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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会小心的。”雷瑟承诺道。
等教授与佩达消失在隔壁武器房后,雷瑟也迅速开始自己的工作。
他从窗子开始着手。若有机关,这里会是最适合的地方,只要拆掉玻璃,窗户就能成为一个与外面连接的通道。然而,厚实的玻璃紧紧镶在窗缘上,不论从哪个方向下手,它都纹风不动。
雷瑟用带在身边的短刀敲了好几次才将那面玻璃击破。但是,就与其他房间一样,玻璃外侧还嵌着坚固的铁栏,栏杆间的间隔只有十公分左右,就算可以拿掉铁栏,窗户本身也很窄小,应该无法穿过。
“怎么了?雷瑟?”费拉古德教授担心地从联络门探出询问。
“抱歉!为了调查,我把窗子的玻璃打破了。”
“原来如此,没关系。”费拉古德教授说着又立刻回到武器房。
寒风从碎裂的玻璃间吹了进来,向外望去,能看见蓝天、陡峭的山崖、翠绿的森林,以及青色外墙的青狼城。那片仿佛触碰得到、却又遥不可及的风景依旧,厚实的城墙却将自己这群人无情地禁闭在这座城里……
雷瑟退到桌边,重新环视书架,思考该从哪里着手。就在这时,他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愚蠢的念头,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或许……吊灯上有机关之类的东西……又或者,吊灯本身就是一个机关呢……)
他为这幼稚的想法感到可笑,却仍是爬上桌子,用力拉动枝状吊灯的灯体与几根烛枝,但什么变化也没有;接着他又转动钉在天花板上的灯油,结果还是一样,他又等了一会儿,除了积在烛枝上的尘埃落下外,什么都没发生。最后,他只得失望地从桌上爬下来。
费拉古德教授并未将联络门完全关上,于是雷瑟能听见隔壁房间的金属撞击声,他走到门口,探看武器房里的情况,只见教授与佩达移动了几具铠甲立像,现在正将墙边的短剑陈列箱搬到走道边。武器房的前半部放置了几个嵌着玻璃的陈列箱,靠近壁炉那一半的墙壁则全被高高的陈列架遮住,因此必须将那些架子全移开检查才行。
雷瑟关上门,决定从窗子两侧的书架着手。他站在椅子上,从书架上方依序拿出书本,堆在桌上。他打算将书架一层层清空后再检查。
图书室里很安静,雷瑟因此得以专注于手边的工作,偶尔还能听见壁炉里的柴火劈啪作响的声音。皮革装订的精装书又多又重,搬起来相当费力,当窗子左侧的书架全数清空时,雷瑟已是满头大汗。他决定休息一下,找了张椅子坐下,拿出手帕擦拭额际的汗水,喘了口气。就在这时,某处传来一个重物坠落似的声响。
雷瑟不明就里,侧耳倾听。
……
没有任何声音……!
怎么?是自己一时恍神吗……
太神经质了……
都是心情的关系。
雷瑟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又来了。
走廊深处似乎有个金属撞击声,穿过墙壁,缓慢且间歇性地响起。从最初的细微声响,渐渐愈来愈大,在雷瑟耳朵深处诡异地轰然作响。那异样的声音愈来愈接近,仿佛某种沉重的机械……
来了!那明显是种喀锵喀锵的声响,仿佛金属与石面地板合奏而出的规律足音,然后,明确无误地在图书室的门外响起——
雷瑟吓得站了起来,脑中一片空白。
发生什么事了?什么东西走在走廊上?门外到底是什么?
那个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丝毫不差地停在门前。
雷瑟不知道该怎么办,开门?还是放声大叫?该不该向教授他们求助?
雷瑟霎时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
一阵金属摩擦声响起,门板随即被一股惊人气势推开,碰地一声撞上墙壁,然后半弹回来。
恐惧贯穿雷瑟全身。他不假思索地快步退到墙边。
一道充满压迫感的巨大黑影背着走廊壁灯的光线,挡住了整个门口。那是一具手持战斧的中世纪铠甲,仿佛要威吓雷瑟似地,静伫不动。
雷瑟连要了解目前情况的时间都没有!因为那具穿着铠甲的不明物体已在瞬间以沉重的动作进入了房里!
整个事件像慢动作似地深烙在雷瑟脑海。
这具铠甲并非装饰在走廊两侧的铠甲立像,而是中世纪的哥德式板金盔甲与头盔,铠甲里的人——或幽灵——以机械人似的生硬动作走了进来,并伴随着森然的金属脚步声。吊灯的摇曳光芒与油灯微弱的光线映着那全身闪着黑色光芒的身躯。
铠甲骑士缓缓环视室内,雷瑟觉得对方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从鹫面似的面罩缝隙看着自己。骑士缓缓举起左手,将面罩稍微往上掀,简直就像要让雷瑟看见自己在头盔下的脸。
但是,这却将雷瑟逼进死亡的恐惧中,他在这个面罩深处目睹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狱,心脏冻结至极限,脸孔发僵。
(骗人!你应该已经死了!)
里面是一张雷瑟认得的面孔,但那个人不是应该早死了?
(是幽灵!)
头盔中的那张脸呈铅灰色,阴森诡异到了极点。自额头流下的血在脸上形成一道直至嘴角的红线,深陷的眼窝中只有瓷器般雪白的眼球转动,散发出锐利的光芒,憎恶地瞪向雷瑟。
骑士旋即又拉下面罩,在雷瑟从强烈震撼中回神前,骑士已双手紧握长柄战斧,高举过头。
有那么一瞬间,雷瑟觉得自己正作着一场极可怕的恶梦。
但这却是活生生的现实。
要被杀了!
就算了解这点,雷瑟仍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铠甲骑士发出沉沉的脚步声,未发一语地走向雷瑟。途中还撞到桌角,弄翻了成堆书籍。骑士瞄准雷瑟,毫不犹豫地挥下沉重的战斧。斧刃先是碰到吊灯,弄熄了蜡烛,下一个瞬间便砍进了书架,发出轰然巨响,木屑四下飞散。
雷瑟全凭本能回避致命的攻击。他低头蹲下,从战斧的长柄下方闪到一旁,一口气都还没喘过来,左肩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痛楚,仿佛烧得赤红的烙铁正紧紧压在肩头。由于骑士是拿着战斧往旁横扫,因此是以斧背直接击中雷瑟的肩膀。
雷瑟发出惨叫,倒卧在桌脚边,心想自己的骨头可能已被打断或击碎,而书本正纷纷散落在他头上。骑士再度挥动战斧,将一张椅子击飞至壁炉的方向。
雷瑟觉得全身仿佛被火围住,想使力却又横倒在地,无法动弹。他忍着痛楚,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从下方注视铠甲骑士的一举一动,泪水则模糊了视线。
(这个男人!)
在极度的痛苦中,雷瑟仍紧咬住袭击者的姓名。
(原来你还活着!)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难道……我看到的是幽灵?)
(对了……这是梦!是个恶梦!)
(如果再遭到一次攻击,一切就完了!)
但是,铠甲骑士不再理会雷瑟,转身背向他,走向通往武器房的门。他轻而易举地打开,进入,并将门关了起来。
(危险!)
雷瑟想出声大叫,他得警告教授与佩达才行,但口中逸出的却只有痛苦的呻吟。
他用没受伤的手臂努力撑起自己,试图站起来,被斧头击中的肩伤却因此裂开,汩汩流出温热的血液,接着便向前倒了下去,意识飘远,连视线也一片模糊。
“你在做什么!住手!”
这时,雷瑟听见隔壁房传来佩达惊慌的叫声,瞬间恢复了意识,接着又听到金属物品撞击石板地的连续轰然声响——那人应该正挥动战斧,将里面的铠甲立像之类的陈列品一一砍倒吧!
雷瑟再度扭动身子,企图爬起来,脸部因痛苦而扭曲。
又有东西被推倒了!这次玻璃碎裂的声音,其中还夹着佩达悲痛的叫声。
“教授!危险!快逃啊!”
佩达的叫声透过门扉传了过来,然后是一阵连续而低沉、带着震动的声响,似乎是陈列架或人马像被推倒的声音。
“住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另一个低沉的男性惊叫声,应该是费拉古德教授。
雷瑟用尽全力,抓着桌缘踉跄地站起来。隔壁的吵杂声依旧不绝于耳。他紧握住门的把手,却无法开启,不知是被锁起来或带上了门问。一脸苍白的他只能用没有负伤的肩膀撞击门板。
“教授!佩达!”
身体、骨头、神经,全都感到剧烈的痛楚。
尽管如此,雷瑟却没有停下来。在里面又传出一次带着金属声的声响后,几乎是同一时间里,他也撞破了门板,整个人跌进武器房,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倒卧在地,淌血的左肩狠狠地受到几下撞击,令他瞬间无法呼吸。
雷瑟睁开眼,房里一片漆黑,吊灯的烛光与佩达那盏油灯都灭了,只有房间最深处的壁炉散发出微弱红光。
雷瑟回到图书室,捡起自己那盏滚落在地的油灯。玻璃灯罩已裂,他从壁炉移过火来,再次踏入武器房,却惊愕地倒抽一口气——室内是一片无法想像的凌乱!
眼前的走道两侧杂乱地放置被教授与佩达从墙边移开的陈列架,其中好几个都已横倒在地,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大多数的铠甲立像被粗暴地砍倒、倒向墙边,少数则保持完整地倒在一旁,也有的头盔或护腕已然脱落;位在房间中央那座中世纪人马像也整个横倒在地;天花板垂下的军旗不是被扯落就是被割成碎片。
油灯摇晃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这些惨状……
“教授!佩达!”雷瑟叫道。
(他们在哪里?)
(还有,那个穿着铠甲的骑士——那个袭击者——又在哪里?)
他用手按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凝神观察。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是关起来的,连门闩也扣上了,南侧的两扇窗则以木板关了起来,房间正面的壁炉只燃着微弱火光,室内依然寒意逼人。
雷瑟缓缓踏入,来到倒落的人马像旁边时,因为某个景象而令心脏仿佛被紧紧绞住了似地。
“费拉古德教授!”
费拉古德教授素显威严的身躯就仰卧在壁炉旁。房间右侧角落的陈列架前重叠了两具倾倒的铠甲,他的头与肩膀就靠在其脚边。
“教授!”雷瑟恐惧得甚至无法靠近。
费拉古德教授的身体连一动也不动。
(已经死了吗?)
雷瑟的嘴唇哆嗦地颤抖着。
费拉古德教授的胸口深深嵌着铠甲骑士挥舞的那把战斧,长长的握柄延伸至教授的两腿中间,温热的暗红血液正从被冰冷利刃砍中的地方汩汩流出体外,将教授肥胖的肚腩濡湿为一片赤红。
(死了!他被杀了!)
雷瑟一脸苍白。
室内是一片深幽幽的寂静。
“教授……”
尽管对方不可能回应,雷瑟仍轻声叫唤,泫然欲泣地逸出呜咽声,无法自制地全身颤抖。
费拉古德教授的死状惨烈,脸上表情凝在死前受到恐怖打击的那个瞬间,眼睛与嘴巴。苍白的脸上张得大大的。接着,雷瑟的视线转而停在倒落于壁炉与人马像之间的一副魁梧铠甲上,那副铠甲如今就像铁板做成的稻草人。
那个闪着黑色光芒、形如青蛙面孔的头盔!
还有那具肌肉贲张的护胸铠甲!
(是那家伙!那个攻击他们的铠甲骑士!是那个男人穿戴的铠甲和头盔!)
雷瑟振作起精神,走向那副铠甲,一点可能会有危险的自觉都没有。
铠甲表面朦胧闪着一层光泽。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雷瑟戒慎恐惧地用脚尖将铠甲的护腿罩踢开,那具金属制的护腿罩便喀锵一声,滚落一旁。
雷瑟愕然,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颤抖着绕到铠甲的躯体部位,用脚推开犹如虾壳蟹甲的胸铠与背甲,胸铠往一边倾斜,随即又如钟摆似地晃回原位,但背甲却向一旁掉落。
雷瑟惊恐得无法呼吸。
【费拉古德教授陈尸现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种事?)
铠甲里是空的!仿佛一具蜕下的壳。别说是那个人的鬼魂了,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还是……正因为那是幽灵,所以才能从铠甲中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雷瑟回过神,将油灯放在地上,拿起那具被银色铠甲映得发亮的头盔。当然,里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少许干涸的血迹。铁的重量与冰冷麻痹了他的手指。
“哇啊——”
雷瑟悲恸地放声大叫,丢开头盔,不断后退。头盔滚落在地,发出金属特有的声响。他拼命地用衣袖揉擦双眼,仿佛想将眼前景象抹消似地,但现实依旧是现实。
他满身大汗,焦躁地环顾西周。那个脱掉铠甲的男人或幽灵,或是其他的某个人,该不会还藏身在这房里的某处?该不会此时正打算攻击自己?
突然,某处响起了呻吟声。
雷瑟的心脏吓得简直就要停了。他回头看向声音来源,是从联络门那里传来的,那边有着像骨牌似被推倒的铠甲立像,还有散落一地的陈列箱。一个玻璃碎裂的声音传出,陈列箱的阴影处有某个东西正在蠕动。
“……雷瑟先生。”
是佩达!他的右手从陈列箱后面无力地伸了出来。
“佩达!”
雷瑟急忙赶过去,用力踹开挡在跟前的铠甲,发现陈列箱后面的佩达正倒卧在一地碎玻璃上。他可能是受到铠甲骑士攻击,或在闪避攻击时,绊到倒地的陈列箱,整个人直直往后倒,才会昏了过去。
“佩达!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佩达皱眉说。
幸好佩达没被玻璃割伤。雷瑟帮佩达直起上半身,但他一时无法立刻站起来。
“雷瑟先生……费拉古德教授怎么了?”
雷瑟拿起油灯,凑近佩达的脸,他的额头与乌青的右眼下方有细小的伤口正流着血。不知是不是因为说话牵动了伤口,佩达举起右手,按着额头。
“教授被杀了……”雷瑟紧咬着唇,老实回答。
佩达听完,露出了十分哀伤的表情,接着问:“那……那家伙在哪里?那个攻击我们的人?长着胡子的男人……他……真的是他吗……”
“你也看到了?”雷瑟吃惊地大叫,“那家伙好像逃掉,不见了。只有身上那副铠甲被脱了丢在那边。”他指向壁炉的方向。
“雷瑟先生,那家伙说不定还躲在附近,你要小心!”佩达紧抓雷瑟的衣服,踉跄地站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拿出手帕,按住额头的伤口。
“你真的可以吗?”雷瑟担心地再次问道。
“您受的伤好像比较严重。”佩达也担心地说。
的确,雷瑟肩上的伤口正一阵阵地抽痛着。
此时,两人动作一致地僵住了,他们听到有人从走廊急奔而来的声音!
两人紧盯着通往走廊的门,那扇门上了门闩,而且前面还有一个陈列箱,铠甲、长枪等武器也散落一地,堵在门口。
雷瑟察觉自己的血液再度沸腾了起来。
(那家伙回来了吗?)
(我们得赶快逃!)
(快逃!)
“喂!开门!快开门!”
急奔而来的声音在门外大叫,并用拳头开始猛地敲门。毫不客气的敲门声轰然响彻寂静昏暗的武器房。
第十八章 怪异的房间
1
“怎么了?喂!开门!”
敲着通往走廊那扇门的是布洛克。那激烈而不协调的声音,就像油灯的红光中混进了其他深浓的色调。
雷瑟安下心的同时应道:“布洛克!这扇门上了门闩打不开!从图书室那里过来!”
布洛克的脚步声暂时远离,雷瑟缓缓回头,布洛克的黝黑脸孔立刻出现在连接图书室的门边。
“刚才传来一阵惊人的声音,那是怎么回事——”布洛克大吼,在踏进武器房,一见到这里的惨状后,话尾立刻消声。
“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流血了!这、这是谁干的?这些铠甲是怎么回事?教授在哪里?”
布洛克看了佩达的脸与雷瑟按住肩膀的样子,不禁哑然。
雷瑟与佩达彼此扶持着走近布洛克。
“你们还好吗?”布洛克露出同情的眼光。
“费拉古德教授他……”雷瑟用力挤出声音。
“他怎么了?”布洛克的脸色微微泛白,闪过两人往里面走。他将倒下的陈列柜当作踏脚台,点起吊灯的蜡烛,随即发现了被战斧深深砍进胸口的费拉古德教授,“谁?是谁杀了教授?”
布洛克茫然若失地站在人马像旁。即使室内明亮了起来,那股黏稠的妖异氛围仍挥之不去。
“幽灵骑士出现了,身穿铠甲与头盔……”雷瑟面向布洛克,从喉咙深处硬挤出低沉嗓音。
“什么?”
“那家伙突然出现攻击我们!那男人穿着铠甲,手拿战斧挥向我们。我和佩达勉强逃过一劫,但是费拉古德教授……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所以是谁?是谁攻击你们?”
“约翰·杰因哈姆!”雷瑟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令人憎恶的名字。
“愚蠢!”布洛克大为吃惊,双眼圆睁,“那男人已经死了!在狼之密道里被杀死了!”
“我没骗你!”雷瑟难以遏抑这份恐惧,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是说……已死之人从地狱回来杀你们?”布洛克愕然。
“再不然就是他还活着!我们不是一直没找到尸体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真的是幽灵!”
“你疯了!这世上哪来的幽灵?而且,你说那家伙还穿着厚重�