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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李昊是嫡长子,他的母亲,便是当今皇后庞氏。
洛王李安在皇子中排列第三,他的母亲,是歌伎出身的王美人,这些年来最是得宠。
楚王、洛王相互之间,争夺皇太子之位,已是大齐帝国公开的秘密。
楚王的背后,是以车骑大将军庞休为首的门阀势力。
当初,景宗皇帝立庞氏为后,成功的把门阀豪族的力量,拉入自己的阵营,使秋华之乱成为了最完美的宫廷政变,但也正因为如此,埋下了门阀豪族后来势力做大的祸根。
洛王的支持者,则是皇族的有识人士。
他们深切的感觉到,如果让楚王登基为帝,皇族的势力就会荡然无存,洛王的母亲是王美人,出身歌伎,本身是没有什么势力的,所以,支持洛王为太子,将来王美人只能依靠皇族的力量。
在上元佳节快要结束的时候,烟花腾空,在如漆夜色中,化缤纷之色,彩光流溢,炫目之极。
不过,再美的烟花,也只是瞬间辉煌。
当喧闹变为冷清,绚烂归为寂静,景宗皇帝的一声叹息,显得分外悠长,他盯视着天空,只见冰轮般的寒月,在如洗碧天,缓缓游移,晚风呼啸而过,楼台飞檐上,悬挂的十多盏大红宫灯,在风中滴溜溜旋转着,光影婆娑。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奇)景宗皇帝怔然半晌,不知想起什么来,忽然命人,赏赐一碗新做好的圆宵,命人连夜给廷尉郭宝忠送去,并让内侍太监传话,说:郭宝忠公忠体国,最合圣意,定能不辜负朕对他的期望。
(shu)郭宝忠接到赏赐的元宵后,望阙叩拜,深感天恩,痛哭涕零,不能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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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廷尉郭宝忠,拜见太尉大人。”
昨夜,吃了宫中送来的元宵后,郭宝忠已经有所决定,舍一身而成大义,既然左右都是一死,定要让陆恒的性命,也断送在自己的手上,以此报答景宗皇帝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提拔优宠之恩,又使此去黄泉,路上多个陪伴的,不会感到孤单寂寞。
有了这样的决断后,他睡了这些日子第一场安稳觉,却不了,在清晨刚刚起床时,便忽然接到太尉府的上谕,让他到太尉府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无所求,则无所畏,郭宝忠应谕而来,心中充满着藐视死亡的刚烈,那张猪腰子脸扬的,可以清楚的看见,蓬乱如杂草的鼻毛。
“郭大人不用客气,来,请坐,上茶。”
太尉府的议事大厅,光线明亮,坐在上首席的太尉陆平,神色平和,那双隐藏在白眉和皱纹下的眼睛,似乎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垂垂老矣的模样,完全没有在初一朝会时,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老而不死谓之贼者,对这个老家伙,是绝对不能有丝毫小窥。
但,坐便坐,难道还怕他不成。
“多谢,不知太尉大人相招,有何吩咐?”
郭宝忠毫不谦让的拱手一礼,昂然坐下,心中暗忖,我到要看看,你堂堂的太尉大人,会许下什么样的优厚条件,让我来放过你的儿子,哼,我已有了必死之念,怕这世上再无任何事物,和承诺能让我动心呢。
“郭大人,你是男儿么?”
万万想不到,太尉陆平在饮下一口茶水后,谈谈说出的,却是这样一句不可思议的问话,郭宝忠两个瞳孔猛然凝定,然后分一左一右,缓缓锁定太尉陆平,很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没错,我是在问,郭大人,你是男儿么?”
太尉陆平又说了一遍,并证实般的加重了语气,他并没有指望郭宝忠会回答,继续说道:“我觉得,你__不是!”
靠,你说我不是就不是啊?!你脱我裤子检查过么?!我不是男儿?!你当我是宫中的太监啊?!
郭宝忠的猪腰子脸在震惊之后,瞬间已涨得紫红,这实在是太污辱人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拿着茶盏的手,轻微颤抖着,考虑要不要把这盏热茶,泼到陆平那张老脸上去。
第五十五章 致命一击(下)
茶水很热,把他的手烫了一下,这时才无意发现,太尉陆平那稳藏在白眉,和皱纹后的眼睛里,射出来的是,针一样的尖锐光华,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心中一寒,把冲动的念头,又强压制了下来。
“太尉大人,你为何这样说呢?”郭宝忠冷声反问。
太尉陆平似乎没有感觉到,郭宝忠的怒气,自顾自的说道:“所谓男儿,无论性格是否沉稳、刚暴、柔顺,其实在骨子里,却都有着一股烈火燃烧般的激情,热血沸腾般的豪勇,在关键的时候,只有认为自己是对的,便全然不顾他人的诽谤,不顾自身的损毁,视生死为等闲,所谓的,‘虽万千人,吾往矣’,便是如此。”
“当年,大军平南,随着都城建安被破,南魏剩余的十多万大军,在老夫一声号令之下,自动缴械投降,所以南魏的宫廷诗待诏,曾悲愤的写下了这样的诗句,‘一声传檄齐卸甲,十万军中无男儿’。”
听到太尉陆平这样的解说,不但言之有物,而且话中,似乎还大有深意,倒让郭宝忠被侮辱的感觉,一下减轻了许多,他好奇的问道:“那么,太尉大人,你又是因为什么,说我郭宝忠不是男儿呢?”
“我当然有我的根据了。”
太尉陆平淡淡说道。话语中流露出来的强大自信,让从来都自诩刚烈忠能的郭宝忠,忽然间有了几分心虚。
“你出身贫寒,父母早亡,幸亏被法学大师韩得看中,收你为弟子,学得法家精义,在永和六年,被昌王所荐,得见当今圣上。一番倾谈之后,被简拔恩宠,成为了廷尉署的大理正,更在七年前,前任廷尉被圣上赐死后,接掌廷尉一职。。。。。。”
虽然自己的履历在档案司中,一查便能找到。但此刻听太尉陆平娓娓道来,却有着一种,被毒蛇盯住欲噬的可怕感觉,郭宝忠不由心中栗栗,他故作镇定的拿起桌边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却全然不知茶味的清香。
只听太尉陆平继续说道:“在你入仕为官的十五年来,虽娶有妻妾多名,却从来不曾生有一子半女,市井小民都说,这是因为廷尉大人你坏事做绝,不但刑讯逼供,指鹿为马,还好大喜功,虐人为乐,死在你刑罚下的良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所以上天惩罚你,绝了你的后嗣,甚至还有人说,就算廷尉郭宝忠能有后代,生出来的孩子,也绝对不会有屁眼。。。。。。”
“太尉大人!!!”
郭宝忠拍案而起,须发怒张,太尉陆平的这番话,等于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呢,不由他不怒,其实,在愤怒的背后,他还有着莫名的心虚。
“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太尉陆平毫不在意地看着郭宝忠,微笑道 :“据我所知,郭大人你并不在乎这些说法啊,还曾经豪言壮语的说道;‘我郭宝忠勤于王事,对于自身的毁损,便当轻风浮云,全然无视’,圣上可是因为你这句话,而大加赞赏过你呢,说你‘视国,大于家,可为臣子的楷模’,怎么,现在又不想听了!”
瞪视着太尉陆平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而那张老脸在他的瞪视下,如千年古树的树皮一样,全然无视风雨的侵蚀,半晌后,郭宝忠又一屁股坐下,呼呼喘着粗气。
“可经过老夫调查,郭大人你在入仕之前,便已经娶有妻室,你的妻子,就是对待你,如同对待自己儿子一样,法学大师韩得的小女儿,只不过,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因为难产而死,但她还是给你留下了一个女儿。。。。。。”
“可是,在郭大人的廷尉府中,却并无这样一个大小姐存在,那么,郭大人,你的女儿到哪里去了呢?”
郭宝忠微低着头,一语不发,本来就颇为丑怪的脸,此刻布满了汗珠,显得更是狰狞骇人,别说是鬼见了会发愁,就是阎王爷见了,恐怕也会惊呼逃遁。
但太尉陆平对这一切却完全无视:“在郭大人担任大理正和廷尉期间,过手的冤家错案,不下百起,而且,郭大人你更有扩大案情的本事,死在你的判决之下的无辜者,怕有千人之多。”
“这些日子,老夫专门找人,把郭大人你这些年,主持过的刑审案宗调了出来,仔细的查阅了一遍,发现郭大人主持的冤假错案,有的是揣摩圣意,有的是政治倾轧,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官场和战场都是一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心软不得,郭大人你下手狠毒,也是为了自保。”
“但有那么七八桩冤假错案,却没有丝毫缘由,涉案的都是一些无辜商人,就算是有不法之事,由头也小的不值一提,按一般情况来说,交些罚款便可以了事,可郭大人你,却想方设法把这些无辜的商人,挂靠在大逆案上,而使这些商人,遭到了灭门灭族之祸,这,倒让人感到奇怪了。”
太尉陆平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郭宝忠,那神情,就如精明的猎人,看见一只狡猾的狐狸,一步步掉入自己所设的陷阱之中,“这时,一家叫‘富源祥’的丝绸店,渐渐出现在老夫的视野中,因为,那些无辜的商人被抓,被灭门灭族,最终得利的,都是这家叫‘富源祥’的丝绸店,现在,‘富源祥’已经成为京都最大的三家丝绸店之一。”
“老夫找人打听了一下,‘富源祥’的老板,姓韩,从族谱上来看,是法学大师韩得的远房侄儿,他的子女颇多,其中有一个女儿叫待月,今年芳龄十五,听说不但长得花容月貌,还精通女红手工,性格温柔贤慧,在京都闺阁之中,可是大大有名了,求亲的人,把门槛都给踢断了呢。”
太尉陆平目光锁定郭宝忠,一字一顿的说道:“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待月姑娘,便是郭大人你的女儿。”
“郭大人,你在入仕之初,恐怕就已料定将来,所任之职,很是要害敏感,有可能不会善终,怕牵连到家中亲眷,便把女儿送给他人抚养,希望借此保全血脉,这些年来,为了撇清关系,更不曾到‘富源祥’去看上一眼,这番坚忍,倒让老夫佩服啊。”
隐藏在心灵最深处的秘密,被猛然揭露,那种忽然赤裸,而无所遁形的感觉,是极为恐怖的,简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郭宝忠猛地抬起头来,此刻,他脸上的汗水,已如滚珠般流下,他的双眸,赤红的直似滴出血来:“太尉大人,你要怎样?!”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你因为爱你的女儿,所以甘心忍受思念之苦,老夫也一样深爱自己的幼子,所以今日才会和你说出这番话来。”
也只是一瞬间,太尉陆平的神态,由刚才的舒缓,变成了狰狞,袍服无风自动,气势似山崩海倾,他双眸森冷,无有感情:“如果你今天,在朝会上,做出对我儿陆恒不利的判决,老夫在这里发誓,将把‘富源祥’的韩氏家族,全部斩尽杀绝,鸡犬不留,而你的女儿,老夫是不会让她死的,老夫会派人把她送到西北军营,充当营妓,让她生不如死。”
郭宝忠惊恐万分的看着太尉大人陆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你今日,判我儿陆恒无罪,老夫便会派人到‘富源祥’,登门求亲下聘,让我儿陆恒,娶待月姑娘为妻,将来如果生有男丁,便过继一个姓郭,来传承你郭家血脉。”
看着廷尉郭宝忠步履趔趄,摇摇晃晃的走出议事大厅,方仲行幽灵般出现在太尉陆平的身边:“元达兄,何必这样麻烦呢,不如把郭宝忠。。。。。。”
方仲行用手比了个姿势,儒雅文净的脸上,闪过一抹凶光。
“只是一个小小的凶杀案件,景宗皇帝却上纲上线的不依不饶,分明是觉得元达兄,你多年不掌兵权,是敲山震虎的大好人选,想用恒少爷的血,来震慑门阀豪族,既然如此,咱们就干脆给他来个鱼死网破。”
“仲行,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不想陷在,楚王、洛王争夺太子之位的漩涡中太深啊,车骑大将军庞休是什么人?他的情欠的太多,以后还起来可就难了。”
“虽然你拟的七、八个计划都可行,但我觉得,还是直接降服了廷尉郭宝忠最为稳妥无害。”
“可是,元达兄,这郭宝忠是一个典型的卑鄙小人,如果事情再出现反复可就。。。。。。”方仲行有些不能确定的置疑道。
太尉陆平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沉声道:“仲行,你觉得郭宝忠是一个男儿么?”
和太尉陆平交往近四十年的方仲行,自然明白陆平话语中未尽的意思,他想起郭宝忠刚才歪歪斜斜离去的身影,失魂落魄的就如丧家之犬,不由捋须微笑,缓缓的摇了摇头。
第五十六章 出狱
昭泰元年,正月十六,朝会。
“臣,廷尉郭宝忠,有事上奏。”
“准奏。”
景宗皇帝心里很高兴,看来昨夜让人赐给郭宝忠的那碗元宵,有作用的,他明白了朕的用意,所以不再拖延,主动上奏,虽然,这件事在最后处理时,必须把郭宝忠牺牲,来平息门阀的怒火,但,朕会想你的。
借这桩案子,和陆恒的性命,朕要让所有的人,知道皇家的尊严,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还要借此机会,一振君威,把楚王一系的势力重重打压,为将来立洛王为太子,打好基础。
坐在太和殿大殿上的景宗皇帝,虽然有着一腔雄心,并且算计周密,但他忘记了,他的岁数也大了,身体也不好,采取这样急功近利的方法忽下猛药,并不被各方势力看好。
“臣已经可以断定,这件案子,和被关押在北诏狱司天牢中的陆恒,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臣恳请陛下,放路恒出狱,不用再接受廷尉署的询问。”
什么?!郭宝忠,你这是在说胡话吧!
景宗皇帝忽然间,挨了一闷棍的眩晕感觉,他不能置信的沉声问道:“郭宝忠,你在说什么?”
肃穆庄严的太和大殿,因为景宗皇帝的这声低叱,发出沉雷般的回声,两班分列的群臣。都下意识地使自己的面容,流露出的神情更加恭顺。
面对景宗皇帝突然间勃然暴发的上位者威严,郭宝忠脸色惨白,浑身颤栗,下垂的袍服如波浪般起伏不定。但他仍然坚持的重新说道:“臣恳请陛下,放陆恒出狱。因为他并非血案凶手。”
景宗皇帝冷声道:“既然不是陆恒,那你说,凶手是谁?!”
这句问话是从牙缝剑挤出来地,发出的“丝丝”声响,就如毒舌在扑击目标前,传达着危险地信息。
“臣觉得,这件案子,扑朔迷离,疑点极多,虽有万千头绪,却无法理清迷雾,臣实在是太过愚笨,不能破案,辜负了圣上的信任,臣。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这番上奏,词义坚决,竟有着无视生死的刚烈,让景宗皇帝和分列的群臣都吃了一惊~~这个郭宝忠,怎么忽然转性了~~
上奏完毕。郭宝忠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大殿上,唉,有时候,跪着比站着,感觉要舒服的多。
背叛!这是明目张胆的背叛!!!
如果目光可以化为火焰,这一瞬间,郭宝忠便会化为灰烬。
“你、、、、、、你、、、、、、”
景宗皇帝气地连话都不出来了,他用手指着,跪伏在他脚下的郭宝忠,手指抖动的样子,就如小鸡啄米。
“既然国大人已经判定,臣子陆恒,并不是血案的凶手,臣也恳请陛下,让臣子陆恒出狱回家,使父子能够团聚。”
太尉陆平也出班上奏,时机拿捏的真是恰到好处啊,景宗皇帝从太尉陆平慢条斯理的语气中,听出,这老家伙,分明是在发表胜利的宣言。
“陆恒虽然不是血案凶手,但也不是什么罪过都没有!”
景宗皇帝也是气极了,不过在这句话说出口后,他渐渐恢复了冷静,知道这桩案子,很难再追究下去,但就这样的结束,等于自己的雄心壮志又一次被打压,实在是不甘心:“偷猎和对玉琉公主无礼,虽然朕都可以不加追究,但那也是罪责!是不敬之罪!”
景宗皇帝发泄般地喊叫着:“你的这个儿子啊,对,是叫陆恒吧,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让他离开京都,朕不想再在京都中,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景宗皇帝双手按在龙案上,身子微微前俯,怒目瞪向太尉陆平,正赶上太尉陆平也抬眼上望,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如电光火石,那一瞬间,仿佛时间倒流,倏然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无声交战中,此时都在对方眼里,再次看到了一掠而过地闪亮刀光。
太尉陆平低下头去,知道这个判决,已经是景宗皇帝的最后底线,所谓的什么大不敬罪,其实还是因为血案而罪责,不过好歹,算是把恒儿的性命保住了,逐出京城就逐出京城吧,当下俯首应道:“臣——遵旨。”
那天朝会,开了有两个多时辰,郭宝忠跪在太和殿上,瑟瑟而抖,就象是一块黑色的顽石,被所有的人忽视。
一直到退朝,景宗皇帝都没有喊郭宝忠平身归班。
正月十五的下午,天色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大地,远山渐渐溶化的积雪,反射出万千光点,就象是无数欢快的精灵,在空中盘旋飞舞,每一缕吹拂而来的微风,都有着爽人的凉意。
北诏狱司的沉重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