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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王-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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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战斗还在继续。

铁西宁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站在战圈中心。

他的前膝弯曲,类似于一个弓步,身子的重心完全在前面的左腿上。他的右腿已经不能动弹,上面插着半截长矛。

血水从散乱的长稍上滴下,他的头低垂着,不让血水阻挡自己的视线,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细眯着,从遮在前头的发帘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叛军。

围攻铁西宁的叛军已伤亡数百。

“上,给我上!”郦子期大声鼓舞着部属。

“咳!”铁西宁咳出一道血,溅满胸前战袍。

“一齐上!”十几个叛军终于鼓勇向铁西宁攻去。

本已如一尊雕像的铁西宁暴喝一声,重新将涣散的体力集合,一道剑气划成大圈,象水面涟漪一般荡漾开去。

上官贞泉看见的正是这一刻。

传说中的剑气,竟然从王朝的皇者身上发出。

“救驾!”刚登上城头的士兵们愣了一愣,才大喊着冲了过去。

随着剑气纵横,十几名叛军矛断刀折,倒地毙命。

郦子期回头看了看围过来的羽林军,知道这已是最后的报仇机会,大喝一声,率残部向铁西宁疯狂攻去。

“呔!”铁西宁剑气再起。

郦子期眼前剑光一闪,如梦幻般腾云驾雾,似乎飞临城头上空。

飞起来的,只是他的头颅……

不到半分钟,羽林军和祖龙城士兵就将叛军残部全部剿灭。

铁西宁倒在上官贞泉怀中,笑道:“我没事,扶我起来。多亏了毛元太死战。”他看了看毛元太仍然立而不倒的身体,神色转为悲痛。

“把陛下扶下去,叫军医!”上官贞泉喊道。

“我不能下城!全军都在看着城上!”铁西宁挣脱上官贞泉,却马上倒在地上。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他所有的体力。

“陛下,”上官贞泉捧着铁西宁的黄金头盔,跪下道,“请允许贞泉替陛下指挥战斗。”

铁西宁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快,到城楼里去,要是陛下出了事,你们也别想活了!”上官贞泉看着铁西宁被抬到安全的位置,这才戴起黄金头盔,披上铁西宁被血染透的狼毫大裘。

“祖龙战士,守住城头,不许任何人登城!羽林军,放闸!”

城下守军重新看见身着黄金盔甲的皇帝出现在城头,士气大盛,原本处于压倒性优势的兰顿军重新被死死抵住。

这时候,进入城内的兰顿人已逾二十万,而且还在不断涌进。

“上官大人,闸门放不下!”羽林军士禀报。

“怎么回事?”

“绞盘被叛军弄坏了!”

“不要慌!用大盾掩护,向入城的兰顿人攻击!”

有了上官贞泉的指挥,抵抗变得有序起来,数千名战士向城门入口处倾泄箭雨,减缓了兰顿人入城的速度。

城中的战斗已经发展到异常惨烈的程度。

拥挤在一起的敌我双方,进入残酷的短兵相接。埋伏在主干道两侧的瑞郡军弓箭手,继续向兰顿骑兵射击。而兰顿重骑兵则用四米长矛,掀去屋瓦,向屋顶乱戳。更有骑兵用套索套住房梁,将整个屋顶用马力拖倒。从屋顶上落下的瑞郡弓箭手,面对骑兵长矛,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而另外几个王朝兵团,都陷入了各自为阵的境地。想前进一步是不可能的,前方都是兰顿人。而后退也不可能,因为后面也是敌人。面对杀红了眼的兰顿西征军,几个有些动摇的兵团长明智地放弃了投降的念头——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饶恕与原谅,只有你死我活。

正在这时,城西突然响起了熟悉的王朝军鼓。

“杀!”战场上重新出现了整齐的喊杀声,震慑着战斗中的兰顿人,也让几个王朝兵团重新找回了士气。

“援军来了!”

“韩布大人杀回来了!”

四万八千名禁军,在韩布的指挥下,怀着王城沦陷带来的巨大耻辱,携着满腔怒火,象浸淫着热血的宝剑一样,如风一般插入混战的战场,对涌入刺尾的兰顿人展开强横的冲击。

蒲力中军占据着城门处的大片广场地形,保征后续部队能源源不断地进城。

“大人,敌人援军到了,我们顶不住了!”一个兰顿兵团长冲到蒲力身边道。

“就算加上韩布的几万人,我们还是占据优势,现在,主要是让城外的部队冲进来。”蒲力表情笃定地道。

“大人,不是韩布。城外有王朝援军!”兵团长道。

“城外?不可能。王朝军军力全部在我的预估之中。”蒲力没把这个消息当一回事,在战场上,什么假情报都可能出现。随便一个兰顿人都可以用长矛挑着个头颅大叫“铁西宁死了”,任何一个王朝军也可以大叫“有两百万援军到了”。

“大人,是真的。城外的队伍已经乱了。虽然还没搞清敌人援军的番号,但是数量至少在十万以上!”兵团长急道。

冷静的古思军团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城外列成十五个万人大阵,向城门外的兰顿军直逼过来。

“……壮士奋起,修我戈矛。……为国而生,为王而战!”

嘹亮而威严的布鲁克军歌响起。

面对如山如铁一般的古思军团,兰顿人未战先怯。蒲力的中军大旗已经移到了城门处,正在通过上官贞泉从城头上射下的箭雨。

“如果敌人列阵,以骑兵团为单位冲击。如果敌人逃跑,以骑兵队为单位追击。”古思简单地下了命令。

蒲力中军大旗退出城外,直接导致兰顿人失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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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关破城门处的千斤闸却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

城内数十万军队继续混战,双方在数量上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一方的主帅已逃向城外。

“不要乱!”几个兰顿兵团长约束着军队,互相* 拢。

战斗进行到这时候,整个刺尾城变成了一个最大的封闭角斗场。

在数量相同的情况下,双方单兵兵员的素质立即体现出来。

王朝一方,各城地方军队都是职业军人,禁军和羽林更是军队中的精锐。而兰顿军大部分是兰顿王二次征兵的兵员,训练时间较短,战斗力较弱。

但是,林跃在南进之前给蒲力留下了几个最优秀的兵团长。

正是由于这几个兵团长,战斗一直进行到深夜。守军付出了十万余人的伤亡,才将兰顿部队全部消灭。战斗异常惨烈之处,血水一直漫过脚踝。

城外的十几万兰顿西征军也在古思的长刀下溃散了,而蒲力借着开阔的地势,分头突围,率领几千轻骑往东北方而去。

韩布顾不得换件战袍,径向城头而去。

“陛下,城内敌军已被歼灭!”血人一般的韩布上城禀奏。

身着黄金盔甲的上官贞雪转过身来,满脸是泪。

“韩将军,跟我来吧。”城楼的议事厅上,铁西宁静静地躺在地上。

“陛下!”韩布趋步向前,仆倒在铁西宁身前。

“韩布,我要死了!”铁西宁因失血过多而嘴唇干裂,全身上下数十处枪剑之伤。

“陛下,我们赢了!你不能死,你要是去了,王朝就完了!”韩布颤声道。几年来,铁西宁一直是他心中的希望,振兴王朝的希望。

天空上下起了雪,早春的雪。在火光之中,雪是那样的轻盈,如柳絮一般。

“王朝不会亡。”铁西宁看着漫天雪片,眼中又有了神彩,“让贞泉也进来吧!”

*** 刺尾城外,一天前的蒲力大营,现在的布鲁克军临时营地。虽然蒲力已经击退,但兵营里仍然一如战时,岗哨严明。

古思策骑向刺尾城方向出营。

“大人,您要三思啊!”早就守候在营门边的几个兵团一齐冲到营门楼杆下,长跪在地上,挡在古思马前。

“我不能不去。”古思遥望着刺尾城楼道。

“您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十多万军队就要散了!”兵团长们苦苦相谏。

古思在马上长叹出一口气。

“如果出了事,你们就带着部队往东,去找陛下。”他在马上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大人!”

“这是命令。”

营门打开,古思一人一骑迎着风雪向刺尾城门驰去。

……

刺尾城上,军旗猎猎飘扬。

军士们各守其位,只剩下一些士兵在继续清理战场。整座刺尾城象春雪一样冰冷而安静,完全看不到胜利的喜悦。

王朝各城领军兵团长、韩布、上官贞泉都在城楼里。

城楼大厅正中,金雕大交椅上,铁西宁坐得笔直,神情严肃,两眼异常有神。

他在看着门口,但谁都知道,他不是在看飞雪。

他在等人。

现在,这个人来了。

未着甲胄,只披着件白袍的古思出现在城楼门口。

他就在这个距离看着铁西宁,左手的一小截空袖被风雪打得作响。

铁西宁的嘴角咧了咧,道:“阿思,进来吧!”他的声音很小,与他眼中的热情完全不符。

古思一步步地走近铁西宁,直到一臂之遥。

各兵团长发生轻微的骚动,手都不自禁地按在剑柄上,包括上官贞泉。只有韩布纹丝不动。

铁西宁扫了一眼左右,笑道:“阿思是自己人。”说完他又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很荒唐,补了一句:“如果他要动手,你们也挡不住的。”

各兵团长脸上一红,重新把手垂下。上官贞泉却似一点未听到铁西宁的话,手仍紧紧抓着剑柄,两眼冷冷地盯着古思。

铁西宁看了看上官贞泉,又笑了笑,转对古思道:“阿思,你瘦了!”

古思不答。

此时古思心中的情感复杂之极。眼前的是他曾经的兄弟,他们曾无话不谈,肝胆相照。而又是这个人,曾与他分兵对阵,水火不容。

如果说,他应该怨铁西宁,那是因为铁西宁一手造成了王朝分裂,也导致了兰顿人大举入侵的局面。但是,他又怎么能恨铁西宁?也是这个人,顽强地抵抗兰顿人,身先士卒,在刺尾城头洒尽热血。

“我终于明白了。”古思凝视着铁西宁的双眼道,“我们一直是一类人,只是走在不同的两条路上。”

“阿思,你能来,我再开心不过了。咳咳。”铁西宁忍不住咳了几下,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胸前的斑斑血点,仍是一脸笑意,“在不在一条路上没关系,是兄弟,奇#書*網收集整理离得再远,也会肝胆相照。”

古思心里突然有点内疚,如果不是云镜南,他会来刺尾吗?铁西宁对自己表示的感动,他觉得不公平。

“我原来以为,明镇皇不是明君,明恒更只是个小人。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我也不是一个好皇帝,和他们并没有区别。”铁西宁露出他最经典的嘲讽表情,不过,这次嘲讽的是他自己,“我想,乱世王者,受命于天。可惜,我不是……阿思,原谅我。阿南,……”

铁西宁眼中突然精光大盛。

“阿宁!”古思终于将这一声叫出口。

“我先走了。”感觉自己的灵魂正移离躯壳在白光中穿行的铁西宁听到了古思的这一声呼唤,嘴角露出了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他纯真的梦,在这个世界永远也无法亲手实现。在另一个洁白的世界,他的心情一定很轻。

……

雪中的刺尾城,挂满了白幅。

数十万大军,身着缟素。

一直紧张着悲伤着的上官贞泉,此时反而没了悲声,只有无声的泪,顺着脸颊结冰。

而一直沉默的韩布,却哭得几次晕去。

*** 世元386 年三月三日,刺尾之战终于打破僵持局面。

蒲力兵团与林跃兵团分开后,惨遭大败,全军仅余三万余人逃出战场。而守军一方亦受重创,阵亡近十万人,若不是古思意外赶到,胜负仍是未知之数。

王朝史称“铁氏政权”的皇帝铁西宁,在这一战中不幸重伤,不治而亡。一个皇者的死,在任何朝代任何国家都将造成地震式的影响。

铁西宁之死,继林跃攻占王城之后,再一次改变了天下形势。

蒲力在狂奔五百里后,总算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正当他在庆幸未被古思全歼的同时,也在担心兰顿王对自己的惩罚。铁西宁的死讯来得恰是时候,蒲力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而盘据库克城的兰顿王,在十多天后也得知了林跃的报捷书和蒲力的战报,他马上从床上跳下来,跑出屋去,仰天长笑“我兰顿帝国总算要一统天下啦”。这是卫兵第一次看到兰顿王如此失态,这位国君的脚上居然没穿鞋。

林跃得知铁西宁的死讯时,长叹道:“围猎要结束了,长弓猎犬又将何以自处?”这位兰顿第一名将的言下之意虽然萧索,但对战争的大前景显然已经判定。

古思在见了铁西宁最后一面之后,曾经建议双方军队并为一处,共同抵抗兰顿人的侵略。但这个要求被韩布的拒绝:“首先,很感谢古思将军驰援刺尾。我韩布知道遵循铁皇遗命。铁皇只给我留了一句话,谁能将兰顿人赶到固邦平原以东,谁就是继承人。他可没有让我把军队交给素筝公主。”

古思听了这后一言不发,许久才道:“我也不勉强你,韩布。但是请你记住,以现在刺尾的军力,是守不住的。而且王城被占,刺尾要冲地位已失,再守下去也没有意义。你们好自为之吧。”二人谈话的当天下午,古思就引军离开刺尾。

王朝的军力弱到了极点,唯一看上去让韩布觉得欣慰的是——铁西宁死后,声誉和凝聚力大增。

刺尾城的各兵团长纷纷表示,要“继承铁皇遗志,与兰顿人血战到底”。他们是第一批支持铁西宁的,付出了代价,也看到了希望,真正地意识到“只有团结才能胜利”。

出乎意料的是,连那些未向刺尾派出援军的城主,也发表公开声明,要继承铁皇遗志,誓死保卫王朝。韩布一语道破原因:“林跃军团从南袖北上时饿着肚子,那就谈不上什么军誉了。这伙城主,终于也知道怕了。原先一直躺在铁皇背后,现在铁皇驾崩了,他们才开始慌。”

尽管死后的铁西宁,成为“抗兰”的一面大旗,但王城政权实际上还是一盘散沙。没有人能发表统一政令军令,无法动员起全国性征兵。各城城主虽然都有抗兰的决心,却还是各自为阵。不过,刺尾的十万大军,在韩布和上官贞泉牵头下,正式成立了“刺尾兵团组织”,简称“刺尾团”。

王朝军一方,两个政权的所有军力相加,也无法收拾盘踞王城的林跃十万大军,更不用说库克城的兰顿王还有二十万人,战领区内各城兰顿军零零星星,都不在少数。王朝已经无法独力挽回战败的结局了。

*** 固邦平原,空旷而凄凉。

在固邦城的废墟前,一缕青烟,笔直地冉冉升上天空。

一桌香案前,云镜南长跪。十万联盟军远远地在他身后列阵,只有水裳、素筝、管丰及几个近卫在身旁。

“阿宁!你真是没用啊!连阿思都原谅你了,以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怎么会打不赢兰顿人?可是,你就这样走了,走得这么早……”

“阿宁,还记得吗?你从来都是保护我的,只要有谁对我不好,你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你从来没被打倒过,你这次怎么就丢下我了……”

云镜南几乎是抱着案角边喊边哭的。

周围的几人都没有阻止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云镜南心如刀绞。如果不让他喊出来哭出来,他会疯的。

“我们输了,真的输了。光顾我和阿思的不赢的,没有你不行啊!现在,连过我这里的粮队都越来越少,兰顿人要在王朝扎根了……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云镜南撕声裂肺地大喊,可是回答他的只有那一缕青烟,在无风的平原上空扶摇直上,烟柱没有一丝颤动,就象铁西宁的魂魄,直升极乐,听不到凡尘间的一点点声音。

水裳看了看素筝、管丰,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时他们担心的只是云镜南。在这一刻,她不禁对铁西宁产生了一点怜悯:“这个人在世界上真的很孤独。”

云镜南盯着烟柱,突然神经质起来,用手赶了赶烟。那烟随他手势抖了抖,然后又凝成一股,执着地向天上升去。

“我叫你不理我!”云镜南将香案上摆的贡果祭酒一扫到地,杯碟飞溅,“我让你饿着肚子上路,谁叫你不理我!”

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饶是素筝这样对铁西宁无丝毫好感的人,都皱起了眉头,她真的担心云镜南会崩溃下去。

“阿南……”一旁的水裳先开口了,伸手搭在云镜南肩上。

“阿宁他不理我!”云镜南指着笔直的烟柱,象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水裳将他轻轻搂在怀里,象哄孩子一般道:“他累了,想休息,也许明天他会回答你的。阿南,我们也先回营里吧!”

“我不!阿宁他谁都可以不理,就是不会不理我。”云镜南此时的状态接近疯狂。

素筝看着云镜南和水裳,突然觉得很妒忌。她不是嫉妒二人如此亲近,而是在想:“我可以为了阿南离开父皇母后,却不能在他最悲伤的时候象水裳一样安慰他。我这是怎么了?……因为我不想在管丰这些臣子的面前表现出这一点,我现在的身份是一国之君啊!若是因为身份,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那么,当这个国君值不值得?”

“阿宁他说话了!说话了!”云镜南的一声欢呼打断了素筝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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