨!”

魍魉惊慌地捂住嘴巴,不敢再说话。

“别废话别废话,”刑天蹲在天井里,不耐烦地催促,“下好离手,我可一定得把本翻回来,那是我这个月吃肉的钱。”

魑魅从苇席上的大洞里爬出来,坐在一旁灰头土脸地梳头,“怎么,没见过姑娘摔到地上的么?”

“没见过这么摔的……”蚩尤打量着妖精那光可鉴人的七尺青丝,露出赞叹的表情来。

“你不会骗我们吧?我们可是一直呆在树林里的良善妖精。”

“骗你们?怎么说?”蚩尤愣了。

“少君,我只见过两种人:”魑魅忽然窜到蚩尤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种比较蠢,总想占别人的便宜,还总是给别人看出来;一种比较聪明,想占别人的便宜,可是别人还不容易看出来。我觉得你那个大个子卫士是第一种,你自己觉得你是哪一种?”

“听起来我应该是第二种了。”蚩尤讷讷地说。

“不,”魑魅摇摇头,“我觉得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

“和门外我的师弟一样,白痴!”魑魅说。

“你觉得是……就算是吧……”蚩尤嘟嘟哝哝地说。

魑魅瞪了他半晌,失望地摇摇头,重新跃上屋梁,自己独自发呆。蚩尤一个人没什么事情做,就起来叠他的被子。

“真奇怪,昨天晚上你看起来可不白痴。”过了一会儿,魑魅在椽子上小声说。

“那时候我酒没醒。”

“还有一种可能!”

蚩尤忽然看见魑魅出现在离他面孔不到半尺的地方,心里猛地往下沉。魑魅倒吊在屋梁上,深深地看进他的瞳子里。那目光冰冷锐利,像是月光,能照出人心里藏得很隐蔽的东西。他有种恐惧,想要回避,可是不能,他移开目光,他就输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妖精耍犟,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底到底有些什么是要竭力去隐藏的,但他忽然知道,确实是有,在他深得自己都看不透的心底里。

“什么?”蚩尤谨慎地问。

“就是你的心太深了,你把我骗过了,把你自己也骗过了。”魑魅咬着雪白的牙齿,恶狠狠地说。

“什么意思?”蚩尤抓抓脑袋,茫然不解。

“人不希望相信什么事的时候,就会自己骗自己啊。”魑魅说。

“不过呢,”她伸出一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蚩尤苍白的脸,“这张脸看起来倒是傻傻的。”

“你是真的傻么?”缥缈如风的声音。

“我……”蚩尤觉得头很痛。

“真的傻么?”魑魅又问。

“我……”

“真的么?”

在初日纯净的光辉中,魑魅忽然把自己柔软的唇轻轻贴在蚩尤的唇上,阳光穿越两张面孔之间的狭窄距离,散射出绚丽的色彩。

蚩尤愣住了,瞳孔慢慢放大。

“噗咚”。他一脸惨白,倒在席子上,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屋顶。不知道是因为窒息、恐惧,还是兴奋过头。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妖精爆发出纵情的笑,“你以为什么?我爱上你了?”

魑魅轻盈的身体似乎被风吹了起来,毫不着力地飘向窗外,渐渐变成了视野中的一片落叶,“呆子,我明天再来了。”

早晨,涿鹿城的天空是湛蓝的,清澈而明朗。

“打那个没良心的!”女人们在呼喊。

蚩尤和刑天飞跃过大车、小车、老人、孩子,奔跑在一群女人的前面,将越来越长的道路抛在身后。

“少君,再快一点就都甩掉了。”

“可是还有一个甩不掉。”

“哪一个?”

“你看屋顶上的那个。”

刑天一仰头,短裙长带的少女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娇嫩的唇边带着艳媚狡黠的笑容,笑得人又迷乱,又惶恐。

“不是吧?这个小妖精又来找你干什么?”

“反正,”蚩尤说,“总不是因为爱情喽。”

蚩尤和刑天背靠墙壁,躲在一条狭窄的岔道里,喘着粗气,外面是散乱的脚步声。

“刑天,她们不会找到我们吧?”蚩尤低声说,“你到底又做什么了?”

“我只是上个月喝多了酒,不小心说我年纪不小,也想结个婚过过安稳的日子,不小心许了几个人,可是又忘记了她们的名字。”

“呸,只是?你这禽兽!”蚩尤偷眼往外看。

他背后的刑天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嘿,阿萝,幸会啊。”

蚩尤惊得转过头来,“这女人从哪里跳出来的?”

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正攀着刑天的胳膊,甜蜜地把脸蛋靠在他的胸口,“别怕别怕,我不会大声叫的,只要你不逃走,我才不和那些没品的女人分男人呢?当我傻么?”

刑天苦着脸,“你当然不傻,刀俎上的鱼肉哪有怨刀傻的?”

“呜,刑天,你真没良心。”阿萝用刑天的衣袖擦眼泪。

“我知道我很没良心,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原因是哪件事?”

“是你在我的酒肆里吃了我一整头烤猪,第一个许了我要娶我的!”

“我是那种会为一头烤猪出卖自己的男人么?”刑天挺胸。

“你是。”蚩尤说,“你说你有肉吃的时候就吃猪肉养身体,没肉吃就卖身换肉吃!”

刑天的脸难得地多了点血色,“那只是些豪迈的宣言而已,不是实际情况了。”

“你的许诺还作数么?”阿萝问。

7。去昆仑(2)

 刑天抓抓头,“不算数就得还钱么?”

“不,作数了就会有更多的烤猪吃!”阿萝的眼睛里闪动着赤裸裸的诱惑。

刑天在这种诱惑下迷惘了,抓着他的大脑门,“我得想想……想想。”

蚩尤还想趁着阿萝在的时候给刑天下两剂烂药,以报复他让自己大清早被追打的仇,魑魅烟雾一样出现在他背后,吃吃地笑着扯住了蚩尤的耳朵。

“不打搅啦。”一阵狂风迷乱了街头所有人的眼睛,蚩尤和妖精忽然都消失了。

涿鹿城的酒肆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这位妖精,你总来找我们是想干啥呢?”蚩尤问。

“我初来大城市投亲访友,可是又没有什么亲友,所以要找几个,我觉得你当我亲友倒还不错。”魑魅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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